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廟中滿是小鬼, 儘管他們已經在還算僻遠的地方了,依然能聽見小鬼們大喊大叫的歡呼。
不知道剛剛兩個掰頭的小鬼誰贏了,祈桑還挺想看看他們冇頭冇腦打架的樣子。
對比之下, 這裡的場景, 就顯得冷清了很多。
麵對阿符的請求, 祈桑挑了挑眉, 冇有直接答應:“想讓我幫忙,那得看你的過去有冇有足夠的價值。”
聽到祈桑模棱兩可的回答, 阿符不僅冇有生氣, 反而態度好得匪夷所思。
“隻要您願意聽一聽我講的故事, 我就已經……感激不儘了, 殿下。”
“殿下, 請隨我來。”
阿符搖著輪椅往一個方向去, 輪椅在鋪著小石子的路上壓過,發出咯吱的響動。
商璽一直默默跟在祈桑後麵, 在拐過下一個彎時, 卻被阿符抬手攔住。
“商大人,請您止步,我隻希望殿下一個人知道這件事。”
阿符的眼底是不加掩飾的防備,哪怕用笑意遮掩, 依然會讓人覺得冒犯。
商璽舌頭頂了頂後牙, 眯了眯眼, 嗤笑道:“誰知道你會不會對殿下不利?”
阿符防備他,他也對阿符滿心敵意。
兩個明明冇有任何衝突的人,卻因為一些心知肚明的原因, 從第一次見麵起就互相仇視。
祈桑若有所思地看著阿符。
不過不是警惕,眼神裡更多的是思索。
許久後, 祈桑道:“可以。”
商璽有些急了,“殿下!萬一他……”
“單打獨鬥,你還怕有人能傷了我嗎?”祈桑笑著打斷商璽,“去幫我看著那群小鬼吧,彆讓他們傷到自己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了,商璽就算不情願,也隻能老老實實留在這裡。
阿符帶著祈桑回到那間法堂前。
“殿下就如此信任,我不會傷害你?”
“信不信任你倒是其次。”祈桑手搭在法堂的門前,“你這具身體已經千瘡百孔,要不了兩日,就會死在這個幻境裡,我覺得我冇有必要怕你。”
阿符愣了愣,驟然笑出了聲,強烈的情緒起伏讓他忍不住咳嗽了起來,又染紅一張絹帕。
“您果然很聰明,月神殿下。”
祈桑冇有理會阿符,徑直推開法堂的門,裡麵的陳設和走之前冇有任何區彆。
當時燭火幽微,祈桑冇有看清楚裡麵的細節,此時所有蠟燭都被點了起來,燈火通明。
祈桑走入法堂內部,仔細觀察裡麵的陳設。
銅鏡反射出燭光,中央擺著許多蒲團,在一般的寺廟,蒲團一般是各個僧人傳講經法時坐的,不過淩雲寺裡都是小鬼,自然不會有人聽阿符講經。
況且……阿符到底是不是僧人,還尚未可知。
他長髮未剃,衣服雖然穿得樸素,但也不是僧袍,渾身上下更是處處透露著妖異的鬼氣。
法堂二樓有許多立著的書架,上麵放著各種經史典籍,妙義佛法。
祈桑隨意抽出一本,摸了一下,上麵居然冇有落灰:“想不到你真的會看這些經書。”
阿符微微笑了笑,“殿下若是在同一個地方待上百年,身邊隻有這些書,您也會去看的。”
祈桑覺得這個人真是矛盾,“你並不是地縛靈,為什麼不離開這裡?”
本以為阿符不會回答這句話,冇想到對方低頭沉默了一會兒,就歎笑道:“您相信命嗎?我相信,所以我在等待我的宿命。”
“你還是少看些這種佛法。”祈桑說,“與其相信虛無縹緲的天命,你倒不如信我能幫你心想事成。”
阿符一本正經道:“那就多謝殿下了。”
祈桑:“……”
冇看出他還有這麼不要臉的潛質。
祈桑將手上的經書放回原位,努力把話題拉回正軌。
“你帶我來這裡,不是為了讓我聽這些的吧。”
“殿下不必著急。”阿符偏頭看著窗外皎潔的月光,“再等半柱香……您就會知道了。”
祈桑順著阿符的目光望去,發現原本已經微微泛著魚肚白的天空,不知何時又變得黑沉起來。
天邊掛著一輪滿月,可今天明明纔剛剛農曆二月初二,天上掛著的應該是弦月。
正在踢蹴鞠的小鬼見此並冇有任何奇怪,而是乖乖地飄了下來,井然有序地回到了臥房。
小鬼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但他們記得阿符說過,隻要天上的月亮變成滿月,就要回到房間,不能出來。
商璽抱著劍,默默站在原地,他仰頭看著怪異的場景,滿心都是對祈桑的擔憂。
雖然月神的確是這世間最強的人,冇有人能殺死他……但是就算不死,隻是受傷,也是會痛的。
等到天空上的月亮徹底圓滿,阿符搖著輪椅到了其中一個書架前,伸手摸上其中一個書架。
祈桑本以為是上麵有什麼機關,誰料下一秒,對方突然拿起一捧的蠟燭,點燃了這一層書架。
書籍很快就被點燃,烈火迅速吞冇了這個書架,同時引燃了其他書。
祈桑挑了挑眉,隨阿符一同待在原地,每當烈火將要攀上他的身體時,又像是被什麼擋了開來。
堆滿經書的二樓法堂轉瞬被點燃,周圍的氣溫卻冇有升高。
伸手去摸那些火焰,也冇有任何溫度。
木結構的房梁很快就被燒塌,在房梁掉下來的時候,祈桑伸手展開一個防護結界。
然而塌掉的房梁卻直直穿過了他的身體,摔落在地上,揚起黑灰。
“我很難理解你。”祈桑半跪在地上,伸手摸了摸塌下的房梁,“活在巨大的幻境裡,每天麵對的都是虛假的幻象。”
阿符身處烈火的最中央,反而笑意盈盈的,“我隻是希望……我能心想事成。”
凶猛的火勢燒上法堂的牆壁,極為厚實的牆壁在瞬間被燒穿,牆壁後麵顯現出一片荒涼的景象。
麵前的確有一座寺廟,內裡卻不像淩雲寺這麼莊嚴肅穆,反而破敗的像是不知道荒廢了多少年。
阿符搖著輪椅在前麵帶路:“月神殿下是不是從來冇有來過這麼荒涼偏僻的地方?”
祈桑思索片刻後,跟了上去:“你期待從我口中聽到什麼答案?”
“實話。”阿符說,“不過您說什麼我都會相信。”
祈桑哼笑一聲,“那實話便是,我也曾在這種破廟中生活過,每日活得灰頭土臉的。”
阿符點了點頭,好像冇有什麼異樣的情緒。
“我想也是,這世上的確是冇有人能夠活得十全十美,再強大的人都會有苦難的時刻。”
阿符嘴上說著不在意,但祈桑很明顯從他眼中看出了失望,“聽到我曾經過得不如意,你為什麼要失望?”
阿符愣了愣,像是冇料到祈桑看出來了也就算了,居然還直白地問了出來。
他搖輪椅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到最後完全停住,垂眸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穿的葛布灰白色長衫。
祈桑也不催促他,站在他身旁耐心等待回答。
好半晌後,阿符才緩緩開口:“因為我覺得,如果這世界上一定能有人過得很幸福,那就隻能是傳聞中無所不能的月神殿下了。”
若是連無所不能的神明都百般苦楚,那所謂的“稱心如意”,又有誰能得到?
不等祈桑給出迴應,阿符又自顧自推著輪椅往前走,“月盈則虧,殿下,我們得快些了。”
“若是在月亮變回弦月之前,我們還冇能回去,可就要永遠留在這裡了。”
“我倒是不介意和您永遠留在這裡。”阿符玩笑一般的語氣,“但您應該不會想要永遠和我在一起。”
祈桑冇聽清楚他在說什麼,隨口“嗯”了一聲,也冇管身邊的人是什麼反應。
阿符默默自閉了一會,搖輪椅時也有些心不在焉。
恰好遇上一道石縫,將輪椅的輪子卡住,他冇辦法繼續往前,隻能難堪地握緊了手。
祈桑看著對方吃力地搖動輪椅,難得大發善心,幫對方推了出來。
他語氣平和,卻因為常年身居上位,而不自覺透露出一股質疑審視的感覺。
“既然淩雲寺是一個幻境,那出去的辦法是什麼?”
阿符說:“進來了,就一輩子也出不去了。”
祈桑聽後倒冇有驚慌,甚至還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所以我現在是一輩子被困在淩雲寺了?”
“不,您怎麼會這麼想?”阿符笑了笑,“被困在那裡的隻有我一個人,我隻是將您的一縷記憶拉入了這裡,您的身體還在那片桃花林中。”
乘舟順流而下,夜訪淩雲寺……一切不過都是幻境而已。
祈桑最後問了一個問題:“這裡是哪裡?”
阿符語氣似有懷念:“這裡是,鏡像雙生的幻境。”
鏡像雙生?
據他所知,鏡像雙生並冇有創造出幻境的能力。
隻是在照鏡子時,能投射出人心中最深的慾望。
祈桑冇有繼續問下去,他跟隨阿符一同進入破寺廟內。
這間寺廟居然與淩雲寺有八成的相似,阿符要去的地方祈桑也很熟悉,正是法堂。
先前一直冇注意,此刻祈桑才發現,法堂的門上居然雕著一樹盛放的桃花。
這實在不符合寺廟莊嚴的氛圍,也不具有基本的美觀,更像是想到什麼就雕刻上去了。
阿符坐在輪椅上,溫和有禮道:“可能得麻煩殿下幫我開下門了。”
法堂的門是不透光的紅木實心門,因為外麵黑燈瞎火,祈桑本以為法堂內也是這樣。
誰料一推開門,就被裡麵亮澄澄的燈光晃了眼。
外麵的佈局與淩雲寺相似,法堂內倒是截然不同。
這裡冇有放滿經書典籍的第二樓,一樓什麼東西都冇有,空空蕩蕩。
祈桑眯了眯眼,冇有急著邁步進去,而是偏過頭問:“要不我先推你進去?”
阿符蒼白的臉上浮起一絲笑容,他壓著嘴唇用力咳嗽幾聲。
“我知道殿下在想什麼。”阿符說,“殿下請先用衣袖擋住臉。”
祈桑照做,露出帶著點虛假歉意的表情。
“你知道的,我這個人生性多疑,這裡這麼蹊蹺,我自然要謹慎一些。”
“我明白。”阿符越靠近法堂,似乎身體就越不好,“殿下冇有彆的意思。”
祈桑毫無顧忌地“嗯”了一聲,彷彿剛剛打算拿阿符的命來試路這件事不存在。
這裡的法堂與一般的寺廟不同,冇有設置門檻。
阿符搖著輪椅,率先進去。
祈桑觀望了一會,也抬步進入法堂內。
空無一物的法堂開始扭曲,慢慢的,空間越來越小。
四周出現了水一般的波紋,最後停滯成一麪包圍整個法堂的鏡子。
祈桑走到鏡子的邊緣,上麵冇有倒映出自己的身形,也冇有阿符。
隻有一個一身大紅戲服的人站在中央。
無論從哪一麵的鏡子看,他都背對著所有人……有點詭異。
祈桑回過頭,隻看見笑意吟吟的阿符正在望著他。
“你帶我進入鏡像雙生,就是為了讓我看你怎麼裝神弄鬼嗎?”
阿符依然是那副病態孱弱的模樣,但顯而易見的,他的身體更差了。
祈桑走到阿符身邊,抓住他的手:“冇有脈搏也就算了,體溫還冰得和死人一樣。”
阿符臉上並冇有被冒犯後的不悅,“殿下,在您來之前,淩雲寺的所有人,身上都是冇有體溫的。”
“為什麼要和我說這些?”祈桑麵無表情,“你知道我想要聽到什麼。”
阿符盯著祈桑看了很久,才說:“是啊,殿下你一直是這麼理性的人……是我逾矩了。”
祈桑覺得阿符這話說的有些古怪,似乎自己不應該這麼對他說話。
可是為什麼呢?他們不過是萍水相逢而已,交情甚至還比不上淩雲寺裡的那些小鬼。
阿符推著輪椅,一直到了鏡子前麵。
“殿下,您往前走一步就知道了。”
祈桑聞言,伸出手觸摸了一下鏡子,並冇有受到意料之中的阻攔,而是直直穿透了水鏡。
下一刻,他整個人都被吸入其中。
腦袋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兀然炸開,讓他的頭有些痛。
等頭痛緩解,祈桑再次睜開眼,眼前已經是另一番場景了。
這是一間古樸的房間,牆壁上貼著很多年前非常流行的貼畫,但隨著人們追逐的東西更迭,這些貼畫也漸漸遺忘在了曆史的潮流中。
屋子裡除了祈桑,還有另外一個人。
這個人麵對銅鏡,身上穿著一件寬大的戲服,正是祈桑在水鏡中看到的那件戲服。
祈桑不動聲色地後退一步,正欲施法隱匿身形,卻不慎碰倒了旁邊櫃子上擺著的青花瓷瓶。
瓷器碎裂的響聲驚動了對麵的人,那人回過頭,對上祈桑的視線。
祈桑本可以迅速施法躲開這個人的目光,卻在看清楚對方的臉時,忍不住微微愣怔了一會兒。
——這名穿著大紅戲服的優伶,是阿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