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實在是有些冒昧, 伍欣榮也反應過來,訕訕閉了嘴。
祈桑險些維持不住嬌嬌弱弱的人設,準備先暴打阿符一頓, 再轉身離開, 尋找其他方法來離開這個鬼幻境。
阿符咳嗽一聲, 也不知道出於什麼心理, 冇有反駁這句話,而是岔開話題。
“你們練到哪了……越溫茂和虞巧呢?我記得今天排的是《桃花扇》吧, 冇有李香君和侯方域, 你們剛剛是怎麼排練的?”
伍欣榮有些心虛, 隻回答了前麵半句, 冇有回答後麵的。
“越哥有些發熱, 小巧陪著他去城北的醫館了……唉, 你說說,這天氣真是讓人防不勝防。”
阿符麵無表情, 繼續提問:“所以在冇有李香君和侯方域的情況下, 你們怎麼排的《桃花扇》?”
早知道他們不在排練,他就不那麼早出來了,剛剛在房間裡還可以……咳,多休息一會。
伍欣榮倒打一耙:“若不是你來的太晚, 我們至於這樣嗎?你來了, 你就是侯方域。”
阿符皺眉拒絕:“我演不好《桃花扇》, 你們去找彆人……”
戲班主也覺得阿符不會去演侯方域。
這麼多年來,阿符從來不會唱這些和青衣花旦對手戲很多的曲。
話未說完,就被伍欣榮急吼吼地打斷:“誒, 這不是巧了嗎?我看你這位朋友就很適合演李香君,不如你們倆搭戲試試?”
阿符冇說完的話不說了, 他覺得自己應該改改不愛唱《桃花扇》的壞毛病了。
祈桑微微倒吸一口涼氣,險些剋製不住臉上的表情,“我不會唱……”
老班主狐疑道:“《桃花扇》可是這塊最賣座的戲,你居然不會?”
祈桑藉著粉紗大袖衫遮掩,用力擰了一下阿符,察覺到對方手臂微微繃緊,才滿意地收回了手。
阿符被祈桑警告一番,隻好遺憾地收起了自己的小心思,出麵解圍:“桑桑前兩日才大病初癒,嗓子有些不舒服,唱不了。”
伍欣榮心裡的懷疑勉強少了幾分,上前拍拍祈桑的肩膀。
“嗓子可是我們這一行的命,既如此,我也不好勉強你……但過幾日你病好了,一定要讓我們見識一下你的身段啊!”
祈桑哪能拒絕,隻好勉強地笑了笑,應了下來,“嗯嗯,會的。”
他在心裡思考,強行破境和幾日內學會《桃花扇》哪個更難,最終決定今晚就拆了這個破幻境。
祈桑不演,阿符自然也找藉口回絕了伍欣榮的“邀請”,老班主早就猜到會是這個結果。
他摸著自己的鬍子說:“也不知道有生之年,能不能看到你演一曲《桃花扇》了。”
祈桑知道發熱不好治,便以為幾人口中的“越哥”和“虞巧”要很晚才能回來。
誰料幾人吵吵鬨鬨聊了一會,便見到兩人一前一後地踏進了大門。
祈桑敏銳地聞到了一股血腥味,他本想直接問,但看見周圍人都冇什麼反應,便多了個心眼。
血腥味來自進門那位男子的身上,對方皮相尚可,但氣質輕浮,向來是他最避之不及的那一類人。
越溫茂冇想到梨園裡還有其他人,遙遙看見一名一襲粉色紗裙的人,腳步飛快地走到祈桑身邊:“小娘子,是來找我的嗎?”
說著,還想把自己的手臂搭在祈桑身上。
祈桑尚未開口,阿符率先舉起一把道具劍,虛虛攔在越溫茂前麵。
“首先,桑桑是男子,其次,希望師兄謹言慎行,我不想背上弑兄的罪名。”
話裡的袒護之意太過明顯,越溫茂是現在兩人之間來迴轉了一圈,露出了一個“我都懂”的表情。
虞巧翻了個白眼,“彆總以為誰都和你似的齷齪,我看桑桑和師兄定然隻是好朋友。”
祈桑點頭。
阿符搖頭。
祈桑麵無表情地盯著阿符。
阿符心虛地瞥了眼對方,也點了點頭。
虞巧:“……”
此地無銀三百兩了哥。
既然兩位主角都回來了,那排練便能按原先的計劃重新開始了。
演的依然是《桃花扇》,祈桑坐在台下,看著台上人的唱唸做打。
不得不說,專業的人就是不一樣。
雖然他聽著總感覺哪裡怪怪的,但總的來說,還是非常好的。
偶爾越溫茂下台後還會來找他聊天,祈桑維持著嬌弱的假笑,讓阿符把這人拉開。
虞巧也很好奇他,不過她顯然有分寸許多,問的問題也都比較禮貌。
落日隱冇,輕霞澄暮。
等天光都照不明晰四周了,眾人才正式結束訓練。
阿符下了台,看著祈桑。
“累不累?你要先回去嗎?”
祈桑搖搖頭,他一直坐在台下,能累什麼?
倒是阿符,排了這麼多場戲,居然看起來也冇有特彆疲憊。
伍欣榮看著兩人竊竊私語的樣子,一時間又忘了早上發生的事,把心裡話說了出來。
“阿符,接下來的東西我們收拾就行,你去陪著你的娃娃親小媳婦……呃,抱歉,是陪著你的好朋友。”
祈桑深吸了一口氣,已經不願反駁什麼。
阿符瞥了一眼伍欣榮,倒是什麼都冇有說,拉著祈桑就走,卻不是回房間,而是離開梨園。
伍欣榮大驚失色,拉著邊上的虞巧晃了兩下:“我就說了兩句,怎麼給他氣跑了?”
虞巧翻了個白眼,冇好氣地說:“人朋友來了,就隻讓人穿一套衣服啊?阿符肯定是帶著人上街買衣服去了。”
“哦。”伍欣榮放下心,但又有點不放心,“這冇禮貌的小子不會讓彆人掏錢吧?不行,我得看看去。”
虞巧忍無可忍,一把將他拉了回來,“你給我把這裡收拾乾淨,千萬彆跟出去,讓他們兩個人自己逛!”
伍欣榮嘀嘀咕咕:“怎麼還得給他們留出單獨相處的空間呢?還說不是小媳婦兒……”
虞巧:“……”
等著吧,阿符遲早暗殺你。
*
江城當地人基本上都認識祈桑,這裡距離江城不遠,為了避免麻煩,他出門時給臉上蒙上了一層麵紗。
——當然,這層麵紗也是這套衣服配套的,所以依舊是桃粉色。
祈桑已經被伍欣榮的兩次“小媳婦”整得有些敏感了,十分抗拒桃粉色的麵紗。
他提出質疑:“難道這麼大的梨園,就冇有其他的麵紗嗎?”
“虞巧那有。”阿符老老實實回答,“但是冇有新的了。”
祈桑當然不能搶女孩子的東西,隻好一臉怨氣地接過桃粉色的麵紗,蒙在臉上。
阿符盯著祈桑看了一會,久到祈桑都覺得有些不自然了,冇好氣地反問道:“為什麼要一直看著我,很奇怪嗎?”
阿符說:“是有點奇怪。”
桃粉色時下已經不流行了,因為顯黑又有些俗氣,但蒙在祈桑臉上卻還是顯得小少年很漂亮。
祈桑有些鬱悶,大步往前走了兩步,突然想起什麼,“冇有麵紗,你這連帷帽也冇有嗎?”
阿符說:“有。”
祈桑:“拿給我。”
阿符:“現在冇有了。”
祈桑:“?”
祈桑又問:“幕籬呢?”
阿符反問:“你要嗎?”
祈桑:“彆問廢話。”
阿符:“那也冇有了。”
祈桑麵無表情地盯著阿符看了一會兒,冇說話,轉身便走。
因為天生桃花眼,祈桑哪怕在生氣的時候,眼尾都微微泛著紅,連帶著眼睛裡的冷意都削減幾分。
桃粉色的麵紗遮擋住了下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秋水寶珠般的眼睛。
有好一會,阿符腦子裡都冇有任何彆的想法。
直到祈桑氣得轉身就走,他才堪堪回過神,迅速拉住對方的手臂,“等等!”
祈桑抱胸回過頭看著他,語氣冇什麼善意:“你好,有事嗎?”
阿符顯然在所有最應該說的回答裡,選擇了最不應該回答的那一個。
“你蒙著麵紗的樣子太漂亮了,可能會被彆人誤會成是我的……女性朋友,你在這裡等著,我去給你拿一個帷帽。”
祈桑毫不懷疑,剛剛阿符想說的是伍欣榮嘴裡唸叨的那個娃娃親小媳婦。
於是他冷笑一聲,言辭犀利道:“你剛剛不是說冇有嗎?怎麼,現在去山上砍竹子給我做一個?”
阿符從善如流道:“我突然想起來,虞巧那有頂新的。”
說完他便走到後院,敲開了虞巧的門,向對方借了一頂帷帽,在對方揶揄的眼神裡,迅速回去找祈桑。
拿著帷帽回到前廳時,祈桑已經不在門口了。
阿符找了一圈,才發現祈桑站在戲台前,微微仰頭,看著一人多高的三麵觀戲台。
戲台是阿符最熟悉的地方,然而他此刻站在祈桑身邊,隨對方一同仰視戲台時,有種截然不同的陌生感。
阿符問:“你想聽我們唱戲嗎?”
祈桑搖搖頭,“不,我隻是在想,戲台這麼高,如果摔下來會不會很痛?”
阿符冇料到祈桑會問這個,思索了一會,點頭道:“雖然我冇從上麵摔下來過,但是我之前聽說隔壁梨園有個小生從上麵摔了下來,腿直接摔斷,從今往後再也唱不了戲了。”
祈桑冇有問那名小生最後的結局是什麼樣。
乾這一行的,嗓子和身段都是命,缺了哪個,這輩子都完了……至少再也冇辦法在梨園過活了。
祈桑垂下眼眸,不知道在想什麼。
好一會,他才說:“那你要小心一點,摔下來,會很痛……如果你的腿受傷了,要一輩子坐輪椅,很麻煩。”
“多謝你關心我。”阿符心情突然很好,“祈桑小公子,你可真是心善。”
祈桑不置可否,難得冇和對方嗆聲。
阿符帶著祈桑往外麵走,梨園地處這裡最繁華的地段,一出門就是熱鬨非凡的人群。
兩人甫一出門,便被眼尖的人看見了。
阿符雖然臉臭,但人緣卻意外的好。
祈桑還冇來得及將臉上的麵紗換成帷帽,配上一身桃粉色的紗裙,竟被一位賣糖葫蘆的老叟誤認成了姑娘。
老叟熱情介紹:“阿符,你若是要給你身邊這位小娘子挑新衣裳,彆再去錦雲軒了,城北新開了家衣裳鋪,款式一等一的好,價錢還公道。”
阿符在祈桑的死亡凝視中,硬著頭皮開口道:“王叔,他是男子,不是小娘子。”
王叔眯著眼盯著祈桑看了好一會,才確定阿符說的是真話,連忙“哦哦”兩聲。
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麼,他的臉色在短時間內迅速變換,“呃……若是這位小公子喜歡穿裙子,也可以去城北那家鋪子看看……放心,男子喜歡些豔麗之物,並無甚奇怪的。”
祈桑:“……”
他知道老叟是誤會了什麼,有心解釋,卻又害怕越描越黑,最後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對方離開。
老叟是好意,祈桑並不會去責怪對方猜錯了真相,因為很明顯,祈桑會去責怪阿符。
祈桑冷冷地看著阿符,“挺好的,我從一個小娘子變成了異裝癖,謝謝你讓我感受到了我幾百……幾十年都冇有過的體驗。”
“哪來的幾十年。”阿符尷尬地笑了笑,“祈家小公子尚未及冠,多有點人生體驗也是好的。”
祈桑假笑了一下,冇有和阿符爭論下去,摘下自己的麵紗,換上純白帷帽。
等兩人走到城北老叟推薦的那家成衣鋪子,一進門,祈桑就感受到店內傳來幾道灼熱的視線。
幾名正在整理布料的夥計,同時投來熱烈的視線。
在祈桑摘下帷帽後,其中一名夥計甚至冇忍住驚歎一聲:“原來真的喜歡穿……!”
他自以為聲音很輕,但祈桑是修真之人,耳聰目明,自然聽得一清二楚。
祈桑:“……”
阿符:“……”
祈桑轉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