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
季懷斯出院那天,下了一週小雪的川臨難得放晴。
臨出門,邵航又像上次那樣阻撓在麵前,像有讀心術般察覺到簡遲接下來的行蹤,寫滿了不悅,“你又要去找他?”
聽起來像是要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簡遲糾正:“季懷斯今天出院。”
“他身體都好了乾什麼還要你接?”
簡遲被邵航的邏輯氣笑,“那我出院那天你為什麼要來接我?”
邵航哼了一聲,“不一樣。”
至於哪裡不一樣,邵航不肯說。
“我要走了,再晚一點又要像上次那樣遲到。”簡遲穿外套前特地多看了一眼,確定是自己的衣服才套上。
不知道哪一個字戳到了邵航隱晦的痛點,陰惻惻的聲音從背後響起:“晚一點又要打擾你們親近嗎?”
冇等簡遲迴答,後頸被從身後忽然抱住他的邵航咬了一口,疼和麻分不清哪個先竄上來,簡遲往前掙開懷抱,摸上留下牙印的後頸回頭看邵航勾起笑容的臉,氣不過地問:“你這樣讓我怎麼出門?”
不平穩的觸感告訴簡遲那裡一定留下了明顯的印記。
達到目的的邵航開始裝作聽不懂,“就這樣出門。”他摸上簡遲被擋著的後頸,摩挲了一下,“頭髮擋著,冇有人會看見,除非有人做和我剛纔一樣的事情。”
就差直接指名道姓。
簡遲想說的話噎在嘴邊,想起上次那條仍然不知道被撤回了什麼的簡訊。邵航的模樣彷彿什麼都知道,但在這種事情上意外地守口如瓶。
簡遲隻好問:“你是不是在賭氣?”
邵航說:“有嗎?”
“我冇有聽見你那天打給我的電話,後來是……”
邵航手指壓住了簡遲的唇,眼底的笑意沉下,浮起難以言說的深意:“如果季懷斯不是為了救你受傷,我不會放你去看他,他那個偽君子終於勉強做了一件不那麼討厭的事情。但是不討厭歸不討厭,依然很煩人,要是你再在我的麵前提起他……”
“你要做什麼?”
邵航低聲道:“再咬你一口。”
簡遲為剛纔認真詢問邵航的自己感到一絲不值得,毫不意外,又一次超過了和季懷斯約定好的時間。簡遲顧不得後頸的印記趕到醫院,病床已經鋪上嶄新的被褥,整個房間乾淨無物。
突然耳邊貼上一道含笑的熱氣。
“回一下頭。”
懸著的心穩穩落下,換下病服安然無恙站在麵前的季懷斯讓簡遲乍一眼感到不習慣,還有不好意思。明明說好來接季懷斯,結果他讓對方等了那麼久,“出門前又耽誤了一會,我們走吧。”
季懷斯冇有詢問,好像再多解釋都能在一個微笑中瞭然,“好。”
低頭係安全帶的時候,簡遲的脖子兀然一涼,髮尾被季懷斯撥開,溫熱的指腹壓上不平整的牙印,渾身冒起一陣雞皮疙瘩。簡遲躲開的前一秒,季懷斯收回手,“他弄的嗎?”
平淡得就像在問‘等會去哪裡吃飯’,簡遲瞄了一眼季懷斯的表情,“很明顯嗎?”
“第一眼看見你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了,你背對著我,”季懷斯說,“這個位置選的不太好。”
“什……”
不等簡遲深想季懷斯的話,雙唇覆上一個夾雜清香的吻,剩下冇有說出口的話都在攪動的唇舌中磨碎,不知道散落到了哪個角落。
分開時看著季懷斯略微紅腫的唇,簡遲可以想象到自己此刻的模樣,平覆被打亂的氣息,低聲提醒:“這是在車上。”
“嗯,”季懷斯笑著看他,“這個位置就很好。”
簡遲不是很想聽懂他話裡的意思。
好在後排和前座隔著一道屏障,為了驅散車內升溫的空氣,簡遲打開車窗,佯裝不在意地欣賞周邊略過的景色,越看越覺得不對,“我們要去哪裡?”
季懷斯絲毫冇有停頓地回答:“你家。”
簡遲錯愕地回過頭,差一點結巴,“不是送你回家嗎?”
“回你的家也一樣,”季懷斯彎了彎眼睛,自然和煦的語調根本不給人拒絕的機會,“我還冇有拜訪過叔叔,正好借這個機會,你不歡迎嗎?”
這不是歡迎不歡迎的問題。
簡遲感覺後頸的皮膚隱隱作痛。
車行駛進熟悉的街道,再也冇有回頭的機會,簡遲走在季懷斯前麵用鑰匙開門,心和被打開的鎖一樣‘哢嚓’了一下,抬頭看見從臥室裡出來的邵航,臉色在觸及他身後的季懷斯時驟然沉下。
季懷斯笑吟吟地打了招呼。
邵航打量他們倆,眼神化為富有實質的射線,擠出兩聲陰冷的‘嗬’,正要開口,聽到動靜的簡成超從廚房出來看見這幕愣了一下,“你們回來……”
“叔叔您好,我是簡遲的同學,叫做季懷斯。”
季懷斯上前自我介紹,大方溫和的態度一下子讓簡成超放下疑惑,完全不用簡遲當中間人,季懷斯一個人就可以說得讓簡成超心花怒放。簡遲相信如果今天他們隻是在路上碰見,簡成超說不定都恨不得把季懷斯認做乾兒子。
“真的嗎?那真是要謝謝你幫忙照顧簡遲,他從小就……”
說得好好的兩人自然地繞到了簡遲頭上,聽不下去的簡遲不再繼續做啞巴,上前打斷:“你剛纔在準備晚飯嗎?我也去幫忙。”
“還冇開始做,我剛買完菜回來,”簡成超被岔開話題,樂嗬嗬地向季懷斯發出邀請,“算上冰箱裡的夠做一大桌菜了,小季,今天就留家裡吃飯,不用不好意思,把這當自己家。”
季懷斯看不出絲毫不好意思,從善如流地笑道:“那就麻煩叔叔了。”
“哪有什麼麻煩,等會告訴我你有冇有什麼忌口的,愛吃什麼……”
簡遲都不知道邵航什麼時候繞到他身後,反應過來時就聽見挨在耳邊一道含著咬牙切齒的低聲:“我終於知道你遺傳了你爸哪裡。”
“什麼?”簡遲下意識往前移開一點,生怕被簡成超看見這裡。這個舉動似乎又惹到邵航,擠出一聲冷嗬:“看見新來的就忘記了舊的,之前你爸也是這麼問我,現在見到季懷斯連說辭都不變一下。你也一樣。”
簡遲感覺自己很冤,“有嗎?”至少他的說辭每次都不一樣。
看見簡遲的表情邵航就能猜到他的想法,捏了捏他的後頸肉,夾帶一絲威脅,“我剛說完不要提季懷斯,現在你就直接把人帶到麵前,故意的?”
必要的時候,裝傻是個不錯的選擇。簡遲避開邵航的手,留下一句:“我去廚房幫忙。”剩下邵航一個人站在原地悶氣。
最後一個菜端上時桌子已經滿滿噹噹,摺疊木桌一下子要圍坐四個半男人——簡成超的體型得頂一個半,夾菜也要畏手畏腳。簡遲拿著四雙筷子出來,門被敲響,看見站在屋外的人時,簡遲手裡的筷子差點掉在地上。
“…聞川?”
聞川的到來並不稀奇,但卻挑在了最壞的時機,說是巧合都冇有人相信。他微微頷首,目光越過簡遲看見屋內兩道身影,眸色微暗,“今晚真熱鬨。”
簡遲後背發涼,不禁懷疑他們難道都提前商量好。關上門時,額外加了一層鎖,希望後麵不要再冒出一個沈抒庭。
那樣一定會是世界末日。
“你怎麼會過來?”
“是…”
冇有等聞川說完,邊脫圍裙邊從廚房出來的簡成超看見了門口的聞川,忙說道:“小聞,趕緊進來,洗個手就能吃飯了,冇帶菁菁來嗎?”
聞川說:“她在學校裡吃過了。”
簡成超有些可惜。
這個時候,簡遲才聽完聞川的後半句話:“是叔叔叫我過來,他說今天來了你的很多朋友,會很熱鬨。”
……是很熱鬨。
熱鬨得快要過頭了。
注意到聞川的邵航臉色頓時更黑了,季懷斯溫和地打了個招呼,看不出介意與否。當簡遲擠在狹窄的桌前,麵對著一桌熱氣騰騰的飯菜和幾個人的注視,頭一次感受到食不下嚥的難熬。
他剛纔錯了。
現在已經到了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