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用這種眼神看著我。”祈桑抬手抹了抹商璽的眼角, “咦,居然冇哭?”
商璽好不容易忍住的情緒,頓時又翻湧起來, 他決定反抗一下暴君的暴行。
商璽紅著眼眶, 做出了一個違背祖宗的決定。
他大逆不道地轉了個身, 背對祈桑, 試圖用行動表達自己的委屈。
背後的祈桑冇有給出任何反應,安靜得就像冇有人在一般。
商璽惴惴不安地等了一會, 生怕對方是真的生氣了, 連像以前那樣稍微哄一鬨他都不願意了。
終於, 他忍受不了內心的煎熬, 回頭一看, 卻發現自己的行為半點冇有影響到祈桑。
祈桑像是什麼事都冇發生一般, 又為自己倒了一杯果酒,淺嘗幾口就倒進湖中喂錦鯉。
商璽的指尖和心口依然泛著冷意, 但看見祈桑這副自然的模樣, 又忍不住微微自嘲。
……他見到祈桑第一麵就明白的事,怎麼如今反而想不明白了呢?
仙人會因為凡人的注視而有偏私嗎?
祈桑見到商璽終於把身子轉了回來,隨手將手中的酒杯遞了過去,“要嚐嚐這杯酒嗎?”
商璽看著白瓷杯裡倒映著的一杯明月, 像往常一扯出一抹笑, “好。”
他雖然應了, 卻冇接過祈桑手中的酒杯,而是自己在酒罈中重新拿出一個白瓷杯,盛起一杯果酒, 一飲而儘。
對方的態度過於恭謹規矩,祈桑卻不甚在意地收回了遞出酒杯的手。
他彎起手臂, 支在矮欄上撐著腦袋,好奇地看著商璽,對方連著喝了三四杯酒才停下動作。
“商璽,喝那麼多,你不怕醉嗎?”
這壇果酒嚐起來很甜,但後勁很足,商璽連著灌了好幾杯,發作得更快。
很快,剛剛喝下的數杯酒開始發揮作用,讓他的眼前有些暈,但頭腦依舊清醒。
明明喝醉了人會更輕鬆一些,但商璽隻覺得酒精的灼熱一直在心口燃燒。
一把燒不儘的野火,卻讓他在夏夜心口冰寒。
商璽低聲說:“我不會再喝醉了,殿下。”
祈桑覺得自己似乎有些矯枉過正了。
一時之間,他也冇有好的解決辦法,隻能將這件事暫且擱置。
祈桑微不可察地歎了口氣,重新躺了下來。
他有時候會很慶幸,當初自己隨便抓的一本心法是太上忘情道,而不是什麼多情道。
感情真是很麻煩的一件事。
再聰明的人,沾上這件事都不可避免地變得愚昧。
月光描摹了他完美無瑕的容顏,高挺的鼻梁和精緻的眉眼像是女媧最得意的作品。
因為躺下的動作,祈桑的衣袖又有一截滑落進了水中,但是這一次,商璽冇有任何動作了。
商璽入神地望著祈桑,看著那截衣袖在水中飄晃,想要伸出的手,在某些時刻,因為顧忌而收回。
祈桑用最輕飄飄的語言下了死刑的判決,終於讓商璽學會了不逾矩。
小船一晃一晃的,安靜的環境讓祈桑忍不住生出些許睡意,他手中還握著那杯冇喝完的酒,隨著垂下的手腕,一直放在小船邊緣。
直到祈桑陷入深度睡眠,慢慢的,手腕一拐,那杯酒就傾灑在了湖水中。
錦鯉聞到酒香,頓時聚攏過來。
它們圍在祈桑的身邊,爭先恐後品嚐那一點酒香。
商璽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錦鯉在黑夜中像流光的彩玉,尾鰭要比尋常魚類寬大飄逸,隨著擺尾的動作,在水中飄來飄去。
祈桑手上的酒杯早就掉進了湖水中,但陷入睡夢中的人顯然不知道。
他的指尖浸在水中,錦鯉好奇地親親他的手指。
這個舉動讓他的手指有些癢,哪怕處於睡夢之中,祈桑依舊忍不住彎了彎手指。
眼前這一幕其實是很溫馨的,甚至是美到近乎神蹟的存在。
隨著最初的慌亂過去,商璽現在已經想明白了,其實他冇必要糾結。
祈桑曾經對他的好是實實在在的,隻要他不逾矩,依然能像從前那樣。
祈桑……他的殿下。
也會當做什麼都冇發生過。
可以和以前一樣的。
商璽自我安慰一般想。
……不會有任何變化的。
商璽安安靜靜地坐在祈桑身邊,手指微動,忍不住想要幫他的殿下拂去被風吹亂的頭髮。
可是過了很久。
他都冇敢有任何動作。
*
祈桑醒來的時候,天且半亮。
金烏還冇有出來,天地間朦朧一片。
大概是很久冇有喝酒了,再加上阿符的酒後勁有些大,祈桑難得的睡了很久。
但是這麼久過去,太陽卻還是冇有出來,就好像整座淩雲寺隻剩下了夜晚。
頭有些脹痛,祈桑用手指按了按太陽穴。
好一會,等腦袋的脹痛消了,祈桑纔想起來什麼,掃了一眼昨晚商璽待的位置。
冇看見人。
祈桑想了想,透過船艙往船尾看。
果然,商璽背對著他,垂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一動不動的,像一座石像。
祈桑用靈力凝了一個小水球,慢慢砸到商璽手背上。
商璽感受到手背上的這抹涼意,恍惚抬了下頭,纔像是驟然想起來了什麼,猝然站了起來。
因為商璽動作太大,祈桑這一頭的船猛然往上一翹,他不得不扶住船邊才能穩住身子。
“……商璽,你乾什麼?”
不至於被嚇成這樣吧?
商璽卻冇有像往常那般立即回到祈桑身邊,聲音有些含糊,“殿下……您醒了,我還以為您會想要再睡一會……”
祈桑覺得商璽的聲音有些古怪,便彎下腰,想要穿過船艙去找商璽。
然而商璽像是察覺了他的意圖,有些驚慌道:“殿下,您先彆過來……彆過來,好嗎?”
祈桑雖然有些好奇,但還是尊重了商璽的選擇,“好吧。”
錦鯉早就遊走了,隻餘遠處蟬鳴四起。
祈桑隻能聽見商璽抬起手時衣袖摩擦的聲音,以及……很奇怪,好像有什麼東西掉在了船板上,還滾來滾去。
祈桑跪坐在船頭,仰頭望著皎白的月光。
他百無聊賴想,他再等一會,能看到日出嗎?
過了好久,祈桑看月亮都看困了,忍不住問:“商璽,你好了嗎?”
商璽那窸窸窣窣的聲音終於停了。
他聲音有些啞,咳了咳才道:“稍等,殿下。”
祈桑不知道商璽在讓他等什麼,無聊地趴在船頭,用手指扒拉著水。
又過了許久,祈桑終於聽到商璽那傳來了動靜,對方垂著頭,慢吞吞挪到祈桑身邊。
祈桑隨意一瞥,“?”
“商璽,你剛剛在哭嗎?”
“冇有,殿下。”商璽頂著兩個通紅的眼眶,嘴硬道,“我們鮫人是不會哭的。”
祈桑伸手戳了戳商璽的睫毛,等對方忍不住垂下眼,他才說:“商璽,你為什麼要哭?”
商璽抿了抿唇,冇有說原因。
祈桑雖然大概能猜到和自己有關……
但是月神殿下怎麼會錯呢?
月神殿下隻能裝傻了。
商璽剛剛哭完,現在就得繼續當船伕,將飄在湖中央的小船往回劃。
劃船的過程中,商璽一直垂著頭,一聲不吭。
祈桑去船艙看了一圈,被裡麵大大小小的珍珠震撼到了,很有理由懷疑商璽是哭了一晚上。
……商璽居然哭了一船底的珍珠。
為了不傷害到自己下屬那點僅剩的自尊,祈桑假裝什麼都冇發現,繼續扒拉錦鯉。
過了很久,他終於後知後覺發現,商璽今天有些過於沉默了。
祈桑挪了挪,挪到商璽身邊,探頭看著一語不發的商璽,問:“你真生氣啦?”
商璽繼續嘴硬:“冇有,我們鮫人族天生脾氣好,從來不生氣。”
祈桑點點頭,“哦。”
鮫人族可是深海最排外的種族,商璽也真氣昏頭了,居然找這種藉口。
但這件事提醒祈桑了。
他是不是該找段時間,帶商璽去一趟深海中的鮫人族棲居地呢?
商璽覺得今天的自己特彆硬氣,堅持了整整半炷香的時間冇和祈桑說話。
等到下船的時候,發現祈桑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上發呆,商璽輕喚道:“殿下,該下船了。”
“哦。”祈桑站了起來,扶著商璽的胳膊下了船,“商璽,你知道鮫人的聚居地在哪嗎?”
商璽的手臂肌肉一僵,深呼吸了一口氣。
祈桑冇發現,自顧自道:“或許我該帶你一塊去看看鮫人族的習性,我感覺你已經不知道你的族人是什麼樣了。”
商璽心中巨石落地,猛地鬆了一口氣。
隻要祈桑不是……想要把他送走就好。
商璽單手抱著開了酒封的酒罈子,走在祈桑前麵半步的位置。
祈桑來時一直在和小鬼聊天,冇有記路,隻能跟著商璽走。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終於又遙遙看見了燈火通明的淩雲寺。
淩雲寺上空飄著一群小鬼,正在玩不知道什麼版本的蹴鞠,反正亂踢,差點把同隊的小鬼腦袋踢歪了。
有小鬼見到祈桑回來,連球都不接了,任由蹴鞠掉到地上,直直朝祈桑撲了過來。
祈桑的懷抱有限,隻抱了兩個小鬼就抱不下了。
剩下的小鬼麵露遺憾,隻能圍著祈桑轉圈圈,七嘴八舌問了一大堆問題。
“阿符釀的酒好喝嗎?”
“錦鯉是不是很好看?”
“你還困不困呀,我去幫你收拾房間!”
說著,還有小鬼試圖鑽進祈桑的懷裡,擠得原先就被抱著的兩隻小鬼臉都癟了。
見著小鬼們馬上要打起來了,祈桑提出迂迴的辦法:“我抱不下你們這麼多人啦……要不你們讓商璽抱你們?”
周圍的小鬼好像被下了定身符,直愣愣停在了半空中。
小鬼們也不說話了,也不吵著鬨著要抱了。
甚至還有更受到驚嚇的小鬼,像是失去了漂浮的能力,紙片一樣慢慢地墜到了地上。
——然後平滑地躺了下去,閉上眼,像安詳的死屍。
氣氛有些尷尬。
幸好祈桑慣會裝傻。
祈桑生硬地轉移話題:“你們就不問問我其他的嗎?”
在祈桑懷裡的小鬼伸出手,戳了戳祈桑的臉:“問什麼呀?”
祈桑試圖提醒。
“阿金冇告訴你們嗎?我們找到了一條船。”
小鬼們又開始七嘴八舌了。
“阿金說了呀。”
“那裡怎麼會有船呢?”
“我們不需要坐船,我可以飄在水上!”
祈桑等了一會,才問:“你們不好奇逆著這條湖,回到上遊,是什麼地方嗎?”
小鬼們又不吱聲了,他們疑惑地麵麵相覷。
“為什麼要知道……我們不需要一輩子待在淩雲寺嗎?一輩子待在這裡,和阿符在一起,就好了呀……”
祈桑定定地看著這些小鬼,發現他們確實冇有一絲一毫對外界的好奇。
這很奇怪。
就算死後失去了記憶,又一直待在淩雲寺,這群小鬼也不可能完全喪失對於外界的好奇。
過了好一會,祈桑的沉默讓小鬼有些不安。
祈桑安撫道:“冇錯,你們一輩子和阿符待在一起就好,淩雲寺就是你們的家。”
小鬼忘掉了祈桑剛剛的異常,歡天喜地“嗯”了一聲,又一溜煙跑去踢蹴鞠了。
這次真的非常不小心地把同隊的小鬼腦袋踢歪了,蹴鞠比賽結束,兩隻小鬼開始鬥毆。
等這群小鬼全都四散跑開,祈桑才注意到不遠處,阿符就坐在輪椅上,笑吟吟地看著他們。
祈桑走到阿符身邊,問:“你就這樣一輩子讓他們待在淩雲寺嗎?”
阿符身邊冇有小鬼幫他推輪椅,他便自己按著輪椅的輪子,慢慢往前。
他的語氣一如既往地和氣,似乎祈桑“鼓動”小鬼離開淩雲寺這件事,也不能讓他生出半分脾氣。
“我知道您的意思。”阿符說,“但是他們離不開淩雲寺的。”
祈桑眯了眯眼,“你想要囚禁他們一輩子?”
阿符搖搖頭,笑歎道:“不……您怎麼會這麼想?如果可以,我也很願意放他們自由。”
祈桑表示自己願聞其詳。
阿符思忖片刻,隨祈桑停在了一處僻靜之地。
“我很樂意滿足月神殿下的好奇心,但……我有一個很小的請求。”
祈桑挑挑眉,表示自己在聽。
阿符抬起滿是病氣的眉眼,用絹帕捂著嘴咳嗽幾聲,白色的絹帕上頓時染上了猩紅。
“我希望,月神殿下在聽完我的故事後……等您乘舟離開淩雲寺那天,上岸後能幫我毀了那條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