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
這絕對是簡遲吃過最煎熬的一頓晚飯。
季懷斯夾菜,邵航也夾菜,季懷斯和簡遲說話,邵航偏要從中打岔,乾什麼都故意跟他過不去。簡遲碗裡堆得滿滿噹噹,最後還是聞川出聲說吃不完會浪費,簡遲點頭附和,邵航才停下了幼稚的舉動。
當著簡成超的麵前,誰也不會做得太過分。
不過簡遲覺得,就算邵航當著他爸的麵親他,以簡成超的反應速度估計也會首先以為這是朋友間開玩笑。
簡遲找了藉口逃回臥室,房門隔絕暗流湧動的空氣,耳根頓時清淨一片。
外麵時不時傳來電視的背景音樂與聊天的聲音。好在季懷斯在這裡,簡成超對他的滿意肉眼可見,但也正因為季懷斯在這裡,邵航就像吃了一斤炸藥,毫不遮掩敵意。簡遲稍屏住呼吸,確認外麵的動靜其樂融融,短暫地鬆了口氣。
這樣的場麵到處都透著怪異,說不上來具體哪個地方。時間,地點,人物,氛圍和事情都不正確,但除了他以外,好像冇有人察覺這份奇怪。
要是剛纔那樣的情況再多發生幾次,簡遲覺得耗的可能會是他的命。
規律的敲門聲響起時,簡遲抬頭便對上推開門的聞川,懸著的心落回原位,起身打算下床,“是我爸找我嗎?”
出乎簡遲意料的,聞川背手關上了門,走到他麵前在身旁坐下,“不是,是我找你。”
觸及聞川的眼底,簡遲有陣莫名地發虛,也不知道是為瞭解釋什麼,費力地組織語言:“我也不知道我爸今晚會叫你過來,本來我想送季懷斯出院回家,結果……”
“我猜到了,”聞川說,“剛纔邵航在拆季懷斯的台,叔叔以為他們是朋友間的打鬨,冇有在意。”
新奇的思路果然和簡遲猜的大差不差。
簡遲升起一股不知該用什麼形容的怪異,唇開啟又閉合,反覆幾次以後才說:“你不覺得……這樣很奇怪嗎?”
“奇怪?”聞川停頓了一下。
“我是說我們的關係,”除了聞川,似乎冇有其他人可以讓簡遲認真又坦然地傾訴內心的感受,第一個字說出口後麵的話逐漸變得順利,“正常人不應該會在拒絕和分手後還以這種方式留在對方身邊,就像今晚這樣。我也不應該包容這種不正常的關係,是嗎?”
“你到現在才發現嗎?”
聞川望進簡遲微怔的眼底,淡色的唇向上彎了彎,轉瞬即逝,“太晚了一點。”
“什……”
忽然低下的頭讓兩張臉的距離拉得很近,鼻尖隻差一點就能碰到,簡遲看著完美無暇的麵容陷入短暫的空白,聽到聞川的嗓音徐徐響起:“在你發現以前,每個人都有過這種感受,或早或晚。如果更早一點,場麵可能會鬨得很不愉快,我不知道他們是在什麼時候想明白,看見你和季懷斯分手以後,我發現之前的執著全都來自我的一廂情願,比起爭出一個結果,你的感受才更加重要。我想他們可能也是察覺到了這點。”
聞川低聲說道。
“正常的評判標準是什麼?一定要符合世俗纔是正常,如果世俗是錯誤的呢?我隻跟著我的心走,它告訴我想要留在你的身邊,無論以何種身份。”
本能蓋過了思考,簡遲心尖抑製不住地顫了一下。
氣息停滯,聞川抬手撫住簡遲的後腦,往自己的方向帶了一下,鼻尖相抵,簡遲分不清究竟是他的呼吸還是聞川的呼吸,交纏著撥動那根名為理智的弦。
“你說過大學會給我一個答案,我還在等,”聞川深色的眼底附上一層難以窺探的柔情,無聲中將一切道儘,“這次不要臨陣脫逃,你在哪裡我都會找到你。”
門外傳來一串由遠及近的腳步,邵航的嗓音伴隨敲門聲緊隨其後,壓著岌岌可危的陰沉:“聞川,你給我出來,我知道你在裡麵。”
簡遲想要轉過的頭被聞川擋住,倘若未聞外麵的動靜,他說:“剛纔被你帶偏了,我原本有一件事情準備問你。”
這句話帶走了簡遲的注意,看著聞川的眼睛,“什麼事情?”
邵航還在屋外孜孜不倦地製造噪音,勢必要打破裡麵繾綣的氣氛,但這一刻,耳朵隻允許簡遲捕捉聞川的回答,唇貼著耳垂,聲聲溫熱有力,片刻的沉寂過後掀起心底一陣浩蕩波瀾。
“想不想來一次畢業旅行?”
錄取通知書寄到家裡的那一天,簡成超就像第一次收到聖斯頓的通知書那樣激動不已。作為當事人的簡遲反倒冷靜,花了一下午的時間選擇好他早就有了決定的課程,遞交學費,每一個步驟都在心底演練過無數遍,真正按下確認的按鈕,平靜許久的心終於快了一點。
簡遲再次查詢了三天以後柏洛斯的天氣預報,正好是個適合飛行的晴天。大學在二月一日開學,今年註定冇有辦法在家裡過年,但簡遲並不打算趕在二月一日前夕坐上離開的飛機,他已經買好了飛往柏洛斯首都的機票,就在三天以後。
這次的畢業旅行簡遲想了很久,常在睡前開始思考旅行的路線,最後的結果往往是他怎麼也無法入眠。
聞川的提議不是一個突然砸在頭上的驚喜,即使冇有他,簡遲也會認真考慮來一次旅行。他冇有將這個想法告訴任何一個人,包括季懷斯。一旦告知,最後總會變成變相的邀請。
簡遲完全不想讓那天晚上眾人齊聚一堂的尷尬場景再來一遍,即使是脾氣最好的季懷斯和聞川,他也不想看見他們為難。如果冇有聞川的提議,簡遲最後或許會選擇一個人出遊也說不定。
這趟旅行的開始在柏洛斯。簡遲已經料到未來四年的學習打工生活不一定有時間讓他好好走遍這個國家,想要瞭解的第一個地方就是這個即將開始新生活的國度。為此,他已經做好了功課,包括著名的景點,當地人推薦的美食,查資料時遇上自相矛盾的地方,簡遲便去旁敲側擊地問沈抒庭,畢竟作為半個柏洛斯人,他最有發言權。
沈抒庭總能精準地挑簡遲不愛聽的話說,在他忍無可忍之前再給出有用的資訊,幾番下來簡遲選擇依靠資料自力更生。他不搭理沈抒庭,沈抒庭反而來撩撥他,一天早晨簡遲醒來,吃早餐時聽到樓下傳來悉悉索索的議論聲,簡遲一手拿著早餐,一邊無心地朝窗外望去,這一眼差點讓他手裡的杯子掉在地上——沈抒庭站在樓下。
一個尋常居民樓裡突然出現一個金髮碧眼舉手投足都顯露貴氣的男人,路過的人都止不住多看上幾眼。簡遲一點也不想下去站在沈抒庭身邊,這一定會讓他在街坊鄰居裡出名,但最後實在害怕被簡成超發現,簡遲還是頂著頭皮發麻的圍觀視線朝沈抒庭走去。
見麵的第一句話,沈抒庭問:“為什麼拉黑我?”
簡遲很想回答他,這樣還不值得拉黑嗎?
這次的旅行計劃簡遲當然也瞞著沈抒庭,要是告訴了,他在柏洛斯就徹底冇有了自由。至於沈抒庭會不會像找到他住址這樣輕而易舉地發現他,簡遲隻能夠聽天由命。
三天後,川臨頂著同樣舒適的晴天,簡遲拖著滿滿一箱子行李來到了川臨國際機場。
大廳人流攢動,廣播用雙語輪流播放航班資訊,簡遲想要聯絡聞川,臨行前擔心行李裝不下,他們約好直接在機場見麵。然而臨檢票隻剩下半個小時的時間,簡遲依然冇有看見聞川的身影。
訊息冇有回覆,電話撥打不通,原本昂揚的心情蒙上一層忐忑而擔憂的暗色。簡遲甚至想要讓機場播放一則尋人啟事,很快又想到,聞川或許根本冇有來。昨晚他們還聊了落地後的行程和第一個要去的景點,難道聞川在這幾個小時裡忽然後悔了嗎?
簡遲不確定是否要先過安檢,還是等待聞川直到最後一刻,身後忽然有人叫他:“您好,請問您是簡遲簡先生嗎?”
望向身穿機場工作服的男人,簡遲迴答:“我是。”
“您是在等聞先生嗎?”工作人員說,“他已經登機,托我過來接你,我先幫您托運一下行李,請走這邊。”
“等等——”簡遲一頭霧水地被帶到托運行李的位置,“他已經登機了嗎,為什麼冇有告訴我?”
“飛機上冇有信號,其他的我也不清楚,我隻是按照客人的吩咐辦事。”
一切手續在工作人員的幫助下順暢無阻,但簡遲就是感覺哪裡不對勁。此前他從來冇有坐過飛機,但他記得他買的是經濟艙的機票,應該跟隨大部隊走向安檢,再檢票登機,所有攻略都是這樣描述,從來冇有人告訴他會突然冒出一個工作人員幫他辦妥所有事情,再帶他走向冇有一位乘客排隊的特殊通道。
“你是不是有哪裡搞錯了?我買的是經濟艙,確定是走這裡嗎?”
工作人員看了一眼簡遲遞出來的機票,肯定地說:“是走這裡,您放心跟著我就好了。”
“可是……”
工作人員堅定的態度讓簡遲冇能‘可是’下去。
走過寬敞的通道,站在艙門兩旁的空姐麵帶職業微笑,帶他走進飛機內部。兩邊的簾子朝旁拉開,正要往前的簡遲頓在原地,映入眼底的畫麵讓他空白一片,連呼吸也差一點忘記。
沈抒庭坐在最前麵,窗旁的小桌上還倒了一杯葡萄酒,看見他時麵色不變,“站在那裡乾什麼?過來坐下,飛機馬上就要起飛了。”
“憑什麼要坐你那邊?”邵航不滿的聲音穿插進來,後一句是對簡遲說,“我已經給你留好了位置。”
“等一會——”
冇等簡遲把眼前亂糟糟的一切徹底捋清楚,坐在後麵的季懷斯起身朝他走來,麵帶無奈的笑:“直到昨晚我還在等你是不是會告訴我這次計劃,可是冇有等到。”
“你們…都知道?”簡遲感覺一個腦子有些不夠用,怎麼也想不明白哪裡出了問題。
沈抒庭說:“你覺得呢?”
簡遲感覺他被沈抒庭用四個字貶低了智商,正要反駁回去,後背忽然撞上一個胸膛,回過頭,迎上聞川夾帶歉意的深色雙眸,低聲:“變化比計劃更快。”
這是快或慢的問題嗎?明明已經成為了兩件截然不同的事情。簡遲迴過神時已經坐在了沈抒庭旁邊,窗外景色的移動由慢變快,可以鮮明感受到輪子轟隆滾動過跑道的響聲。簡遲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你既然知道,為什麼不說?”
“你又為什麼不說?”沈抒庭湊向簡遲身邊,引起邵航咬牙切齒的警告,被沈抒庭忽視得很徹底,“不喜歡這個驚喜?”
“不是……”
這的確是一個說不上驚更多還是喜更多的意外。
簡遲看向沈抒庭近在咫尺的麵孔,祖母綠的瞳孔中倒映出他自己的臉,季懷斯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地提醒到起飛時要繫好安全帶坐在自己的座位。邵航則還在叫沈抒庭離遠一點,等飛機平穩後就要讓簡遲坐過來。聞川解釋道他不是故意失聯,這個變化同樣讓他深感突然,不過毫不意外。
終究還是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一起,又一次麵臨‘熱鬨過頭’的場麵。
飛機從地麵起飛的那一刻,身體的失重感連帶靈魂騰起一瞬間的輕盈,簡遲難以言喻這一刻的感受,沈抒庭似乎從他眼底讀出了想要說的話,冷冽的麵容露出一瞬間少見的溫情,勾了勾唇角。
“不會說話了?”
“我得緩一緩,”簡遲說,“耳朵好刺。”
沈抒庭遞過一顆薄荷糖,含在口中的清涼驅散了嗡鳴帶來的不適。飛機逐漸在萬米高空平穩,陽光透過玻璃,雲層交錯疊起,沈抒庭的聲音落在耳邊。
“享受這場旅行,”他說,“飛機要十個小時,在這期間,我會少說幾句話。”
簡遲忍不住笑了一下。
像是無奈,像是悸動,像是一點點難以言說的期待。
一個人的旅途也許精彩,但其他人的加入預示更多發現未知風景的可能。
聖斯頓不會是旅途的終點,更不會是他們的結束,這是一場漫長而絢爛的旅行,以人生為單位,直達屬於他們的未來。
正文完。
後續會有不少番外,個人番暫定聞川和白音年,還會有很多大學和工作時的甜甜日常(修羅場)。番外更新不定時,六月份內會寫完。
最後,感謝看到這裡的你們,謝謝大家的評論和支援,不管批評還是鼓勵都是我寫下去的動力。我知道這本文有很多不完美的地方,我在儘我所能地把它寫好,呈現出最好的樣子,希望大家能夠喜歡,也希望下一本再接再厲,愛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