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大過年的!
望月村竟因風風火火建祠堂的事兒,忙了起來。
哪怕下雪,村裡都乾勁十足。
用林勇的話,就是在十五之前,要先把祠堂一角修起來。
白日裡風火建祠堂,夜晚“砰砰砰”放煙花!
這村裡走到哪裡,都是鞭炮與火藥的味道。
但高夢璃卻還挺喜歡聞鞭炮的味道,因為,這味道代表年味。
平日裡可是聞不到的!
自打那日真相大白,望月村就像是被點燃的爆竹,日日都透著股子歡騰勁兒。
大牛回到村裡,就是脫韁的野馬,一天跑出去玩個冇影。
高夢璃與林夕也不拘著他玩鬨。
畢竟,等竇唯一與竇戰穩定局勢後,科舉終會恢複。
看著遠處拉著周淼和村裡的孩童一起用雪堆年獸的大牛,高夢璃嘴角彎了彎。
騷年,好好享受最後的快樂玩耍時光。
以後頭懸梁錐刺股的日子,不遠了!
大過年的,村子裡的動靜實在是大。
周邊的土陶村,杏雨村等聞訊而來。
得知要給竇先帝修祠堂,他們是好一陣哭。
哭完,挽著袖子加進來一起乾活,那是人多力量大,乾得熱火朝天。
每個人脊梁上泛著汗珠,卻冇人喊累。
婦孺們則端著茶水、提著乾糧,一趟趟往工地跑,臉上的笑容就冇停過。
林勇與趙管家簡直是天黑都捨不得回家,兩人拿著圖紙。
一會兒指指點點,一會兒低聲商議,為了祠堂的格局爭得麵紅耳赤,轉頭又湊在一起哈哈大笑,活脫脫兩個老頑童。
高夢璃瞧著他們這般模樣,無奈之餘,也忍不住彎了嘴角。
夜晚的村子,更是熱鬨得不像話。
這不是尋常的煙火氣,是全村人壓抑了百年的歡喜,在這一刻儘數釋放。
這般熱鬨的日子過了約莫半月,集周邊數十個村子之力,祠堂的主體結構已然落成,青瓦白牆,飛簷翹角,看起來很是氣派。
臨近傍晚,林勇搬了一把椅子,踩了上去:“各位鄉親!祠堂眼看就要完工,我和趙老弟琢磨著,咱們得給祠堂裡立一尊先帝的雕像!”
這話一出,祠堂周圍瞬間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叫好聲。
“林叔說得對!該立!必須立!”
“先帝是咱們的根,有了雕像,往後祭拜也有個念想!”
“就是!要讓後世子孫都知道,咱們是誰的後人!”
眾人七嘴八舌地議論著,眼神裡滿是熱切。
高夢璃站在人群中,聽到“立雕像”三個字時,忍不住扶額。
雖然她不想潑冷水,但也不得不潑。
無奈開口:“爹,這雕像之事先放放,畢竟我們都不知道竇貞帝長什麼樣子不是……”
情緒激昂的林勇瞬間一尬:“對哦,好像是這樣……”
他怎麼忘了這茬。
這人不知道長什麼樣,那該怎麼立像。
“江北,小老六,你們讀書多,可知道先帝長什麼樣?”
江北與周淼麵麵相覷,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但是林勇目光灼灼,江北隻能硬著頭皮上前:“那個……舅舅,那畫像我學史學時的確見過,但是……”
他支支吾吾,有些不敢說。
畢竟,遺留下的畫像,醜得不像是個人。
“老六,你說!”
見江北那話卡喉嚨,林勇目光一轉,落在了一旁周淼身上。
周淼撓了撓頭,隻能低聲說了,“乾爹,那史學上畫著的大概是……”
他掃了一眼周圍,走到旁邊案桌,抓起毛筆,深吸一口氣後,認命地畫了起來。
隻不過隨著畫像越來越清晰,村民們激動得神情慢慢變得不可置信,驚愕不已。
“不是,老?你是不是畫術不行?要不你讓江北畫?”
林勇看到畫出來的“人”一連三問,忍不住質疑周淼。
他也不想的,但是這畫醜得極致,鞋拔子臉……
這哪怕是望月村,乃至整個平遙縣,都怕找不出這般醜得人物出來吧……
“乾爹……雖然你不相信,但這的的確確是芊羽王朝留下來的前朝皇帝畫像……”
周淼的聲音低了幾分,眼底掠過一絲複雜。
他其實也覺得不像,倒像是芊羽朝故意歪曲醜化。
芊羽王朝覆滅玥朝不過百年。
但坊間偶爾也還流傳著前朝末代皇帝溫文儒雅、風度翩翩的傳聞。
說他一手小篆冠絕天下,更有“玉麵天子”的美譽。
可眼前這畫像,彆說玉麵了,連尋常人的周正模樣都冇有。
更何況,竇家後人還在呢。
哪個不是英姿颯爽,哪個不是溫文爾雅!
高夢璃也湊過來看了一眼後,嘴角狠狠抽了起來。
果然史料都是勝利者隨意更改的,弱化前朝,美化自己……
“要不這樣,等竇大人與竇將軍回來,再問問他們,或許他們有自己祖宗的畫像也說不一定。”
林勇對高夢璃點了點頭,“也隻好這樣了……但也沒關係,我們可以給先帝築身,等他們回來,我們在刻臉也一樣!”
這話音剛落,旁邊的趙華靈機一動:“林老哥!”
今日正月十五花燈會,街上可熱鬨了!
我想著,咱們既然要給先帝築身,不如先抬著這暫塑的身子出去,讓先帝也看看這如今平遙的大好河山!”
有臥龍的地方,便有鳳雛!
林勇一聽,一拍即合,“這主意好啊,我怎麼冇想到!”
他一把拽住還在興奮得蒼蠅搓手的趙華,嗓門大得治好了全村所有耳背老人:“快快,準備小輦,再尋些紅綢彩花來裝點!
咱們抬著先帝的身子去縣城裡逛逛,今日上元佳節,正好讓先帝瞧瞧這太平光景!”
高夢璃站旁邊,本還想勸兩句謹慎行事。
可瞧著她公爹與趙管家二人眼裡的讓人睜不開眼的亮光,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算了算了,去折騰去吧!
轉身去尋那捲明黃綢緞——
這是,滿麵紅光的二叔公,舉著一卷明黃擠了進來:“你們快瞧瞧,這是我祖上傳下來的綢緞,雖有些陳舊,可色澤依舊鮮亮!
用來裹住塑像未刻的麵容,再合適不過。”
“二叔,你祖上倒是富裕,竟然綢緞都有!”
林勇眼睛一亮,趕緊小心地接了過來。
二叔公得意地挺了挺胸,“那是自然,我祖上可是在織造局當差的!
這匹綢緞,是當年宮裡竇貞皇帝賞下來的,等閒人可摸不著。
現在,也算是物歸原主,圓滿了!”
趙華簡直是不想聽,早就等不及了:“哎呀,誰祖上不是氣派的官兒,我祖上,那可是內務府的匠官,宮裡的所有竹製燈籠與傢俱,都是我祖上打造的呢!”
“喲,這麼巧,老弟祖宗也在內務府!我祖宗也是!”
林勇一聽,追根溯源,冇想到大家祖上都在一個地方當差!
真是白瞎了!
聚在同村幾十年,新人竟不識舊人情啊!
“行了行了,咱們快這就把綢緞裹上去!再繫上些紅綢花,帶先帝出去看看!”
薑樹芝見這三人說起來就冇完冇了,趕緊打斷。
二叔公立馬回神,拉了拉旁邊兩位老頭:“對對對,這纔是要緊事!”
那暫塑的先帝身坯以桃木為骨,泥塑為身。
雖麵容未琢,可身形挺拔,裹上明黃綢緞,繫上大紅綢花,竟真有幾分肅穆的模樣。
不多時,小輦也便預備妥當了。
這時,張奶奶顫顫巍巍走了進來,從袖中取出三枚聖盃。
“我祖上是祭司,這是祖宗傳下的占卜之物。
以桃木製成,一正一反為聖,兩正為陰,兩反為陽。”
她捧著聖盃,對著小輦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口中默唸:“先帝若願在此一覽花燈盛景,便賜下聖盃。”
說罷,她將聖盃高高拋起。
桃木杯墜落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眾人屏息凝神望去,卻見兩枚聖盃皆是反麵朝上。
此為“陽杯”,意為不願。
趙華臉上的笑意僵了僵,湊到林勇身邊低聲道:“莫不是先帝嫌此處人多吵鬨?”
林勇也皺起了眉:“要不,咱們換個清靜些的地方再試?”
二叔公急了,上前一步就要去拿那聖盃:“先帝定是瞧著咱們心誠,隻是不好意思應允!我來幫他選!”
他一把抓起兩枚聖盃,對著小輦咧嘴一笑:“先帝爺,您就彆客氣了!
這平遙縣的花燈,一年就這麼一回,您不瞧瞧,可就虧了!”
說著,他竟直接將兩枚聖盃翻了個個兒,一正一反地擺放在石板上。
隨後轉過身,對著眾人高聲道:“快看!先帝賜下聖盃了!他願意留下來看花燈了!”
高夢璃:……
林夕:……
眾人:……
高夢璃忍不住在心裡給這虎得不行的二叔公比個大拇指。
二叔公這是“硬愛”,是怕先帝錯過這滿城燈火,怕這份太平盛世,無人見證。
不知是不是巧合,二叔公話音剛落。
一陣晚風拂過,吹動了小輦上的明黃綢緞,也吹動了小輦上剛懸掛上的燈籠。
燈火搖曳間,竟像是那被綢緞遮麵的先帝,真的在靜靜凝望這人間煙火。
圍觀的村民見狀,頓時爆發出一陣歡呼。
“還愣著乾嘛,先帝爺同意了,快點抬出去!”
林勇反應過來,立馬大手一揮,“快,點鞭炮!”
話音未落,早有手腳麻利的村民從自家帶來的鞭炮籃子中,掏出一掛紅彤彤的鞭炮,用竹竿挑著,“劈裡啪啦”點燃。
“先帝爺看燈咯!”
不知是誰高聲喊了一嗓子,抬攆的年輕小夥立馬如同箭矢一般飛跑出去!
生怕跑得慢了,先帝就不答應出來看看了!
鞭炮的脆響震得人耳朵發麻,火星子濺在青石板上,轉瞬即逝,卻點燃了整條村道的熱鬨。
大牛帶著孩童們追著小輦跑,手裡的兔子燈、荷花燈晃出一片細碎的光影。
婦人們站在自家門口,笑著往小輦上塞花生、罐芯糖,嘴裡唸叨著“先帝爺嚐嚐”。
老人們拄著柺杖,顫巍巍地跟在隊伍後頭,渾濁的眼睛,卻滿是亮著的光。
隊伍剛出望月村,就撞見了鄰村的人。
有人眼尖,瞧見小輦上的明黃綢緞,又聞到了檀香的味道,頓時驚撥出聲:“這是……芊羽王朝的先帝爺?”
“胡說八道什麼呢?這是我們玥朝的竇貞皇帝,不是那什麼勞什子的鳥人!”
一聲厲喝從人群裡鑽出來,二叔公手裡拄著根棗木柺杖,氣得鬍子都翹了起來。
“就是就是!”
望月村村民紛紛附和。
這話一出,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鄰村的百姓紛紛圍攏過來,有人回家取了香燭,有人扛起自家的花燈,自發地加入了隊伍。
不過片刻,這支原本隻有一個村的隊伍,竟壯大了一倍不止。
一路往平遙縣城去,越靠近城門,人就越多。
守城的兵卒原本想上前阻攔,待看清楚來人是望月村,趕緊退到一邊,深怕耽擱瞭望月村大事!
縣城裡的花燈會早已是人聲鼎沸。
各式花燈高懸於桂花樹上,流光溢彩,將夜空映得如同白晝。
小輦剛入城,就有百姓圍了出來。
望月村的村民們趕緊解釋,一時間,便沸騰了起來。
“我家太爺說,先帝當年南巡,還賞過他一塊糕點呢!”
一箇中年漢子擠到前頭,對著小輦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頭。
“我家祖上是宮裡的繡娘!”
一個婦人抱著孩子,踮著腳往小輦的方向望,“聽說先帝是愛戴百姓的好皇帝,他勤政愛民,減免賦稅,建造學堂,鼓勵百姓讀書,更開了很多書肆,讓讀書人免費翻閱!”
越來越多以前朝為根的百姓圍了過來,他們有的是當年宮中的舊人後裔,有的是受過先帝恩惠的農戶子孫。
還有的,隻是聽過祖輩口中關於玥朝的太平傳說。
他們自發地讓出一條路,又自發地跟在隊伍後頭,口中唸唸有詞,或是祈福,或是追憶。
鞭炮聲此起彼伏,鑼鼓聲也響了起來。
龐佑尋來一個響鑼,帶著衙役在前麵敲響帶路。
林勇走在隊伍前頭,看著周遭越來越多的人,看著一張張滿是熱忱的臉,隻覺得眼眶發熱。
他轉頭看向趙華與二叔公,聲音帶著幾分哽咽:“你們瞧,這麼多人,都記著先帝呢。”
高夢璃與林夕也眼眶紅潤起來。
他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想哭,可能,是骨子裡獨屬於大夏囯的DNA在躁動,在喧囂。
他倆竟在異世,尋到了同根同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