他總在雨夜夢見同一個女人,卻永遠看不清她的臉。
直到搬家時翻出舊照片,才發現夢中人竟是已被自己遺忘的青梅竹馬。
警方告知他:女孩十年前失蹤,疑似被害,而他曾是案件最大嫌疑人。
記憶裂縫中閃回濕冷夜晚、染血的星辰、緊握又鬆開的雙手。
現在,雨又下整夜,他握著照片走向了那個他們最後共處的廢棄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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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又開始了。
先是一兩滴試探性地敲在窗玻璃上,繼而連綿成片,沙沙的聲響裹挾著一種黏稠的潮濕感,滲進這間堆滿紙箱的臨時居所。阿哲停下手裡的動作,抬起頭,窗外城市的霓虹在雨幕中暈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像個哭花了的妝。
他歎了口氣。這雨,總是引出那個夢。
夢裡也是這樣的雨聲,無止無休。還有一個女人。她站在迷濛的雨霧深處,身形單薄,彷彿隨時會被這無儘的灰暗吞噬。他向她走去,每一次都拚儘全力,試圖穿越那層看不見的屏障。他想看清她的臉,想抓住她的手腕,想問出那個堵在喉嚨口的問題。可每次都是徒勞。視線像蒙了厚厚的毛玻璃,她的輪廓模糊,唯有某種尖銳的哀傷清晰無比,刺得他心口發悶。然後,通常是在一片驟然加劇的、心臟驟停般的恐懼中,他渾身冷汗地驚醒,耳邊隻剩下空洞的雨聲,和胸腔裡失控的擂鼓。
遺忘。他總覺得自己遺忘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就封存在那個模糊的影子和這夜複一夜的雨聲裡。
他甩甩頭,試圖驅散這雨帶來的沉悶,彎腰繼續給手邊的紙箱封膠帶。搬家是件瑣碎又磨人的事,總能翻出許多被時光埋藏的舊物。指尖掠過一本硬殼封麵的舊相冊,蒙著厚厚的灰,邊角已經磨損發白。他猶豫了一下,還是翻開了。
紙張脆黃,散發出陳舊的氣味。裡麵大多是些風景照,或是些麵目模糊的集體合影。他一頁頁翻過去,直到某一頁,他的動作猛地頓住。
照片上是兩個並肩站在老牆下的孩子,一男一女,約莫十三四歲。男孩咧嘴笑得傻氣,是他自己。而那個女孩……
阿哲的呼吸驟然屏住。
女孩微微側著頭,眼睛彎成好看的月牙,嘴角有一顆極小極淡的痣。一種近乎驚駭的熟悉感如同電流般竄過他的四肢百骸!這眉眼,這笑意,這模糊的輪廓——
雨聲在這一刻瘋狂地湧入他的耳朵,嘩啦啦,轟隆隆,蓋過了一切。手中的相冊變得沉重無比。
那個夢。雨夜裡那個無數次背對他、模糊不清的女人影子。
照片上的女孩,正與他夢中的那個輪廓,嚴絲合縫地重疊。
心臟狂跳起來,撞擊著肋骨,發出咚咚的悶響。他顫抖著手指,近乎粗暴地捏住照片的一角,將它從相冊裡抽了出來。照片背後,用藍黑墨水的鋼筆寫著幾個稚嫩卻清晰的字:
“小哲&小雅
永遠是最好的朋友”
小雅?
這個名字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猛地插進他記憶深處某個鎖死的匣子,卻隻擰動了一半,發出艱澀的“哢噠”聲,徒勞地刮擦著內壁,什麼也冇打開。隻有一陣尖銳的頭痛襲來,伴隨著更深的迷茫和……不安。
為什麼他會完全忘記?這個看起來如此重要的“最好的朋友”?
雨下得更大了,敲打窗欞的聲音變得急促,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警告。他捏著那張照片,冰涼的硬紙邊緣硌著指腹,那女孩——小雅——的笑容透過十年以上的時光,靜靜地望著他,卻帶著夢雨中那股揮之不去的哀傷。
他再也無法安心整理。那個名字和那張臉在腦海裡瘋狂盤旋。他幾乎是跌撞著撲到電腦前,手指顫抖地在搜尋框裡輸入了“小雅”、“失蹤”、“十年前”,再加上他老家的名字。
敲下回車鍵的瞬間,螢幕的光映著他有些蒼白的臉。
搜尋結果跳出來的速度慢得令人窒息。幾條零星的地方論罈陳年老帖,標題帶著那種早已被遺忘的、隻在特定小圈子裡流傳的驚悚感。
“[求助]尋找表妹林小雅,十四歲,於XX年X月X日離家後未歸……”
“[討論]十年前咱們市那個失蹤的女學生,案子好像一直冇破……”
“[轉載]XX中學女生失蹤案疑雲,同行的男生……”
林小雅。原來她叫林小雅。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那些模糊的文字上,試圖從中拚湊出真相的碎片。日期、地點、學校名稱……一切都能對上。他逐字逐句地讀著,血液似乎一點點變涼。
直到他點進一個帖子,裡麵一段被多人引用轉載的文字,像一根冰冷的鐵釺,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的眼底:
“……據當時警方調查,女孩失蹤前最後被人看到,是和鄰居家一個叫阿哲的男生在一起。有目擊者稱傍晚看到他們一前一後往市郊廢棄的老火車站方向去了……男孩後被帶回警局問話,但因其當時情緒極度不穩定,且未滿十四週歲,問詢未有明確結果……男孩成為案件最大嫌疑人,但因證據不足,最終不了了之……”
空氣似乎被抽乾了。
阿哲猛地向後一仰,椅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張著嘴,卻吸不進一絲氣。電腦螢幕上的字扭曲、旋轉,變成一把把黑色的小刀子,向他紮來。
嫌疑人?他?
最大的……嫌疑人?
冰冷的恐懼順著脊椎急速爬升,炸開在後腦。那些零碎的文字像拚圖碎片,在他混亂的腦海裡瘋狂碰撞,卻拚湊不出一幅完整的畫麵。老火車站……情緒不穩定……證據不足……
為什麼他什麼都不記得?!關於她的失蹤,關於警察,關於所有的一切!
隻有那個夢。永無止境的雨,模糊的女人背影,還有……還有……
一陣劇烈的、撕裂般的頭痛再次襲來,比剛纔任何一次都要凶猛。他抱住頭,蜷縮起來,發出一聲壓抑的呻吟。就在這痛苦的黑暗深處,幾點破碎的光影猛地閃回——
冰冷的雨點砸在臉上。濃得化不開的夜。遠處,幾點稀疏的星光,慘淡地亮著,卻像被雨水淋得褪色、暈染……染著一種令人不安的……暗紅?
一雙眼睛。近在咫尺,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一種他無法理解的哀求,死死地盯著他。那是……小雅的眼睛?
還有觸感。冰冷柔軟的、屬於另一個人的手指,死死地攥著他的手,用儘了全身力氣,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肉裡。然後,那力量消失了……鬆開了……滑脫了……
“不——!”
他失控地叫出聲,從椅子上彈起來,踉蹌著退後,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牆壁上,震得牆灰簌簌落下。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額頭上全是冷汗。
那個夢不是夢。至少不全是。
那是被撕碎了的、被埋葬了的記憶!
窗外,雨聲未歇,反而更加洶湧,像是要淹冇整個世界。他靠著牆滑坐到地上,目光空洞地落在窗外那片模糊的光暈裡。很久之後,他像是被什麼牽引著,慢慢地、極其緩慢地,重新抬起顫抖的手。
他撥通了記憶中老家那個區號的報警電話。線路接通的聲音漫長而折磨人。
終於,那邊傳來一個公式化的聲音:“您好,XX分局。”
他的喉嚨乾澀發緊,每一個字都像是砂紙磨出來:“……您好。我想……我想查詢一件很多年前的舊案。關於……關於一個叫林小雅的女孩,失蹤案……”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似乎是在檢索,或者評估。然後,那個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經過訓練的職業性的平靜,卻比任何嚴厲的斥責都更讓人寒冷:
“林小雅失蹤案,卷宗尚未封存。請問您是哪位?與當事人什麼關係?”
阿哲的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聲音。
那邊的警官似乎從電腦係統中看到了什麼,語氣微微一頓,隨即帶上了一種極其細微的、卻無法完全掩飾的審慎和探究:
“先生,係統顯示……您就是當年那位最後接觸林小雅的……阿哲?”
電話那頭的聲音像一枚精準射出的冰錐,瞬間釘穿了阿哲的鼓膜,餘下的震動在他顱腔內嗡嗡作響,混雜著窗外永無止境的雨聲。
“……您就是當年那位最後接觸林小雅的……阿哲?”
不是疑問,是確認。冰冷的,帶著係統檔案裡塵埃氣味的確認。
他猛地掐斷了電話,手指僵硬得像是脫離了身體。聽筒從掌心滑落,砸在地板上,發出一聲空洞的悶響。世界的聲音驟然褪去,隻剩下血液沖刷耳膜的轟鳴,和窗外那場越來越瘋狂的雨。
嫌疑人。
這三個字不再是螢幕上冰冷的抽象字元,它被那通電話賦予了實體,變成了一副沉重冰冷、鏽跡斑斑的鐐銬,憑空出現,死死鎖在了他的手腕腳踝上,拖著他的靈魂往下墜。
他曾經被警察問話。他情緒極度不穩定。他是最大嫌疑人。
為什麼?他到底做了什麼?又遺忘了什麼?
染血的星辰……鬆開的手……小雅那雙盛滿恐懼和哀求的眼睛……
破碎的畫麵再次蠻橫地撞擊著他的意識邊緣,帶來一陣陣生理性的噁心和眩暈。他扶著牆壁,乾嘔了幾下,什麼也吐不出來,隻有喉嚨裡火燒火燎的疼。
他的目光落在散落在地板上的那些搬家紙箱上,它們此刻看起來像一口口沉默的棺材,埋葬著他不知曉的過去。他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著,踉蹌地撲過去,發瘋似的撕扯著那些封好的膠帶,將裡麵的東西胡亂地拋出來。舊書本、雜物、衣服……他像一個掘墓人,瘋狂地挖掘著,企圖從這些冰冷的舊物裡找到一點關於林小雅、關於他自己、關於那個被抹去的夜晚的線索。
指尖猛地觸到一個硬硬的、冰涼的物體,埋在一堆舊雜誌下麵。
他動作停住,呼吸凝滯。慢慢地,他將那樣東西抽了出來。
是一箇舊的鐵皮鉛筆盒。紅藍漆色已經斑駁脫落,邊角凹陷,帶著歲月粗暴的痕跡。盒口卡得很緊,他用力掰了幾下纔打開。
裡麵冇有鉛筆橡皮。隻靜靜地躺著一枚銀色的蝴蝶髮卡。翅膀上的水鑽掉了幾顆,像失去了光芒的星辰,剩下的也蒙著灰。髮卡的一端,沾染著一小塊已經變成暗褐色的、可疑的汙漬。
拿起髮卡的瞬間,一股劇烈的情感毫無預兆地、海嘯般將他吞冇。
不是恐懼,不是困惑。
是鋪天蓋地的、令人窒息的……悲傷。沉重、純粹、絕望,來自十四歲的他,被封印在這枚小小的髮卡裡,在此刻衝破時空,將他徹底擊垮。
眼淚毫無征兆地洶湧而出,不是抽泣,是無聲的、劇烈的奔流,沖刷著他扭曲的臉龐。他緊緊攥著那枚髮卡,冰涼的金屬硌得掌骨生疼,彷彿那是洪水中的唯一浮木。
一些模糊的感覺碎片隨著這悲傷翻湧上來:午後的陽光,蟬鳴,女孩咯咯的笑聲,並肩走在鐵軌上的影子,分享一塊糖的甜膩,還有……一個結結巴巴、始終未能說出口的約定。
以及最後,冰冷的雨,無儘的黑暗,還有……他拚命地、徒勞地想要抓住什麼卻最終滑脫的……徹底的失去。
“小雅……”他終於嗚咽出聲,聲音破碎不堪,“對不起……對不起……”
他弄丟了她。他遺忘了他。他讓她在雨夜裡獨自承受了可怕的結局,而自己卻安然地、空白地活了十年。
巨大的負罪感和遲來了十年的悲慟幾乎將他碾碎。他蜷縮在滿地狼藉中,像一隻受傷的野獸,發出壓抑的、來自靈魂深處的哀鳴。
不知過了多久,眼淚流乾了,隻剩下乾澀的痛楚和一片冰冷的虛空。窗外的雨聲重新清晰地湧入他的感知,一下,一下,敲打著這個世界,也敲打著他空蕩蕩的胸腔。
那雨聲,和夢裡一模一樣。和十年前那個夜晚,一模一樣。
它一直冇有停過。
他慢慢地從地上坐起來,臉上淚痕狼藉,眼神卻是一種燒灼過後的、詭異的平靜。他低頭,看著靜靜躺在掌心的那枚蝴蝶髮卡,另一隻手裡,是那張背後寫著“永遠是最好的朋友”的照片。
永遠。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沙啞而淒涼。
他抬起眼,望向窗外。城市在雨幕中模糊變形,霓虹融化成交織的色塊,像一個不真實的、扭曲的幻境。而那雨聲,持續不斷地召喚著,引領著。
有一個地方。故事的起點,或許也是終點。那個他們最後共處的地方。
老火車站。
警方說,有人看見他們往那裡去了。
記憶的碎片裡,有鐵軌冰冷的反光。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一種近乎決絕的平靜。他小心地將照片和髮卡放進外套內側的口袋,貼緊胸口。
然後,他拉開門,一步一步,走進了那片模糊了天地的、冰冷的大雨之中。
雨水瞬間澆透了他的頭髮和衣服,寒意刺骨。他卻毫無所覺,隻是邁動著腳步,朝著城市邊緣,朝著那個被遺棄的、註定存在的終點走去。
雨下整夜。
他也該去凝聚那些破碎的星辰,去拚湊那個被遺忘的結局。
去握緊那隻……曾經鬆開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