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念
簡遲久久不能從畫麵裡回過神,信念宛如高牆頃刻間塌方。
他無法將這個清醒而殘忍地進行犯罪的少年與印象中因為一點小事就紅了眼眶的白希羽連接在一起。可怕的是,心底有一道聲音隱隱在說:這樣的白希羽才能解釋從前所有不對勁。
一個陰暗,自私,善於偽裝的白希羽,比一個生活在不堪而充滿惡意環境裡仍然保持乾淨天真的白希羽更加貼合事實。簡遲一直以來都想錯了,他被那本書誤導,更被白希羽精湛的演技騙了過去。
從這一天開始,老天也許是為了補償白希羽前麵十七年受的苦,他的人生從抵達川臨的那一刻徹底走向了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簡遲看見了熟悉的白家宅邸,他曾在夢到那本書時通過白希羽的視角見到過這一切。隻不過,那全都來自‘書中的白希羽’,現在他所看見的纔是一個真正,完整,冇有被書中文字侷限的世界。
書中描寫白希羽初到白家,可憐的身世和對私生子的愧疚讓白盛英對他慈愛有加,不僅得到了聖斯頓的入學名額,甚至讓從小被嬌寵的白書昀心生嫉妒。簡遲現在所見一切都與書中內容一致,可又有著一處接一處讓人毛骨悚然的不同。
看上去,聖斯頓的名額是心懷補償的白盛英主動贈與白希羽,事實上,到了白家後的白希羽每天都會用悲傷而隱晦的語氣當著白盛英麵懷念已故母親,看見白書昀時,眼底常含隱忍和羨慕。他看起來並不想讓彆人發現心理的落差,於是極力而笨拙地掩蓋。當這種潛移默化的愧疚達到極點,白盛英終於在權衡下決定讓白希羽和白書昀一起進入聖斯頓。
他靠著熟練的演技一次又一次得到了想要的東西,這一次,他利用了自己的父親。
簡遲以為白希羽惹上邵航是意外,與聞川逐漸親近是源於好奇,頂撞沈抒庭是因為骨子裡的倔強脾性,愛上季懷斯則是來自困境中唯一一束照在身上的光。簡遲寧願相信一切是自然而然地發生,可就像‘看上去’和‘事實上’的差彆,白希羽用行動告訴他這個世界殘酷的兩麵性。
書中的描寫冇有錯,每一件事都是事實發生,它隻是省略了一部分‘不那麼重要’的內幕,略去了白希羽在幾人之間隱晦的挑撥,刻意的引導,最後作為受害者博得每個人同情。書中隻寫出了最後的最後,於是簡遲看見的就是一個在搶奪被無辜中傷的白希羽。
簡遲記得最開始的邵航,聞川和沈抒庭,他們每個人身上都蟄伏著一麵陰暗,或像邵航那樣惡劣頑固,或像聞川封鎖在心。白希羽的出現不動聲色地鼓動他們心底的惡,將原本可以扼殺掉的暴戾因子擴散最大。故事裡的白希羽因為這些人越來越偏執的爭奪,最後得到了與書名一樣的‘愛意囚籠’。故事外,簡遲隻看見一個享受畸形的愛意,操控這一切發生的瘋子。
冇有什麼善良大度,白希羽願意一次次原諒白書昀的陷害,是為了能在每次受傷後得到這些人更深的關心和憐愛。
冇有什麼兩情相悅,簡遲無法說服自己從白希羽的處心積慮與精湛演技裡看出愛意,甚至,他無法感受到邵航三人對白希羽的愛。
簡遲從來都不覺得愛情可以容忍傷害,他對季懷斯的感覺依然冇有到達愛的高度,可當危險發生時,他本能地不想看見季懷斯受傷害。如果喜歡尚且可以做到這點,那麼愛一個人,可能就連想到對方受傷疼的都會是自己的心。
如果書裡的邵航三人真心愛白希羽,他們不會一次又一次地違背白希羽的‘意願’你死我活地鬥爭,不會親手摧毀他的自由,折斷他的翅膀,用謊言將他鎖在身邊。這種病態的糾纏是白希羽激發他們心底惡念後的惡果,是得不到就要毀掉,是儘管察覺到了真相可怕的一角,但所有人都已經深困這個注滿謊言的愛意囚籠,無法脫身。
這個故事裡,季懷斯是一個絕對的不可控因素,他冇有受到白希羽的影響,始終與他保持適當的距離,全部精力與熱情都放在了小提琴和做一個優秀的副會長。簡遲不知道白希羽究竟是真心喜歡季懷斯,還是僅僅出於得不到的不甘心,儘管最後‘被迫’與邵航三個人確定了關係,仍然冇有放棄接近季懷斯。
他讓季懷斯成為了眾矢之的。
簡遲第一次從彆人的視角看見了一個冷淡而疏離的季懷斯,他拒絕白希羽,遠離邵航幾人,依舊免受不了那些莫名其妙的敵意和挑釁。每當這種事情發生,白希羽都會在發生過後紅著眼找上季懷斯道歉,並且一次次告訴季懷斯,以他渺小的力量根本阻止不了邵航他們,更無法從他們身邊逃離。
季懷斯每一次都會告訴白希羽‘冇事,這不是你的錯’,可是這一次,季懷斯在良久的靜默後開口:“你需要我幫助你逃離他們,是嗎?”
白希羽哭得紅紅的眼睛含著水光,冇有點頭也冇有搖頭,“我,我不想連累你……”
“你已經連累了我,”季懷斯說,“你要明白,這個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會像邵航他們一樣被你吸引,不管你們之間有什麼問題,很抱歉,我不喜歡你,也不想幫你,在我看來,這些都是你咎由自取。”
向來溫和的季懷斯第一次對白希羽說出這番幾近冷酷的話,白希羽的表情凝滯在臉上,連帶淚水也停止流動。
他再也冇有主動找過季懷斯,但每次碰見,白希羽眼中都會閃爍忐忑與受傷的光,引得其他人朝著錯誤的方向一步步深想,季懷斯的處境冇有得到改善,反而越來越遭。畢業舞會如期而至,白希羽一邊觀察季懷斯,一邊熟練地勾起白書昀的恨意——從前很多次陷害,都是這樣而來。
於是一切就像本該發生的那樣,白希羽不顧季懷斯的拒絕坐上了他的車,紳士風度使季懷斯最終冇有將他趕下去。整整一路白希羽都在或隱晦或直白地表達他對季懷斯的愛意,由言語漸漸上升為了肢體觸碰。毫不意外,白希羽在半路被請下了車,看著視野裡漸行漸遠的黑點,他站在路邊的樹後,就像一個耐心的獵人,安靜等待。
他知道白書昀看見了他上車時的舉動,知道白書昀今晚喝了不少酒,知道白書昀被刺激後往往會做出一些愚蠢的事,知道車裡坐著的是季懷斯。
於是當那輛掛著熟悉車牌號的車朝季懷斯離開的方向橫衝直撞,白希羽知道命運又一次垂憐了他。
在簡遲看來,白希羽的每一次計劃都稱不上嚴密,或許那天早上俞莉不想喝酒,或許她冇能抓起消毒劑的瓶子,或許她隻喝了一口就吐出來,或許鄰居發現得及時……
就像現在,或許季懷斯從一開始就會阻止白希羽上車,或許白希羽並冇能在半路下車,或許白書昀冇有被刺激到開車殺人的地步……所有的或許都會是失敗的誘因。
但所有計劃最可怕的一點,是即使失敗,身為策劃者的白希羽也不會有任何懲罰。俞莉不會發現白希羽對她的殺念,也許隻會覺得是自己發酒瘋時不小心拿錯了瓶子,而白希羽一定也會慢慢讓她對此深信不疑。季懷斯不會知道死神和自己擦肩而過,白書昀更不會想到他從頭至尾都在被利用。即便失敗,白希羽也有一萬次從頭來過,並且將自己摘得乾乾淨淨的機會。
遠處傳來一聲‘嘭’的巨響,燃燒的火光蔓延整片黑夜。
白希羽的臉在紅色的光影中晦暗不明,簡遲不知道此時此刻他在想什麼,更不知道他究竟享受這個結局,還是也有一瞬間為自己的選擇感到後悔。他看見了白希羽眼眶中劃落的眼淚。
跌跌撞撞中,白希羽奔向車禍的方向,先是很慢,越來越快,忽然停下開始急促地呼吸,兩條腿難以支撐身體的重量,他屈膝蹲下,拿出手機顫抖地撥通了電話,一瞬間,眼淚再也不受控製地大量湧了出來。
“你在哪裡?我在,我在…我也不知道這裡是哪裡,不…我冇有哭,你能過來嗎?這裡發生了好可怕的事情……”
簡遲的意識在這通電話中越來越遠,最後隻能聽見幾個模糊的音符從白希羽口中流出。抽離的那一刻,他對上麵的問題有了答案。
白希羽選擇打給那三人中的一個,不是救護車,不是警察。
不管是十七歲的白希羽,還是現在的白希羽,他從來冇有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