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死在那天雪夜,十八歲的生辰燭火還冇吹滅。
清月始終以為,是晴川公子將她從黑暗裡救起,而非那個她厭惡的明月。
所以她奪走明月的丹藥,毀掉明月的姻緣,笑看她病弱咯血。
直到明月死後,清月纔在遺物裡發現真相:
當年救她的人,從來隻有明月。
而明月活不過十八歲的詛咒,原本是屬於清月的命數。
---
雪是半夜下起來的,細密的雪籽很快變成了鵝毛般的雪片,無聲地覆蓋了琉璃瓦,壓彎了庭中竹。萬籟俱寂裡,隻有漱玉軒還透出一點微弱的、將熄未熄的燭光。
今天是明月的十八歲生辰。冇有宴席,冇有賓客,連一碗長壽麪都冇有。隻有桌上一對孤零零的、淌著淚的紅燭,火焰被門縫裡鑽進來的冷風吹得東倒西歪,映著榻上那張蒼白到幾乎透明的臉。
她咳了一聲,細微的聲響在過分安靜的屋子裡驚起一點迴音,胸腔裡那點滯澀的嗡鳴讓她蹙了蹙眉。燭火劈啪爆開一個小小的燈花,據說這是喜兆。明月看著那點跳躍的光,嘴角極微弱地彎了一下,像是自嘲。
喜兆?於她而言,活到今日,已是奢求。
她聽著窗外越來越密的雪聲,意識有些渙散。真冷啊。那寒冷並非僅僅來自這酷寒的雪夜,更像是從骨頭縫裡一絲絲鑽出來的,纏綿病榻多年,她早已習慣了這種無處不在的冷意。
隻是今夜,格外難熬。
腳步聲就是在這時響起的,急促,雜亂,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戾氣,踩碎了庭前積雪,也踩碎了這死寂的夜。根本不等侍婢通報——她這裡也早已冇什麼侍婢了——房門被“哐當”一聲猛地推開。
狂風捲著雪片倒灌進來,瞬間撲滅了桌上那對搖搖欲墜的生辰紅燭。
最後一點光消失了。
黑暗裡,隻餘一個窈窕卻冰冷的身影立在門口,帶著滿身的寒意和……酒氣。
是清月。
明月的心口猛地一抽,隨即引發一陣壓抑不住的劇烈咳嗽。她用手死死捂住嘴,瘦削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好不容易平複下來,掌心卻是一片濕濡粘膩的腥甜。
她不動聲色地擦去。
“姐姐今日……怎麼得空過來?”明月的聲音輕得像歎息,帶著咳後的沙啞。
清月一步步走進來,每一步都像踩在冰棱上,又冷又脆。她冇有點燈,就藉著窗外雪地反射的那點慘淡微光,走到明月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來看看你啊,”清月的笑聲在黑暗裡顯得格外刺耳,帶著醉意的酣暢,“我的好妹妹。今日不是你十八歲生辰麼?姐姐來給你……道賀。”
最後兩個字,她說得又慢又重,滿是惡意。
明月閉了閉眼,長而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遮住了裡頭的疲憊與瞭然。她從不問清月為何恨她,就像她從不解釋那些被奪走的丹藥、被毀掉的姻緣、以及日複一日的針對與嘲諷。
有些事,問也無用。
“有勞姐姐掛心。”她輕聲道。
清月似乎被她這副逆來順受、死水無波的模樣激怒了。她猛地俯下身,冰涼的手指狠狠掐住明月的下巴,強迫她抬起臉。黑暗中,她們靠得極近,呼吸可聞。清月身上濃鬱的酒氣混合著冷冽的梅香,還有一種明月早已習慣的、針鋒相對的恨意。
“明月,你這副樣子真讓人噁心!”清月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毒蛇吐信,“永遠裝得這麼可憐,這麼與世無爭?可惜啊,晴川哥哥他看透你了!他永遠不會多看你一眼!”
晴川。
這個名字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在明月的心口緩慢地鋸了一下。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同樣寒冷的夜晚,破廟,奄奄一息的自己,還有那個被她緊緊拉住衣角、體溫卻異常溫暖的人。混沌的意識裡,隻記得那人身上清冽的氣息和手忙腳亂的安撫。她以為抓住了救贖,醒來後,卻隻見到了聞訊趕來的家族長輩,和後來纔出現的、被眾人默認的“救命恩人”晴川公子。
而清月,自從那次被一同找回來後,就像是變了一個人。她狂熱地戀慕著那位“救”了她們的晴川公子,並且,毫無緣由地、恨毒了自己這個同胞妹妹。
認錯了麼?
明月恍惚地想。或許吧。但那又如何呢?她已經冇有力氣,也冇有時間去解釋什麼了。
“姐姐……”她喘了口氣,胸口滯痛,“夜深雪大,你……回去吧。莫要受了寒。”
她的關懷在這種情境下顯得如此可笑而蒼白,更是徹底點燃了清月最後的理智。
“回去?我是要回去!”清月甩開她的臉,彷彿觸碰到了什麼穢物,直起身,從袖中掏出一個東西,隨手擲在明月身上,“晴川哥哥送我的暖玉,好看麼?他讓我告訴你,死了那條心,他寧願娶我這‘孤月’下的烈女,也不會要你這‘明月’下的病秧子!”
那是一塊上好的羊脂白玉,雕著並蒂蓮,觸手溫潤。可砸在明月單薄的衣衫上,卻像一塊冰,冷得她渾身一顫。
並蒂蓮……原是祝願情深意長、生死相依的。
明月看著那塊玉,眼前有些模糊。她忽然覺得無比倦怠,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冇有了。生命的熱度正從四肢百骸迅速抽離,向著心口某一點彙聚,然後,準備徹底冷卻。
她聽到清月又說了許多話,尖刻的,怨毒的,炫耀的。聲音卻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琉璃,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最後,那些聲音都消失了。隻剩下風雪叩打窗欞的嗚咽。
清月終於說累了,也厭倦了對方毫無反應的沉寂。她冷哼一聲,決絕地轉身,踏著一地清寒的雪光離去,冇有回頭再看一眼。
門冇有關嚴,寒風一陣陣湧入。
明月靜靜地躺在黑暗裡,感覺自己的身體越來越輕,像要融進這無邊的夜色裡。
她努力地、極其緩慢地側過頭,望向窗外。
雪還在下,紛紛揚揚,純淨得能掩蓋世間一切汙穢與遺憾。
真像那一晚的雪啊……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溢位一縷極細微的、帶著鐵鏽味的氣息。
意識徹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她彷彿又看到了很多年前,破廟外,那輪清冷皎潔的……
明月。
……
明月死在了那個雪夜。十八歲的生辰燭火,還冇等到人來吹滅。
清月是第二天清晨才得知訊息的。
下人們戰戰兢兢地來報,說二小姐……歿了。
她正對鏡梳妝,手裡把玩著晴川昨日送她的暖玉。聞言,拈著玉梳的手一頓,鏡子裡那張明媚鮮妍的臉龐上,飛快地掠過一絲極淡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茫然。
隨即,那茫然便被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覆蓋。
“死了?”她放下玉梳,聲音平淡無波,“倒是會挑日子。省了一碗長壽麪。”
她繼續描眉畫鬢,動作不見絲毫滯澀,甚至比往日更精細了幾分。隻是無人看見,那握著眉筆的指尖,用力到微微泛白。
起身前往漱玉軒時,庭前的積雪已被掃開,露出一條青石小徑。陽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光,晃得她眼睛生疼。
漱玉軒裡冷得像個冰窖,比外麵還要寒意刺骨。
明月就躺在那張單薄的榻上,身上蓋著一層白布。幾個老仆遠遠站著,麵露懼色,不敢靠近。
清月揮退了所有人。
她獨自站在屋子中央,環視著這間簡陋清寒的臥房。空氣裡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藥味和……血氣的腥甜。
她一步步走到床前,停下。目光落在白佈下那具模糊的、了無生息的輪廓上,心頭莫名地一陣煩躁。
她就這麼死了?
這個礙眼的、搶走了晴川哥哥所有注意力的妹妹,這個永遠一副受氣包模樣、彷彿全世界都虧欠了她的妹妹,這個她恨了那麼多年的妹妹……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死了?
真是……便宜她了。
清月冷笑一聲,下意識地想去摸袖中的暖玉,卻摸了個空。微微一怔,想起大概是方纔梳妝時放在妝台上了。
她的目光無意識地在空蕩的房間裡掃過,最後落在床邊一個小小的高幾上。那裡放著一個半舊的木質妝奩,是明月為數不多的私物。
鬼使神差地,清月伸出手,打開了那個妝奩。
裡麵冇有什麼像樣的首飾,隻有幾根素銀簪子,一方繡著蘭草的舊帕子,還有……
她的目光被妝奩最底層,一卷用細細紅繩繫著的紙卷吸引。
那紙卷微微泛黃,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心頭那點莫名的煩躁愈盛。清月嗤笑一聲,帶著一種近乎褻瀆的惡意,解開了紅繩。
她倒要看看,這病秧子臨死還藏著什麼見不得人的心思!
紙卷散開。
並非她預想中女兒家思春的情詩或是對晴川的表白信。
那上麵,是密密麻麻的字跡,工整卻稚嫩,像是多年前一筆一劃認真寫就的日記。紙張脆黃,墨跡已舊,卻依舊刺痛了她的眼。
“……臘月初七,雪夜。破廟陰寒,姐姐渾身滾燙,囈語不止。我不敢睡,守著她。聽見廟外有異響,怕是野狼,隻得拚死出去引開……若能換得姐姐平安,明月縱死無憾……”
清月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捏著紙卷的手指下意識收緊。
破廟……雪夜……
那是她們年少時一次偷跑出府遇險,幾乎凍死餓死在城外破廟的記憶。也是那次之後,她醒來第一眼看到的是焦急守候的晴川公子,所有人都說是晴川公子救了她們。
她繼續往下看,手指開始不受控製地輕顫。
“……那人將我抱回破廟角落,餵了熱水,留下丹藥和銀錢。他身手真好,月光下像會飛……姐姐醒了,錯認是晴川公子之功……我欲解釋,可見姐姐那般歡喜地望著晴川公子,眼中如有星光……罷了,姐姐開心就好。若能得晴川公子庇護,姐姐日後必能平安喜樂,再無災厄……”
“今日姐姐又奪了我的丹藥,說是晴川公子所贈,我這般病體無需浪費……無妨的,姐姐身子強健些纔好。隻是胸口有些悶,咳得厲害了些……”
“姐姐毀了蘇家的婚事,我不怨她。她心悅晴川公子,自是覺得天下男兒皆不如他。我這般身子,何苦拖累他人……”
一字字,一句句,平淡,甚至帶著點稚氣的口吻,卻像一把燒紅的匕首,猛地捅進了清月的心口,然後狠狠翻攪!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救她的人明明是晴川!那個在破廟裡給她喂藥、將她從鬼門關拉回來的人是晴川!那個她銘記於心、傾慕了多年的人是晴川!
怎麼會是明月?這個她從小欺負到大、從未放在眼裡的病弱妹妹?
她猛地向下翻去,手指顫抖得幾乎抓不住那輕飄飄的紙張。
最後幾頁的字跡,已然不同,變得虛浮無力,墨跡深淺不一,顯是主人在極度的虛弱中斷斷續續寫就。
“……終於找到了當年為姐姐批命的那位遊方道人……他說姐姐命中有大劫,活不過二八之數……除非……除非以血親之命,代受此厄……他說我先天不足,本就難久活……若行此術,或可延姐姐年歲至雙十之後……而我……至多十八……”
“……今日施術。很疼。但想著姐姐日後能康健喜樂,無病無災,便覺得……甚好。”
“……姐姐,你要長命百歲。”
“姐姐,你要歲歲歡愉。”
“姐姐……彆恨我……”
啪嗒。
一滴滾燙的液體砸落在泛黃的紙頁上,暈開了陳舊的墨跡。
清月猛地抬手捂住心口,那裡像是被人生生剜了一個大洞,呼嘯的冷風夾雜著冰雪倒灌而入,凍僵了她的四肢百骸,連血液都凝固了。
她踉蹌著後退一步,撞在冰冷的高幾上,妝奩翻倒,裡麵的素銀簪子叮叮噹噹滾落一地。
那些被恨意矇蔽的過往,那些她刻意忽略的細節,那些明月欲言又止的蒼白臉龐,那些她咳出的鮮血,那些她被迫讓出的丹藥……此刻全都化作最鋒利的刀刃,萬箭穿心般向她襲來!
原來,她所以為的救贖,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原來,她傾注所有愛慕與柔情的人,竊取了不屬於他的光芒。
原來,她肆無忌憚揮霍的、踐踏的,是另一個人用生命燃儘的最後暖意。
而那個她恨入骨髓的人,卻為她竊了天機,換了她命數,默默吞下了所有苦果,直至燈枯油儘。
“嗬……嗬嗬……”她喉嚨裡發出破碎不堪的、似哭似笑的氣音,整個人抖得如同風中殘葉。
她想起昨夜,她帶著怎樣刻骨的恨意來到這裡,將晴川贈玉的羞辱砸在明月身上。
她想起明月最後那聲微弱的“姐姐”,那聲被她無情忽略的、帶著血腥氣的呼喚。
她想起那雙總是平靜望著她、此刻已永遠緊閉的眼睛。
——姐姐,你要長命百歲。
——姐姐,你要歲歲歡愉。
——姐姐……彆恨我……
“啊——!!!”
一聲淒厲絕望到不似人聲的尖叫,猛地從漱玉軒爆發出來,撕碎了侯府清晨虛假的寧靜。
清月瘋了一般撲到那冰冷的床榻前,猛地掀開那層隔開了生死、隔開了所有真相與懺悔的白布,露出了下麵那張蒼白、靜謐、卻已然毫無生氣的臉龐。
她顫抖著,用儘全身力氣,想要抱起那具早已冰冷僵硬的軀體,想要溫暖她,想要告訴她——
錯了!姐姐錯了!明月!你醒來!你看著我!你告訴我不是這樣的!
可觸手所及,隻有一片凍徹骨髓的冰冷和僵硬。
那冰冷順著指尖,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凍結了她的血液,也凍結了她所有的呼吸。
明月不會再醒了。
那個曾用單薄身軀為她引開“野狼”、那個曾默默代她承受必死命數、那個在她所有怨恨報複麵前隻是沉默隱忍的妹妹……再也不會睜開眼了。
她活到了十八歲。
用她註定短暫的性命,換了她恨之入骨的姐姐,長命百歲,歲歲歡愉。
清月死死抱著那具冰冷的身體,像一頭瀕死的困獸,發出嗚咽般的哀鳴,大顆大顆滾燙的淚珠砸落在明月毫無反應的臉上,卻再也暖不回一絲溫度。
窗外,雪後初霽,陽光刺眼。
一片炫目的蒼白裡,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她們名字來源的夜晚。
母親指著窗外的夜空笑說:“一雙明珠,一如天上明月,皎皎清輝;一如人間清月,朗朗入懷。”
那時她們還小,擠在一張床上,頭挨著頭。
明月輕聲問她:“姐姐,你喜歡明月還是清月?”
她當時是怎麼回答的?
她說:“當然是清月!明月那麼遠,冷冰冰的,有什麼好?”
是啊,明月冷冰冰的,遙不可及。
所以她追逐著觸手可及的、人間溫暖的“晴川”。
卻從未想過,真正皎潔不移、懸照她一路的……
從來都是那輪她棄若敝履的明月。
而此刻,天亮了。
明月沉了下去。
她的世界,自此永失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