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已
簡遲時常會有一種感覺,當他離開聖斯頓,從這裡順利地畢業來到大學,這段荒誕而奇妙的經曆也會隨之淡忘在漫長的記憶裡。
秦初栩曾說過,聖斯頓是這段故事發生的背景,也就是說,聖斯頓以外的地方都不在所謂劇情的範圍內。簡遲前麵十七年過得平淡而滿足,來到聖斯頓的這一年就像是老天和他開的玩笑,不到最後一刻都不知道是磨練還是禮物。
或者兩者皆有。
越是臨近畢業的節點,簡遲越來越明白之前的想法太過天真。現實不是存檔遊戲,聖斯頓也不是一個魔幻的結界,當裡麵的人走出後可以自動抹去所有記憶。這段經曆自始至終都是他人生的一節,儘管畢業,考上大學,去到嶄新的國度和城市,曾在這裡發生過的事情也不可能就此消失。
季懷斯不會,聞川不會,邵航不會,沈抒庭不會,還有張揚,白希羽,白音年……當聞川的話在耳邊響起,簡遲腦海裡閃過的是他在這一年裡經曆的所有事,遇上的所有人,不論好壞。這一幕幕畫麵像幻燈片一樣略過腦海,簡遲眨了一下乾澀的眼,虛晃過後重新對上聞川黝黑的雙眸,原本快速跳動的心逐漸趨於平靜,直至恢複正常。
“好啊。”
聞川的瞳孔一縮,短暫地滯神,簡遲繼續說:“等到那個時候我會認真考慮這件事,不過前提是,到了那個時候。”
相視良久,簡遲冇有避開視線,聞川神色微閃,開口時啞了嗓子:“不是為了安慰我嗎?”
簡遲笑了一下,“我有做過這種事情嗎?”
聞川緊繃的身體似乎在逐漸鬆懈下來,抿得很緊的唇角泄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融化了眉眼間的霜雪,流露星星點點的柔和。
“冇有。”
簡遲怔神地看著聞川的臉,直到聞川看過來的眼神中帶上詢問,才若無其事地收回視線,走上前帶路,“我們去張揚的考場看看,今天有他最後一場考試,不知道是不是現在這場。”
視線追隨簡遲的背影,聞川在原地頓了一會邁開腳步,速度平緩,長腿的優勢讓他並冇有落在簡遲後麵,並排走在一起,他側垂過頭,束起來的長髮也跟著偏向簡遲的方向,時而輕淺地掃過肩膀,“你剛纔是在看著我出神嗎?”
“……冇有。”完了,被髮現。
聞川觀察著簡遲的表情,牽了一下唇角,“好看嗎?”
“不好看……”簡遲咬到舌頭,吃痛地‘嘶’了一聲,臉被聞川帶向左側,捏住下巴檢查了一下簡遲舌頭上的傷口。做這一切的聞川太過自然,以至於直到鬆手簡遲都冇有察覺到不對勁,聽到聞川冷淡的聲線像不經意響起:“聽說說謊會咬到舌頭。”
簡遲覺得聞川還是乾脆報他的名字。
“好吧,好看。”
簡遲不得不承認,從最開始到現在,他依然會在不經意間被聞川的臉驚豔得回不了神。有時候他希望聞川能多笑一笑,但隨即又覺得聞川一直這樣也很好,至少不會讓那些不懷好意的人看見,簡遲也說不清這到底算不算得上一種私心。
“我不喜歡彆人盯著我的臉看。”聞川低聲說。
回過神的簡遲一怔,騰起股不好意思,的確這算不上一件禮貌的舉動,正要說對不起,聞川說出了下一句:“彆人裡不包括你,想要的時候看不用偷偷摸摸,我不介意。”
簡遲:“……好。”不,光明正大會顯得他更加奇怪。
部分教室裡依然坐滿了考試中的學生,簡遲與聞川的說話聲放得很輕,快要到張揚的考場時,拐角突然走出一個身影,差點迎麵撞到的簡遲被聞川拉到了身後,抬眼時看見邵航一張鐵青的臉,不禁懷疑起這是什麼運氣。
“你們……”邵航剛擠出兩個字簡遲就做了一個‘噓’的手勢,不得不憋屈地降低聲量,“你們在這裡拉拉扯扯乾什麼?”
簡遲糾正:“不要亂用形容詞,我和聞川隻是剛好走過這裡。”
“我繞了一圈去你的教室,結果你不在,”邵航掃過聞川時微眯了一下眼,不知道是嘲諷還是不甘,“他找你你就和他走?為什麼不等我?”
“要說話彆在這裡,先走吧。”遇上邵航,簡遲隻能張揚發一條訊息,但願他考完試後能看見。
麵對邵航的冷嘲熱諷,聞川選擇靠近簡遲耳邊:“你餓了嗎?我們可以先去食堂。”
“好啊。”
簡遲剛應完,聽見另一邊的邵航帶刺地笑了一聲:“不會說話嗎?需要靠那麼近。”
聞川看也冇有看他,“旁邊是考場,我不像一些人冇有素質。”
“你……”
走在中間的簡遲隻想趕緊去食堂吃飯。
作為高中生涯的倒數第二場考試,模擬考結束後簡遲可以明顯感受到周圍鬆懈下來的氣氛,課間許多人說起畢業兩個月假期的計劃,無不帶著期待的口吻。張揚也和簡遲聊起了這個,興致勃勃地盤點他和方愉的畢業旅行計劃。這一點上他們格外合拍,方愉愛走南闖北去探險,張揚也是一個閒不下來的主,簡遲單是聽他形容都可以感受到未來旅行途中的喜悅。
“你呢,簡遲,你有什麼計劃?”
問題拋過來時,簡遲不由得陷入沉思,有一瞬間他對出國旅行這件事也升起一絲蠢蠢欲動的期待,不過很快他就想到了經濟問題,然後就是該和誰去?簡成超要照顧家裡的店,關門休息幾周不是不可以,但在工作的問題上簡成超格外執拗,而且旅行要花一比不小的費用。想到這裡,簡遲隻能回答:“我還冇有確定。”
“等你去大學,未來幾年都隻能呆在一個地方,這樣多冇意思,一定要趁著假期的時間好好出去看看。”張揚還在鼓動簡遲,身邊的座位傳來一小陣騷動,幾個人起身離開教室,而後越來越多的人湧向走廊的方向。簡遲不由得看了過去,張揚順手拉住一個往外走的同學:“發生什麼了,怎麼都往外麵跑?”
同學說:“模擬考的排名貼出來了,你冇有檢查郵箱嗎?”
張揚臥槽了一聲後放開那人,連忙點了點鼠標登錄進郵箱。簡遲在手機上找到了學校的郵件,點進去後還冇有看清,耳邊猛地闖入張揚的叫喚。
“78%,簡遲,我的預測排名是78%!”
簡遲看向張揚電腦,前一張表格寫著張揚這次考試的各科成績,附件裡的圖片則是學校通過模擬考給他評估的最終分數。大大的‘78%’黑體加粗,張揚難壓喜悅:“我還以為我連70%都夠嗆,居然有78,這是不是代表我正式考試的時候有機會擠上80%?是不是,簡遲?對了,我都冇有問你得了多少分。”
“對,而且機會很大。”
簡遲邊回答邊看向手機螢幕,附件加載出來,同樣的黑體粗字寫著一道‘98%’。
張揚瞥見了,又重重地臥槽了一聲。
儘管有過期待和猜測,真正看見這個數字時簡遲的心跳還是不可避免地快了起來,緊繃後是一陣徹底的輕鬆,剛一抬頭,對上了張揚虔誠而激動的目光。
“……你這麼看我乾什麼?”
“我太開心了,”張揚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淚,感歎了一聲,“說實在的,我原來也不覺得成績有多麼重要,反正最後無論如何也不會冇書讀,所以前兩年都是隨隨便便地混過來,課冇聽幾節,課外活動倒一個不落,如果不是這一年交了你這個朋友,我肯定連書封都不會碰一下,更彆提能從中下遊慢慢爬到中上遊。我現在纔算知道,以前不在意是因為我的成績爛到隻能不在意,但是現在,憑著自己努力考了個好分數的感覺真的太好了。謝謝你,簡遲,真的。”
簡遲胸口流入一陣暖流,他也很開心,替張揚由衷地開心,也為這番掏心掏肺的話而感動,拍了拍張揚的肩膀,“我的功勞隻占一半,剩下是你自己的勤奮和用功。”
“哎,我爸媽肯定高興壞了,他們本來都快放養我,現在我又給他們整了個這麼大的驚喜。”
張揚一邊咧嘴笑一邊在手機上編輯資訊,簡遲來到走廊,佈告欄前依然圍著一大片人。
靠上窗邊,簡遲打算等所有人散去後再看排名,但人聲吵嚷,以至於過了一陣他才發現身邊多了一個人,反應過來前,聞川的聲音已經響了起來:“需要幫忙嗎?”
簡遲不明所以地抬頭看去,目光相觸時意外地明白了聞川的意識,不知道該好笑還是無奈,“嗯,需要。”
回答他的是聞川走向人群的步伐,胸前的黑色胸針讓所有人看見時自動朝旁繞出一條路,聞川一路暢通地走到佈告欄前,回過了頭。
被注視的簡遲有一種說不出的緊張,迎著所有人的目光走到聞川身邊,這時聞川低聲說:“還要幫忙嗎?”
“什麼?”
“學校把排名發給了我,”聞川說,“如果你找不到,我可以把表格發給你。”
真是讓人討厭又讓人羨慕的特權。
簡遲望向那張占據整麵佈告欄的排名單,看到的第一行寫著季懷斯的名字,呼吸一滯,移向第二行,沈抒庭。簡遲心想他也許是和這兩個名字過不去了,裝作冇有看見繼續往下掃,來到第八名時,眨了一下眼睛確保視線清晰。
他看見了自己的名字。
“恭喜你,簡遲。”聞川的嗓音流入耳裡,夾雜著淡然而真摯的喜悅,簡遲不禁揚起唇角,這一回冇有剋製笑容。
“你在哪裡?”
“第十七名。”
簡遲找到了寫有聞川名字的第十七行,隨後想起什麼,繼續尋找起了名字,不過這回他是從倒數往上看,眼睛泛酸都冇有找到邵航的名字,簡遲有些奇怪,正打算從頭再看一遍時,不經意略過的視線停在了一個熟悉的名字上。
第五十名,邵航。
這在本就人數偏少的聖斯頓高三部裡算不上一個特彆高的排名,但當這個位置與邵航相連,估計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三年間的每一場考試,邵航冇有一次進過前一百,這是唯一一次。
走出佈告欄前的人群,簡遲收到兩條簡訊,一條來自很久沒有聯絡過的季懷斯,簡單的‘恭喜’兩個字落在簡遲眼裡透著說不出的厚重與溫柔,他看向了第二條。
邵:我做到了。
邵:[圖片]
成績單的截圖裡,忽略其他三門略慘不忍睹的分數,數學那一欄突兀的寫著‘95%’。簡遲知道這次模擬考的難度,他的正確率也隻有98%,邵航能在這段時間的惡補後一躍拿到95%,簡遲都說不準到底是未開掘的天賦,還是邵航就是這樣一個人。
一個一旦對一件事投入全部的熱情與努力,就一定會成功的人。
輸入框裡剛剛打出一行字,螢幕浮現邵航的電話,難掩笑意的磁性嗓音悠然流入耳膜:“看見照片了嗎?”
“看見了。”
“我說過我可以做到,現在相信我了嗎?”
簡遲可以想象得到說這句話時邵航臉上得意又極力控製爲沉穩的表情,無奈笑了笑,“相信了,我是不是該和你道個歉?”
“道歉可以免,”停頓幾秒,邵航的聲音變得近了許多,就像貼在簡遲耳邊咬字呼吸,“說好的情書不要忘記。”
他就知道繞不過這個。
簡遲深深思忖起該用什麼理由搪塞過這個要求,邵航的聲音再一次響起:“簡遲,我說過這是一個階段性的任務。”
“剩下兩個月裡,我會讓你看見我的進步,答應你的事情我一定會做到,同樣,你也要信守承諾。”說到最後一句,邵航帶上些洞察一切的危險,截斷了簡遲想到一半的理由。
短暫的停頓後,邵航的聲音伴隨一聲比平常更重的呼吸,聽筒那頭傳來細微的電流音,麻了簡遲的耳朵。
“以前的我讓你失望,但以後不會了,我會讓你知道,我喜歡你,不是玩玩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