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蝶之遇
兩人前一後下了樓。走出客棧時,天邊已經染上了晚霞的橘紅色。海風拂麵,帶著鹹濕的氣息。牧為走在程漾身邊,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香味,很乾淨,和他夢裡那股甜膩的氣味完全不同。
市集離客棧不遠,穿過兩條小巷就到了。所謂的市集其實就是一條小街,兩旁擺著各種攤位,賣的多是海產乾貨、手工編織品和當地小吃。雖然天色已晚,但攤主們點起了煤油燈和燈籠,整條街籠罩在一片暖黃的光暈裡。
“來瞧一瞧看一看,手工編織的花朵工藝品哦!”一個小販衝牧為招手,“誒帥哥~買一朵吧~”
牧為尷尬地咳嗽了一聲。
程漾對小販笑了笑婉拒:“不用啦,我不喜歡花。”
兩人繼續往前走。小販在身後嘟囔:“誒,彆走啊帥哥……再看看彆的嘛!一句話不說,真是太冇有禮貌了……”
街上的遊客不多,大多是本地人。牧為注意到,很多島民都穿著帶有蝴蝶花紋的衣服——女人的頭巾上繡著蝴蝶,男人的襯衫領口繡著蝴蝶,連小孩的背心上都印著蝴蝶圖案。
“阿為?”程漾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我還叫你阿為可以嗎?”
牧為的心跳漏了一拍:“當然。”
“這幾年,你過得好嗎?”
問題來得突然。牧為沉默了很久,久到程漾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纔開口:“就那樣,挺好的。”他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強。
程漾看了他一眼,眼神複雜:“是嗎?那就好。”她停頓了一下,欲言又止,“對不起阿為,我後來換了手機,原來的號碼不用了……”
“我知道!”牧為打斷她,聲音有些急促,隨即又放輕了,“其實,你不用跟我解釋。”
程漾低下頭,看著石板路上兩人的影子:“那咱們不說這些過去的事了。彩蝶灣的風景不錯,我帶你走走?”
“嗯。”
兩人沿著市集慢慢走著。程漾指著路邊一些有特色的建築,低聲介紹著。她的聲音很柔和,和大學時給他講解樂理時一樣,耐心又清晰。
“彩蝶灣的村民都很淳樸,”程漾說,“他們熱愛蝴蝶,不論男女都喜歡穿帶有蝴蝶花紋的衣服。這裡的島民們每年都會去教堂向蝶神祭祀,說是祭祀,其實就是一個歌舞會,所有村民都會穿上蝴蝶服裝,一起跳傳統舞蹈。現場彩蝶環繞,翩翩起舞。”
“是嘛,那一定很美。”牧為說,“難怪你會來這裡采風。”
程漾轉過頭看他,眼睛裡映著燈籠的光:“偷偷告訴你哦,傳說能夠有幸參加舞會的人,也會受到蝴蝶的祝福。”
“這麼神?”
程漾狡黠地笑了笑:“神不神,我帶你試試不就知道了。”
“額,很快會有祭祀活動嗎?這麼巧?”
“嗯,就在後天。”程漾湊近他,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調皮,“你~來的很巧啊~”
她說話時溫熱的氣息拂過牧為的耳廓。牧為身體一僵,幾乎是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程漾見狀,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若無其事地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牧為看著她的背影,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剛纔那一瞬間,她說話的語氣,她湊近的姿勢,都和他夢裡的一模一樣。
是巧合嗎?
“對了,”牧為加快幾步跟上,“漾漾,我朋友是個導遊,之前就在這裡帶遊客,可是他一直冇回來。我這次來,也順便找找他。你來的早,知道彩蝶灣的旅遊團一般會住在哪裡嗎?”
程漾想了想:“嗯……旅遊團嗎?他們一般住北邊的聖蝶教堂酒店,那裡比較大。最近有蝶神祭祀活動,所以港口會封停,你朋友可能也是因為這個耽誤了。”她看向牧為,“這樣吧,明早我帶你過去找找看。”
“原來是這樣,謝謝你。”
“不用謝。”程漾笑了笑,“明天見。”
他們已經走回了客棧門口。程漾住在三樓,和牧為在樓梯口道彆。她走上幾級台階,又回過頭,湊到他耳邊輕聲說:“祝你有個好夢,晚安。”
溫熱的氣息,輕柔的聲音。牧為呆在原地,直到程漾的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他才低聲迴應:“……晚安。”
回到房間,牧為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剛纔發生的一切都太不真實了——在這樣一個偏遠的島上,偶遇失蹤半年的前女友,而她對過去的事輕描淡寫,對現在的情況坦然自若。
他想起程漾手腕上那個淡粉色的蝴蝶印記。剛纔在市集燈光下,他看清楚了,那不是畫的,更像是紋身,或者……胎記?
還有她說“你~來的很巧啊~”時的語氣,那種刻意拉長的尾音,和他夢裡程漾說話的方式如出一轍。
窗外傳來海浪聲,和隱隱約約的蟲鳴。那蟲鳴細細聽來,不似蟬嘶,倒像是無數細小的翅膜在極高頻地摩擦,彙成一片催眠般的白噪音。牧為閉上眼睛,腦子裡亂糟糟的。周群的日記,模糊的照片,夜夜的夢境,還有今晚重逢的程漾……所有這些碎片在黑暗裡旋轉,拚湊不出一個完整的圖案,卻像那些圍繞光暈的飛蛾,執拗地撞擊著他理智的燈罩。
不知過了多久,在疲憊與混沌中,他滑入了睡眠的深潭。
這一次,他直接站在了一片絕對的黑暗裡,腳下是潮濕鬆軟、富有彈性的地麵,彷彿踩在巨大的生物組織上。遠處傳來規律的水滴聲,嗒,嗒,嗒,每一聲都精準地落在他心跳的間隙,讓他莫名心慌。
他朝著水滴聲走去。黑暗漸漸稀釋,被一種從岩壁和洞頂生出的幽藍菌光取代。光芒不足以照亮全景,卻讓一切輪廓都蒙上不真實的鬼魅色澤。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洞穴,空氣粘稠而溫熱,飽和著水汽和那股熟悉的、甜膩到令人作嘔的花香——但這次,花香底部還翻湧著一絲鐵鏽與蜂蜜混合的腥氣。
洞穴中央有一條地下河,河水在菌光映照下呈現濃稠的墨藍色,表麵蒸騰著嫋嫋白霧。牧為蹲下身,指尖觸及水麵。水溫竟與體溫相仿,甚至微微燙手。
就在這時,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從洞穴深處傳來。不是動物爬行,更像是什麼濕滑的東西在無數細足支撐下,緩慢地拖行、蠕動。他抬起頭,目光投向聲音來源。
在洞穴最高的穹頂處,垂掛著數個巨大的、繭狀物。
它們由半透明的絲線纏繞而成,泛著珍珠般的光澤。菌光透過繭壁,隱約照亮內部蜷縮的、人形的陰影。其中一個繭,正微微地、有節奏地搏動著,像一顆懸掛的巨大心臟。絲線並非靜止,表麵流淌著虹彩般的光澤,彷彿有液態的光在其中循環。
牧為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吸引,朝那個搏動的繭走去。越靠近,甜腥氣越濃,幾乎堵塞他的呼吸。他停在繭的下方,仰頭望去。繭絲晶瑩得不可思議,他能看清裡麵是一個赤裸的女性身軀,背對著他,肌膚在內部微光下彷彿上好的暖玉,脊椎的凹陷形成一個誘人的弧度。
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如擂鼓。鬼使神差地,他踮起腳,試圖看得更清楚。
就在他的視線即將聚焦的瞬間,繭中的女子,緩緩地、一點點地,轉過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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