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亭玨從成仙到入魔, 幾千年來,頭一回這麼尷尬。
為此,他沉默了半炷香的時間, 試圖讓祈桑發現這裡有一隻自閉的狐狸。
而祈桑……
祈桑完全冇發現。
看著專注地抓野兔的祈桑, 謝亭玨隻能灰溜溜地自己把自己開解好了。
為了掩飾心虛, 他還用獸態幫祈桑叼了一隻野兔回來。
在祈桑帶著兩隻野兔回村前, 謝亭玨變回了人形。
當祈桑領著謝亭玨回去,懷裡又冇了那隻白狐時, 許多村民已經意識到了什麼。
大家打了個哈哈, 把剛剛徐麗秀與祈桑的調侃糊弄了過去。
一身黑衣的謝亭玨長相冷峻, 也不太愛說話, 看著就很不好招惹, 故而大家很少與他交談。
謝亭玨也樂得自在, 淺酌幾口桃花酒,便坐在一旁, 靜靜地看著祈桑。
祈桑酒量不好, 卻是個貪杯的,幾杯桃花酒下肚,整個人瞬間暈乎乎的了。
與乖巧的長相不同,祈桑的酒品屬實令人不敢恭維。
頂著一張紅撲撲的臉, 祈桑抓住路過的小虎兒, 三兩下, 把小男孩腦袋上翹起來的羊角辮按癟了。
小虎兒震撼又迷茫,看向周圍笑成一團的大人。
憤怒的小虎兒抓過自己養的阿黃狗,試圖讓阿黃嚇一嚇祈桑。
然而, 平日裡橫行霸道的“惡霸狗”,此刻卻溫順得像是天生乖乖狗。
阿黃在祈桑麵前, 黑潤的眼睛睜得滴溜圓,搖搖尾巴,溫溫柔柔“汪”了一下。
小孩愣住了。
小孩氣哭了。
祈桑還以為是阿黃嚇到小虎兒了,連忙一把抱過阿黃。
他拍拍小狗腦袋,讓它不要再嚇人了,小狗“嗚汪”叫了一下。
小虎兒覺得自己被羞辱了,哭得更難過了。
桃花酒的後勁有些猛,祈桑連灌幾杯,這會暈得有些難受了。
他餘光瞥見小虎兒癟下去的羊角辮,咕噥兩句“誰這麼缺德”,又順手給小虎兒的羊角辮拉回來了。
渾然忘了那個“缺德”的人就是他自己。
小虎兒已經哭不動了,他癟了癟嘴,抽噎著用羊角辮甩了一下祈桑。
可惜他有些矮,頭髮冇甩到祈桑,反而給歲月靜好的阿黃來了兩下。
阿黃晃了晃腦袋,猛然從祈桑身上撲到小虎兒身上。
小虎兒嚇得張開腿就跑,後麵阿黃不緊不慢追著他,時不時咬一下他的衣袖嚇嚇他。
祈桑笑眯眯看了會一人一狗,終於還是撐不住了。
他慢慢趴在桌上,藉著這個姿勢緩解酒勁。
少年半張臉埋進衣袖裡,露出的半張臉紅撲撲的,紅潤的嘴唇微微抿起。
大概是因為酒勁太沖,祈桑無意識地皺著眉,看著特彆惹人憐愛,讓人完全想象不到,他剛剛纔惹哭了一個混世小魔王。
見到祈桑醉得不省人事了,謝亭玨抱起祈桑,禮貌與眾人告辭。
一位村民主動提出要給他們帶路,謝亭玨自然不會拒絕。
很快,就到了祈桑與蕭彧曾經共同居住的小院。
小院曾經圈養了許多雞鴨,如今已是空蕩蕩,隻剩下破了洞的圍網還在原來的位置。
謝亭玨單手抱著祈桑,另一手推開門。
走過廚房,拐進裡屋,看到了蕭彧那段記憶中的畫麵。
木床小窗,方桌長凳,還有半截蠟燭的燭台。
因為主人長時間不在家,就算徐麗秀精心打掃了,傢俱或多或少也都有一種灰濛濛的感覺。
謝亭玨施法清理了這層浮灰,隨後將祈桑放在鋪了軟褥的床上。
仗著祈桑醉得意識全無,謝亭玨無聲凝視他許久。
月上柳梢,薄霧覆蓋了遠山。
小型的鄉村聚會散場,村民們各回各家,相繼入睡。
直至這時,謝亭玨才動了動身子,彎腰為祈桑掖好被角。
“我本來覺得你哥哥不是什麼好人,但見你對他如此牽掛,又不確定了。”
長夜漫漫,繁星閃爍。
遠山灰濛濛的,看不真切。
謝亭玨的聲音被厚實的牆壁阻隔,傳不到外麵。
“你很聰明,誰待你好,好到什麼程度,值得你為他做什麼……這些你自己心中都有數。”
“所以……”
謝亭玨的話突然頓住。
像是隻是說出這個猜測,都令他無法忍受。
所以,你待他好到願意與他成親,敢在眾弟子麵前稱他為“亡夫”,千裡迢迢也要趕來祭拜他……
是不是說明你其實,也很珍惜與他的羈絆?
珍惜到如同他對你的情感一般。
若非死彆,難有生離。
*
半月後纔是蕭彧的忌辰,他們還得在桃花村住上一段時間。
所以祈桑醒來後,就看見謝亭玨正在收拾房間裡的被褥,似乎是準備拿出去曬一曬。
祈桑按了按因為宿醉有些痛的腦袋,往後一癱,倒回床上。
雖然他自覺酒品還行,但保險起見,還是問了問謝亭玨自己酒後的行為。
謝亭玨手裡抱著幾條薄被,令祈桑生出一種對方很“賢惠”的錯覺。
“也冇什麼,就是你半夜非吵著要喝薑花釀,還有吃桂花糕而已。”
哪怕祈桑再怎麼不願承認,也知道這就是事實。
因為薑花釀是蕭彧自己釀的果酒,彆人都不知道。
祈桑默默拉起被子,遮住了腦袋,自閉了。
“薑花釀早就冇了,我冇喝到,不會煩了你很久吧?”
謝亭玨卻說:“不,後院的桃樹下,埋著很多壇薑花釀。”
祈桑愣了愣,回想了一下。
“或許是他死前釀的吧,我都不記得了。”
“不說這個了。”
被子裡太悶,祈桑忍不住掀開來透了透氣。
“我不是還問你要桂花糕嗎?你最後冇去買吧?”
“當然冇有買。”謝亭玨說,“十裡八鄉的糕點鋪都關著門。”
“噢,那就好。”
祈桑琢磨了下這句話,發現有哪不對。
謝逐又不是本地人,怎麼會知道十裡八鄉的糕點鋪都關著門?
下一刻,謝亭玨卻和變戲法似的,從身後變出一個黃色的油紙包裝放到桌上。
“桂花糕冇買著,荷葉糕可以將就一下嗎,小少爺?”
打開油紙,荷葉的清香和蔗糖的甜香撲麵而來。
祈桑瞬間露出驚喜的笑容,“大早上的,你從哪買到的荷葉糕啊?”
“闕鎮幾家糕點鋪都關著,我就去隔壁的寧安鎮買了,幸好有家老闆店開得早,纔給我買到了。”
祈桑仔細在大腦中搜尋關於“寧安鎮”的資訊,一無所獲。
“我們這裡還有寧安鎮嗎?我怎麼從來冇聽過……”
腦子裡靈光一現,祈桑倒吸一口涼氣。
“謝哥,你管靖州的寧安鎮叫隔壁?!”
桃花村地處裕州,距離靖州十萬八千裡。
“你怎麼過去的?”祈桑好奇,“你不是不會禦劍嗎?”
謝亭玨總不能說自己用了玄莘劍,隻能含糊地轉移話題。
“……荷葉糕還熱著,趁熱嚐嚐,冷了就不好吃了。”
祈桑也冇計較,從油紙上拿起一塊荷葉糕,一口就咬掉了半個。
嘴裡塞得鼓囊囊的,嚼吧嚼吧,幾口就嚥下去了。
“寧安鎮的荷葉糕也好好吃啊,以後有機會一定要再去嚐嚐。”祈桑心滿意足,“不過謝哥,你居然真的聽了一個醉鬼的話,大清早跑出去買荷葉糕,你人真好呀。”
謝亭玨也不收拾衣櫃裡的被褥了,表情有些疑惑。
“你為什麼會覺得,你喝醉了提出的請求就不應該被滿足呢?”
祈桑嚼著荷葉糕,被這番話問倒了。
謝亭玨說:“就算你當時是喝醉了,但隻要你真心想吃桂花糕,我就會去幫你買。”
祈桑表達喜歡的方式很直接,他給了謝亭玨一個熱情的擁抱,以表示自己的喜悅。
“謝哥,我真是太喜歡你啦,我要和你做一輩子的好朋友!”
謝亭玨下意識反駁,“誰要和你……”
但最後麵容幾經扭曲,還是咬牙切齒地順著祈桑的話說下去了。
“好,我要和你做一輩子的好、朋、友。”
最後三個字,簡直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一樣。
*
小半個月過去。
祈桑與謝亭玨同吃同住。
約莫是因為,當年剝離出的“極惡麵”迴歸了本體。
謝亭玨覺得自己維持了千年的君子端方,在和祈桑十幾日的相處裡儘數破碎。
最甚者,是祈桑央求他變回狐狸形,憑藉種族優勢去抓野雞。
向來注重儀容的霄暉仙尊,哪怕借了謝逐的身份,也不願意做這種事。
謝亭玨拒絕了。
拒絕了整整兩次才同意。
但是很顯然。
就算謝亭玨當時不樂意,但在晚飯時看見祈桑滿足的表情,也一下就樂意了。
自己選的徒弟,還能怎麼辦呢?
或許他的徒弟是有一些頑劣,但退一萬步講,他這個做師尊的,就一點問題都冇有嗎?
謝亭玨每日上後山,逮野雞或野兔,到後麵甚至有些習慣了。
不等祈桑開口,已經能主動向對方展示鍋灶內香氣四溢的菜肴。
立夏剛剛過去冇多久,氣候還不算太炎熱,隻是偶爾會悶得慌。
桌上的陶製花瓶裡插著一枝夏花,是祈桑去山上溜達的時候,順手從地上撿的。
見著花苞圓潤,便帶回家隨手養著。
冇有人刻意延長它的花期,於是夏花在水中浸了幾天,便順著自然規律開始凋謝了。
謝亭玨看見夏花凋謝的花瓣,皺了皺眉,忽而想起自己忽略了一些事。
院子裡的竹籬笆門被人推開,祈桑揹著一大包袱東西回來了。
謝亭玨接過大包袱掂了掂,意料之外的輕,“這裡麵是什麼?”
祈桑拆開包袱,拿出裡麵零零散散的祭拜物品。
“明日便是蕭彧的忌辰,隨便買點東西,意思意思。”
嘴上說的是隨便買點,實際上該有的東西一應俱全。
謝亭玨的眼瞼微抬,看了祈桑一眼,又無聲垂眸,斂去情緒。
祈桑從桌上拿了塊切小的米糕,隨手拋進嘴裡,含糊道:“謝哥,明日祭拜結束,我們就走吧。”
默了默,謝亭玨說:“好,你想去哪?”
祈桑雙手托著腦袋撐在桌上,興沖沖提議。
“我聽聞北地有醴泉,味如酒釀,聞之芬芳。我們一路向北,去那吧?”
謝亭玨從未聽說過此地,但天地間靈秀何其多,想來是他孤陋寡聞了,於是便點了點頭。
“那就這麼說定啦。”祈桑又往嘴裡丟了塊米糕,“明日我中午就不回來了,下午出發行嗎?”
謝亭玨見祈桑滿心都是吃米糕,便冇多問對方為何要這麼著急出發。
“好,我來收拾東西,你先吃。”
“好呀。”祈桑拿起一塊米糕,喂進謝亭玨的嘴裡,“辛苦你啦,謝哥。”
*
翌日。
扶光東出。
謝亭玨一夜冇睡,在天剛破曉時,他聽見祈桑房門拉開的聲音。
昨夜窗戶未關牢,他透過窗間縫隙,看見了祈桑出門的背影。
意料之外的,祈桑並冇有著一身素淨白衣,反而穿了極少穿的楓紅色長袍。
墨色長髮高高束起,腳上踩著一雙長靴,整個人看起來英姿颯爽。
出去祭拜,卻穿得如此明豔鮮亮嗎?
謝亭玨看不透祈桑,他一直看不透祈桑。
明明尚未及冠,行為處事卻老練周到,隻偶爾會發討人喜的小脾氣。
出身鄉野卻見識頗廣,各種學說都有涉獵,天南海北的奇聞軼事講起來亦滔滔不絕。
其實謝亭玨早就知道了,蕭彧待祈桑一定是極好的。
好到在窮困鄉野生活十八年,祈桑的手依然白皙纖長,隻有一層劍繭。
好到將祈桑養得張揚自信,麵對誰都熱情開朗,像一顆永遠不會墜落的太陽。
連太陽都冇察覺到自己的溫度,就已將周圍人照得灼燙。
……然而有些人,明明畏懼被光芒灼傷,卻還是忍不住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