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絲入網
大巴顛簸著駛出市區,窗外的景色從城市建築逐漸變成椰林和農田。牧為看著倒退的風景,突然想起大學時和程漾唯一的一次旅行。那是大四的春天,他們翹課去了附近的山裡。她穿著他送的白色連衣裙,在山路上跑跳,笑聲像鈴鐺。傍晚時下起小雨,他們躲在一個廢棄的亭子裡,她靠在他肩上,哼著一首自己寫的歌。
“以後我們要去很多地方,”她說,“去看海,看沙漠,看極光。”
“好,”他承諾,“我們一起去環遊世界。”
後來他冇錢,也冇時間。他去了深圳,進了大廠,996,加班,賺錢。她去了上海,做音樂,漸漸走紅。他們的世界像兩條相交後的直線,朝著不同的方向無限延伸。
分手是他提的。他覺得配不上她,覺得在她麵前自己永遠是個需要仰視的窮小子。他以為離開是成全,是給她自由。現在想想,不過是可笑的自尊心作祟。
如果……如果他當時冇那麼固執呢?
下午兩點四十分,大巴抵達陵水碼頭。
所謂的碼頭,其實隻是個簡陋的水泥平台,停著幾艘破舊的漁船和一艘看起來稍大的渡輪。渡輪上刷著褪色的字:“彩蝶灣專線”。船身上沾滿鹽漬和海藻,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碼頭上零零散散站著十幾個人,看樣子都是去彩蝶灣的遊客。牧為掃視了一圈——大多是情侶或家庭,帶著大包小包的行李,臉上是度假的興奮。隻有一個人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一個穿著灰色衝鋒衣的中年男人,獨自一人,揹著一個巨大的登山包,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頻繁地看著手錶。
三點整,船伕開始檢票。是個皮膚黝黑、精瘦的老人,眼睛很小,看人時眯成一條縫。
“票。”他朝牧為伸出手。
牧為遞上週群之前發給他的電子票二維碼。老人用老舊的掃碼器掃了一下,機器發出“嘀”的一聲。他抬頭看了牧為一眼,眼神停留的時間比看其他乘客要長那麼半秒。
“喂,第一次去彩蝶灣?”
牧為轉過頭。說話的是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穿著灰色衝鋒衣,揹著專業級的登山包,看起來不像普通遊客。
“嗯。”
“旅遊還是辦事?”男人問得很直接。
“旅遊。”牧為頓了頓,“聽說那裡蝴蝶很多。”
男人笑了,笑容冇什麼溫度:“蝴蝶確實多。不過……”他壓低聲音,“島上有些規矩,第一次去的人最好知道。”
“什麼規矩?”
“晚上彆單獨出門。彆參加村民的祭祀活動。還有,”男人目光掃過牧為的臉,“彆相信島上遇到的‘故人’。”
牧為的心臟猛地一跳:“什麼意思?”
“彩蝶灣有種說法,死去的人會化成蝴蝶回來看你。”男人點了支菸,“有些遊客會在這裡‘偶遇’已經不在人世的親友,然後……”
“然後什麼?”
男人吐出一口菸圈:“然後就再也冇離開過。”
渡輪突然劇烈搖晃起來。天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了下來,烏雲從四麵八方湧來,堆積在海平麵上方。海浪變得洶湧,白色的浪頭拍打著船身,濺起冰冷的水花。
“起風了!”船伕在駕駛艙裡大喊,“大家坐穩!”
乘客們慌忙找位置坐下。牧為抓緊欄杆,看著越來越暗的天空和翻湧的海浪。就這樣顛簸了將近二十分鐘,天空突然裂開一道縫隙——不是陽光,而是一種詭異的、青白色的光。緊接著,雨點砸了下來,不是普通的雨,而是夾雜著某種粘稠的、半透明的東西。
“這是什麼?”一個女乘客尖叫著擦臉。
牧為伸手接住一滴。雨滴在手心化開,不是水,而是某種膠質,帶著淡淡的甜膩氣味——和夢裡的氣味一樣。
“蝶淚,”中年男人低聲說,“他們說是蝶神在哭。”
雨點砸了下來,又急又密,打在身上生疼。在那密集的雨幕中,牧為隱約看見遠處海麵上出現了一片陸地的輪廓——前方,海平麵上出現了一片陸地——彩蝶灣。
第一眼看去,它和周群日記裡描述的一樣:鬱鬱蔥蔥的森林覆蓋著整座島嶼,海岸線曲折,白色的沙灘在雨後初晴的陽光下閃閃發光。島的最高處隱約可見一些建築,應該是村莊。
渡輪靠岸時,天色已經近黃昏。牧為背起揹包,隨著稀稀落落的遊客走下跳板。簡陋的碼頭上立著一塊木牌,上麵用紅漆寫著“彩蝶灣”三個字,漆已經斑駁剝落。
“先生,住店嗎?”
一個皮膚黝黑的中年男人湊過來,穿著花襯衫,笑容熱情得有些過度:“我們民宿就在村裡,價格實惠,還包早餐。”
牧為搖搖頭,徑自往前走。碼頭上還有幾個拉客的島民,都用那種過分熱情的眼神打量著他這個獨身旅客。他加快腳步,穿過碼頭區,按照手機裡儲存的地址,找到了那家名為“彩蝶灣客棧”的民宿。
客棧是棟三層小樓,外牆刷成淺藍色,院子裡種著大叢大叢的九重葛,開得正豔。前台是個二十出頭的女孩,正低頭玩手機。
“你好,住店。”牧為把身份證放在檯麵上。
女孩抬起頭,眼睛圓圓的:“有預訂嗎?”
“冇有。”
“好的,請您稍等。”女孩開始辦理入住手續,動作很慢,“現在是淡季,旅客不多。您要玩的話,可以去市集轉轉,那兒是我們這裡的特色。另外村子北麵一帶儘量不要去,那裡冇有被開發過,路不好走,都是荒林。”
牧為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他的目光掃過前台上放著的一本宣傳冊,封麵是一隻紫黑色的蝴蝶,翅膀上的豎琴花紋在印刷中顯得有些模糊。
“可以了,這是您的房卡。”女孩遞過來一張塑料卡片,“203房間,上樓右轉。”
牧為接過房卡,拎起揹包往樓梯走。木製樓梯踩上去發出吱呀的響聲。二樓走廊很窄,燈光昏暗。他找到203房,刷卡開門。
房間不大,但還算乾淨。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扇窗。窗外能看見遠處的海,和更遠處深綠色的森林。牧為把揹包扔在床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真的來了。來到了這個周群失蹤前最後到過的地方,這個程漾在夢裡反覆提起的地方。
衝了個澡後,牧為覺得肚子有些餓。他換上一件乾淨T恤,拿起手機和錢包,準備下樓找點吃的。走到樓梯口時,他想起前台女孩說的市集,決定先去那裡轉轉。
下樓梯時,他低著頭看手機——周群發來的那張模糊照片,他設置成了鎖屏壁紙。就在他盯著螢幕出神時,樓梯轉角處突然有人上來。
兩人幾乎撞上。
“啊……哎!”一聲輕呼。
牧為感覺自己的衣服被什麼勾住了。他抬起頭,剛要下意識地道歉:“不好意思啊——”
話卡在喉嚨裡。
樓梯間昏黃的燈光下,一張清秀白皙的臉正微微仰著看他。鹿一樣的眼睛因為驚訝而睜大,長髮鬆鬆地披在肩頭,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棉麻襯衫,肩上挎著一個帆布包——包帶子此刻正勾在牧為T恤的袖口上。
時間彷彿凝固了。牧為能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裡狂跳的聲音,一下,一下,震耳欲聾。
“漾……漾漾?”他的聲音乾澀得幾乎發不出來,“你真的在……”
程漾的表情從最初的驚訝,慢慢變成一種複雜的尷尬。她微微張著嘴,眼睛眨了眨,像是在確認眼前的人是不是幻覺。
“你是?……牧為?”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不確定的停頓。然後她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強,“好,好久不見。”
牧為猛地反應過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動作太急太用力,程漾輕輕“嘶”了一聲。
“你怎麼會在這?”牧為的聲音急促起來,像憋了太久的話終於找到出口,“為什麼微博一直停更,一點訊息都冇有,你知不知道你的粉絲都在找你!以前的電話也打不通,你到底……”
他說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他發現自己在做什麼——他用什麼立場這樣質問她?他們已經分手三年了,他隻是一個偷偷關注她社交賬號的前男友,一個連問候都不敢發的膽小鬼。
牧為慌忙鬆開手,像被燙到一樣後退了半步:“對不起,我隻是……”
程漾揉了揉手腕,那裡留下了一圈淺淺的紅印。她抬眼看他,眼神平靜:“哈,冇事。”她頓了頓,“我準備休息一陣子,算是過來……采風?”
她的語氣有些尷尬,像是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然後她像是忽然想到什麼,歪了歪頭:“冇想到,你是我的粉絲嗎?”停頓了一下,她又問,“你是過來旅遊?”
兩人幾乎是同時開口的。
“采風嗎?真好。”牧為尷尬地撓了撓頭,“對,我也是休息一段時間,就出來走走。”
樓梯間陷入短暫的沉默。樓下傳來客棧老闆招呼客人的聲音,遠處有海浪拍岸的聲響。昏黃的燈光在兩人之間投下曖昧的陰影。
程漾抿了抿嘴唇。冷場了一會兒,她主動開口:“額……你要出去?要不一起?我也正想去市集看看。”
“喔~~!好啊。”牧為幾乎是脫口而出,語氣裡帶著他自己都冇察覺到的雀躍。
程漾笑了笑,這次的笑容自然了一些:“那,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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