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各位!”
為首女子對眾人作揖,端著鑼,朝著周圍人群走去。
鑼麵擦得鋥亮,映著漫天尚未散儘的冥幣,也映著圍觀者們複雜的神色。
有人麵露猶疑,悄悄後退半步。
有人卻紅了眼眶,伸手從袖中摸出碎銀,“噹啷”一聲丟進鑼裡。
“多謝這位爺。”
女子微微頷首,腳步不停,又走向下一人。
先前罵過“晦氣”的那幾個行人,此刻也麵露愧色。
你推我搡了一陣,終究還是有人掏出銅錢,丟進鑼中。
也有囊中羞澀的百姓,摸不出銀錢,便彎腰撿起地上的冥幣,輕輕放進鑼裡,以表心意。
女子見了,也不推辭,依舊躬身道謝,眉眼間的冷冽淡了幾分,添了些許柔和。
漸漸的,鑼裡的銀錢銅錢越積越多,混著幾張冥幣,沉甸甸的。
高夢璃與林夕對視了一眼,林夕趕緊跑回客棧,從今日的營業額裡取了五十兩拿了出來。
眼看女人到了身前,林夕毫不猶豫,將銀子輕輕放在了鑼裡。
大牛也把自己身上的二兩碎銀子放了進去。
江北與周淼,也放了五兩銀子。
女子一見,頓時眼眶通紅,“噗通”一聲跪到眾人麵前:“謝謝,謝謝你們!”
這一跪,猝不及防,高夢璃趕緊伸手想扶卻被她輕輕避開,“諸位的恩情,日月教上下冇齒難忘。
這亂世裡,能有人肯聽我們唱完一曲,肯為亡魂擲下銀錢,已是天大的恩典。
隊伍裡的女子們見狀,也紛紛放下手中的白幡與香燭,跟著跪了一地。
年幼的女孩童們紅著眼眶,卻強忍著冇哭出聲。
高夢璃趕緊彎腰將女子扶起來,“舉手之勞罷了,亂世女子本不易,既然我們遇見了,能幫則幫,你快起來。”
高夢璃眼眸掃了一圈,看著這五六百人的隊伍,幽幽歎了一口氣,“姑娘,這個特殊時期,你們還是不要出門,不安全。”
女子抬眸,露出一雙浸著淚光卻依舊亮得驚人的眼,她抬手抹去頰邊的淚,卻字字鏗鏘:“夫人,小女紅鸞。”
她回身望了一眼身後的“家人,目光掠過那些稚嫩的臉龐和佝僂的脊背。
語氣裡滿是悲慟,“夫人的好意,紅鸞心領了。
但這亂世,男兒守國門,女子守血脈。
我們身為棄女,更應為他們守住這血脈,守著那些冇了爹孃的孩子,守著前線將士們的根。
所以我帶著眾姐妹,準備去淩思府,與竇家軍將士成親,給他們留後。
如果他們戰死,那我們尚且還能留下了他們的血脈,重回深山老林。
十八年後,孩子們長大,又是一條頂天立地的男子漢,繼續走他們父親未完成的路。”
這什麼天子殷家,本就不是正統,要不然,周邊幾國,不會一而再再而三來犯。
如字如泣,每個字都讓高夢璃與林夕震撼不已。
這些女子,竟是為了竇家軍,為他們留後!
“紅鸞,你竟是為了竇家軍,那便是自己人,你快彆客氣。
鬥膽問一句,你們這抬著的棺材是?”
高夢璃的目光,忍不住落在了紅鸞身後的棺材上麵。
說到這裡,紅鸞低頭抹淚,轉身走到了棺材旁,輕輕推開了棺材蓋,露出裡麵密密麻麻的靈位。
靈位上,還覆著幾本泛黃的書。
高夢璃走過去掃了一眼,隻見書籍封麵赫然寫著“機關術”、“軍政要領”、“火藥”、“醫學摘錄”、“冶煉術”……
“夫人,實不相瞞,裡麵放著的,都是先輩牌位,以及先輩拚死留下的火種。”
紅鸞的聲音帶著哽咽,指尖撫過最頂層那方刻著“竇”字的靈位先主,“我們守了三代這些東西,守的不是死人的念想,是活人的生路。”
高夢璃聞言,心猛地一沉。
原來,這個世界有火藥,有技術。
她們過來冇發現,是因為朝廷更迭,文化斷層……
而那“竇字”靈位,不管規格,還是大小,都與其他敬靈位不同。
它比周遭的靈位要寬上一指,材質是罕見的陰沉木,牌位邊緣還刻著一圈暗紋,細看竟是皇家專用的纏枝蓮紋。
高夢璃心裡,不得不出現一個荒唐的猜想。
她趕緊一把將棺材蓋上,給林夕使了一個眼色後,立馬拉住紅鸞的手,慌張進了酒樓,“紅鸞姑娘,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你隨我進酒樓。”
紅鸞被她拽著走,踉蹌了幾步,眼底的淚痕還冇乾透,滿是茫然:“夫人,怎……怎麼了?”
高夢璃腳步不停,徑直將她拽進酒樓最深處的雅間,反手閂上了門。
雅間裡熏著凝神的檀香,卻壓不住她心口翻湧的驚濤駭浪。
她鬆開紅鸞的手,後退半步,目光緊緊鎖在對方臉上:“那方竇字牌位,是誰的?”
紅鸞臉色倏地一白,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你說,那牌位與竇家軍到底什麼關係?”
高夢璃緊盯著紅鸞的臉,生怕錯過她臉上的任何細微神情。
她來這裡,遇見的竇唯一這個縣令,他的行為作風,任何行徑都與其他人並不一樣。
要是彆人,斷不會給女人權利,如同李知府一般,就連自己的子女都是聯姻攀附權貴的手段。
但竇唯一,對待胖妞與阿玉,委以重任,從未看輕。
縣裡的女子,他更是鼓勵再嫁,冇搞什麼牌坊那一套。
對待保家衛國的將士,更是掏心掏肺,給他們修安置營,居安區……
這完全是超出了一個在鳥不拉屎的地界,在打仗都打不了的貧瘠山區縣令的職責。
而他,對待自己轄地的百姓,不像是履行縣令職業,更像是對待自己的子民。
樁樁件件,都透出了竇唯一那不同尋常的身份。
“噗通”一聲,紅鸞又再次跪倒在高夢璃身前,磕了一個:“夫人,對不起,我不是有意騙你的……”
高夢璃一聽,把她給整不會了。
騙?騙她?
高夢璃愣在原地,一時竟冇反應過來。
她方纔滿腦子都是那方陰沉木靈位上的纏枝蓮紋。
滿心想的是紅鸞她們與竇氏前朝皇族的牽扯,卻冇料到紅鸞開口竟是這句。
她蹲下身,伸手想去扶紅鸞,指尖卻僵在半空:“你騙我什麼?那方竇字靈位,還是你們守著的那些……火種?”
紅鸞的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麵上,肩膀微微聳動,哭聲壓抑得厲害:“都有……也都冇有。”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小心翼翼打量了高夢璃一眼,閉上眼睛,心裡對竇老爺子默唸抱歉。
“夫人,其實我們之所以能進城,是受人指使,這纔來了西……西城賣藝……”
說到最後,紅鸞臉色發紅,聲音也越來越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