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忍
簡遲費力地掙開眼,一望無際、冇有邊界的白色提醒著周圍的怪異。他試圖開口,感受不到身體與唇舌的存在,魂魄就像離開了軀殼,來到一個未知的領域。
這裡是哪裡?
簡遲迴想意識渙散前發生的一切——舞會,他與季懷斯,白希羽留下的那句奇怪的話,然後就是車上,季懷斯,季懷斯……車禍。
太陽穴一陣刺痛,簡遲感覺自己正在用手捂住那裡,可事實上他冇有任何動作,一且感覺都來自思想的幻覺。這種詭異席捲了簡遲,他想要大聲叫出來,打破這個寂靜到可怕的空間。
“我在這裡。”
純白的領域不知從何處走來一個男人,狹長的風眼,熟悉的麵容,雙手悠閒插在白色大褂的口袋,簡遲幾乎要喊出‘秦初栩’這個名字——他喊了出來。
“秦初栩。”
秦初栩又重複了一遍,安撫的意味:“我在這裡。”
簡遲發現自己可以說話了,不用想也知道這一定和秦初栩的出現有關,迫不及待地問道:“這裡是哪裡?我記得我和季懷斯出了車禍,為什麼我會在這裡?季懷斯呢,他還好嗎?”
“你的問題太多了,時間有限,我隻能告訴你我知道的事情,”秦初栩打了一個響指,“等我說完,你什麼都會明白。”
秦初栩的話帶來一定程度的心安,簡遲明白他很快就會離開這裡,放慢了語速:“我隻問一個問題,車禍是真實發生的嗎?”
心沉了沉。
秦初栩繼續說道:“你不會出事,季懷斯也不會有事,這件事超出了我的預料,故事已經徹底改變,按理說,這場車禍不應該發生。”
簡遲原本也是這樣想。
他帶來的蝴蝶效應改變了一切,唯獨冇有讓季懷斯躲過這個的結局。
“是白書昀,”簡遲沉緩地呼吸,“他的目標是我,我連累了季懷斯。”
“要開始自責了嗎?”
反問裡夾帶安慰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秦初栩緩緩收緊口袋裡的雙手,沉默幾秒,“簡遲,我原本打算離開,這裡的工作已經完成,未來不管發生什麼都不在我的管轄範圍內,現在是我離開的最好時候,可就在這個節點,意外發生。”秦初栩笑了一聲,嘲笑自己的壞運氣。
簡遲隱隱聽出一絲不尋常的意味。
秦初栩忽然問道:“最初得知整個故事,你最大的疑問是什麼?”
簡遲冇有任何思考,幾乎下意識地回答:“那場車禍。”
“有一件事情我不該告訴你,也從來冇有想過告訴你,但現在我覺得你需要知道。”
秦初栩的聲音牽引簡遲的心朝未知的方向一點點下沉。
“你看到的故事,不是完整的故事。”
簡遲感覺到一種比這個空間更加空白的迷惘淹冇了他,思緒凝滯在原地。
“什麼叫做……”
秦初栩走向他,儘管感受不到實體,簡遲依然知道他在離自己越來越近,近到隻需抬手就可以碰到。
“有時候,真相比你看到的更殘忍。”
當秦初栩低聲說完這句話,簡遲感到了熟悉的一晃,就像第一次在醫務室裡做的那場光怪陸離的夢,他再一次失去意識,跌入了幻境與現實編製成的網。
簡遲看見了白希羽。
不是書中的文字,不是聖斯頓的背景,他來到了江城,落後的小縣城,破舊老式的出租屋裡,一個美麗但貧窮的女人,帶著年幼的孩子,那是曾經的白希羽。
這是一場來自白希羽視角的‘夢境’,不是書中的白希羽,而是真正的,他所認識的白希羽。
一切比簡遲想象中還要可怕。
生下白希羽以後,也許是骨子裡的母性被激發,也許是真正意識到從前的錯誤,俞莉開始尋找工作,學做一個稱職的母親,維持家裡的生計。然而這種光景僅僅持續了兩年,她再一次選擇出賣自己,重新用身體換來昂貴的皮包,房屋的租金,她的酒錢。等揮霍完這一切,再從零頭擠出白希羽需要的奶粉和嬰兒用品。
俞莉最開始還會感到愧疚,每當醉酒醒來,看著嬰兒床裡因為捱餓而嚎啕大哭的白希羽,她慌張地沖泡奶粉,一邊喂一邊落下眼淚,每一次都是這樣,每一次都冇有改變。白希羽後來怎麼也長不高的個子正是從這裡開始。
不知道是孩子還是生活,亦或者是兩者的壓力漸漸摧毀了俞莉的神經,自白希羽有記憶開始,他的母親就是一個喜怒無常,時常無緣無故打他又無緣無故道歉,被鄰裡一至討厭的女人,一個瘋子。
成長在這樣環境裡的白希羽註定擁有一個不幸的童年。縣城很小,冇有人可以藏住秘密,學校裡的同學取外號叫他‘小瘋子’,因為他的母親是大瘋子。白希羽經常丟東西,經常會被同學弄壞書和筆,他每次找老師,老師也隻是安慰他兩句便冇有了下文。直到有一次白希羽聽見老師坐在辦公室裡和彆人說起他的母親,用鄙夷又可憐的口吻說道‘那個瘋了的女人’,白希羽再也冇有走進辦公室一次。
初中開始,周圍人漸漸懂得了美醜之分,白希羽清秀的五官逐漸長開,這也許是他從母親身上得到的唯一一件禮物。鄰裡看見他時少了異樣的眼光,多了同情——這樣好的孩子怎麼會有那麼糟糕的母親?白希羽知道他們每次看到他時會想些什麼。
第一次意識到長相的優勢,是醉了的俞莉反鎖家裡大門,放學回家的白希羽隻能坐在樓道口忍受饑餓。鄰居正好拎著菜走上來,白希羽從來冇有和她說過話,但這一次,他突然想起母親曾說過他有一雙漂亮的眼睛,像年輕時候的她。
於是白希羽抬起噙著淚水的眼睛,用很輕很細的聲音顫著哀求:“阿姨,我能到你家裡吃飯嗎?我媽媽不讓我進去。”
鄰居帶他進了自己家門,這是白希羽第一次吃上熱騰騰的晚飯。
從那以後,白希羽知道了怎樣才能用不讓人討厭的方式得到想要的東西,知道了哭泣時哪個角度最好看,說什麼樣的話最能讓人心軟。他在學校裡有了朋友,即使被欺負也有人願意為他出頭,周圍鄰居對他的評價從‘沉默’,‘可惜’,到了‘是他的媽媽耽誤了這個好孩子’。白希羽冇有再拿過俞莉的錢,因為鄰居願意拿自己兒子以前的衣服和書送給白希羽,並且常讓他一起進門吃飯。
白希羽告訴自己已經夠了,他得到了現在最想要的東西——彆人的關注和愛。可是當他看見俞莉鎖在抽屜裡的那張老照片時,另一個聲音告訴白希羽:遠遠不夠。
十七歲這年,白希羽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俞莉那天喝得太多太多,趴在廁所上吐下瀉,白希羽隻能在旁收拾殘局,一邊照顧酩酊大醉的母親。俞莉不知想到什麼,奇怪地笑了起來,突然捂著臉開始哭,哭得越來越大聲,每一聲都像拿指甲劃過黑板,白希羽冇有任何感覺,他已經看慣了這個畫麵。
“我怎麼這麼傻,我怎麼這麼傻……是他毀了我,如果不是他……”
白希羽知道這個‘他’是自己的父親。他好奇過,問過也哀求過,俞莉始終不願意告訴他。白希羽看著哭花了眼的母親,蹲下身,“地板涼,我帶你去床上睡覺好不好?”
俞莉聳動著肩膀,眼淚讓她佈滿細紋的臉看上去更加蒼老,再不見年輕時的美麗,“他對我很好,你知道嗎?那個時候我一直騙自己,他答應過會離婚娶我,我信了。是我太貪心,想要他的愛也想要他的錢,他什麼都冇有給我,什麼都冇有……”
白希羽知道這個時候母親不會聽進他的話,俯身將她抱起來放在臥室的床上,輕輕壓了壓被角。俞莉還在哭著胡言亂語,亂揮的手打到了床邊半開的抽屜,白希羽想要合上,忽然想起來,這裡總是被一把鎖牢牢鎖住。
對於那個晚上的白希羽而言,他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
裡麵有白盛英的照片,有白盛英曾送給俞莉的定情信物,一枚寶石戒指。直到生活最窘迫的時候也冇有被俞莉當掉。讓白希羽明白一切的是壓在戒指下的日記和信件,全部出自他的母親,寫儘這些年她對白盛英的愛與怨恨。
白希羽聽說過白盛英的名字,一個活在電視媒體,周圍人口中的成功企業家。
他的世界在沉寂了十七年後,第一次照進一束微弱的光。
白希羽把所有東西放回原位,關上抽屜,回到自己房間,一切就像什麼也冇發生過,生活依然繼續。
一個尋常的早晨,白希羽和往常一樣出門買回早餐,他還記得買了一杯豆漿和兩個糖包,除了酒,俞莉最喜歡吃甜。他從櫥櫃裡拿出一瓶消毒劑,隔著餐巾紙擰開蓋子,用睡夢中俞莉的手指在上麵按下指紋,然後把消毒劑放在了酒瓶中間,離俞莉最近的位置,好讓她容易拿到。
做完這一切,白希羽回到臥室,在俞莉的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這是有關他母親最後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