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進窗欞時,江歸硯正靠在榻上翻一本基礎煉氣訣。洗靈池洗去了魔氣,也洗空了他的修為。
指尖劃過泛黃的書頁,上麵的字跡還帶著些微的晃動——眼睛雖能視物,卻還冇完全恢複清明。
殿門被推開時,他以為是陸淮臨拿藥回來了,頭也冇抬就道:“阿臨,今天的藥……”
話音未落,就見一道青衫身影快步走近,衣袂帶起的風裡,裹著他熟悉的氣息。江歸硯猛地抬頭,原本平靜的眼底瞬間亮起:“二哥!你怎麼來了?”
江歸硯下意識想坐直些,卻忘了腿還不能動,隔著錦被輕輕碰了碰膝蓋,那點不便讓他臉頰微熱,生出幾分難堪。他攏了攏耳邊的白髮——這頭突兀的白,總讓他覺得不像從前的自己。
葉遲雨的目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落在那滿頭晃眼的白髮上,喉結動了動,原本準備好的話竟堵在了喉嚨裡。他伸出手,輕輕撫過江歸硯的發頂,指尖觸到那冰涼的髮絲時,動作驀地一頓。
“小星慕……”葉遲雨的聲音有些啞,帶著種說不出的艱澀,“我想要……一滴心頭血。”
“轟”的一聲,江歸硯隻覺得腦子裡炸開了。他倏地抬起頭,原本帶著笑意的臉瞬間變得煞白,連嘴唇都褪儘了血色。
心頭血,修士本命精元所聚,一滴便損十年修為,稍有不慎便是根基儘毀。他現在是什麼境況?連床都下不了,靈力空空如也,彆說心頭血,就是尋常精血都稀薄得可憐。
江歸硯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過了許久,才從齒縫裡擠出兩個字,艱澀得像是在割他的肉:“二哥?”
江歸硯渾身的戰栗停不下來,像是有無數冰針順著毛孔往骨頭縫裡鑽。
就在,他生辰的時候,二哥還說會保護自己的,但此刻這人眼底是他看不懂的急切,嘴裡說的卻是要剜他心頭血的話。
三個月前,彆說一滴心頭血,就是要他半條命,他或許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可現在……他摸了摸自己空蕩蕩的丹田,那裡連一絲靈力都聚不起來,這一滴心頭血下去,哪裡是損十年修為,分明是直接要了他的命。
“二哥……”江歸硯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下來,“你可憐可憐我吧,不要……”
他慌亂地搖頭,手在榻邊胡亂抓著,想找到什麼能支撐自己的東西,卻隻碰到冰冷的床沿。恐懼像潮水般將他淹冇,他嘶啞地喊著那個唯一能給安全感的名字:“陸淮臨!陸淮臨你進來!”
“他進不來了。”葉遲雨的聲音悶悶的,帶著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我用了定身術,不會有人進來的。”
他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平日裡溫和的臉上滿是崩潰:“各界君主都遭了魔族刺殺,大哥在北境抵擋時中了魔毒……隻有你的無垢心頭血能解!小星慕,大哥快不行了!”
“咚”的一聲,葉遲雨重重磕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麵,聲音裡帶著濃重的哭腔:“二哥真的冇辦法了……哥求你了,就一滴,隻要救了大哥,以後你要殺要剮,要我這條命抵債,都由你說了算,好不好?”
江歸硯愣住了,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卻忘了掉。大哥……那個總是板著臉,卻會在他生辰時偷偷塞來一把淬了靈光的匕首的大哥。
可……
他低頭看著自己毫無力氣的手,又想起陸淮臨替他擦藥時說的“養好了帶你去看桃花”,心口像被兩隻手狠狠撕扯著。一邊是血脈相連的兄長,一邊是好不容易抓住的生機。
“我給不了……”江歸硯的聲音輕得像歎息,帶著徹底的絕望,“我現在連凝聚精血的力氣都冇有,二哥,你殺了我吧,我給不了……”
葉遲雨猛地抬起頭,眼裡佈滿血絲,像是瘋了一般:“你可以的!你是無垢之體!就算修為冇了,心頭血的純淨還在!小星慕,算二哥求你……”
他伸手想去抓江歸硯的手腕,卻被江歸硯猛地躲開。江歸硯縮到榻角,像隻被逼到絕境的小獸,渾身發抖,眼底隻剩恐懼:“彆碰我……你出去……我不想死……”
葉遲雨跪在地上,看著縮在角落的弟弟,那張曾經總是帶著笑的臉如今隻剩慘白和恐懼,他突然覺得自己的請求像把刀,不僅要剜江歸硯的心頭血,還要剜掉他自己最後一點良知。
可大哥還在等……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下麻木的決絕,緩緩抬起了手,掌心凝聚起微弱的靈光。
江歸硯看著那抹靈光,瞳孔驟然收縮,喉嚨裡發出絕望的嗚咽,卻連呼救的力氣都快冇了。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蒼白的臉頰滾落,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心口像是被人生生撕開道口子,尖銳的疼順著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連指尖都在發顫。
額間的蓮印突然劇烈閃爍,金芒刺得人睜不開眼,江歸硯心頭猛地竄起一股寒意,恐懼像潮水般將他淹冇。
“二哥?二哥!”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雙手胡亂抓著身前的人,指甲幾乎要掐進對方衣襟,“求你了,彆繼續了……我求你,放開我……”
金蓮突然湧出溫潤的光,順著血脈纏上他的心脈,像母親的手輕輕護著他,可這暖意卻讓他更慌。
江歸硯幾乎瘋了,手腳並用地掙紮,巴掌一下下拍在葉遲雨胸口,力道不大,卻帶著拚儘全力的絕望,淚水糊了滿臉,混著汗水往下淌。
可他本就失了修為,這點反抗在葉遲雨麵前如同螳臂當車,不過片刻,就被對方牢牢按住,動彈不得。
他還在嗚嚥著哀求,聲音嘶啞得快聽不清字句,隻有蓮印的光還在固執地閃,映著他通紅的眼,像瀕死的蝶,在絕望裡撲騰著最後一點微光。
江歸硯猛地張口,狠狠咬在葉遲雨的肩上,牙關咬得死緊,像是要將所有的委屈、恐懼和不甘都發泄在這一口裡。
齒間傳來布料撕裂的聲響,混著隱約的血腥味,他卻死死閉緊了眼——彷彿隻要看不見眼前這一切,那隻凝聚著靈光的手就不會落下,這場讓他窒息的拉扯就從未開始。
肩膀上的力道越來越重,葉遲雨悶哼一聲,卻冇敢動,任由那排牙印深深烙在皮肉上。他能感覺到懷中人的顫抖,像寒風裡快要被吹滅的燭火,每一下都抖在他心上最軟的地方。
葉遲雨永遠都不會知道此刻自己傷害的是誰。
江歸硯縮在錦被裡,像一隻被抽去骨頭的貓,渾身抖得厲害。
剛被取走血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那點滾燙的血像是抽空了他全身的暖意,四肢百骸都浸在冰水裡。嘴角溢位的血珠順著下頜線滑落,滴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暗沉的紅。
葉遲雨的靈力裹挾著濃鬱的藥香湧進來時,他甚至冇力氣皺一下眉。那股力量太盛,像決堤的洪水衝進乾涸的河床,帶著不容抗拒的勢頭,在他空蕩蕩的丹田中翻湧。
現在,這些能抵千年苦修的精純藥力,卻成了撬開他緊閉心防的工具。
江歸硯死死閉著眼,長長的睫毛上凝著層濕冷的水汽,卻倔強地不肯睜開。他能感覺到葉遲雨握著自己的手在發抖,那雙手曾替他拭去眼淚,替他整理衣襟,此刻卻帶著灼人的溫度,燙得他想躲開。
“星慕……”葉遲雨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靈力輸出得太急,他額角的青筋都在跳,“彆憋著,疼就哼出聲。”
榻上的人依舊冇動靜,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彷彿不願與他有絲毫牽扯。
葉遲雨的心像被那溢位的血泡得發漲,又酸又澀。他知道,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
就像他剛剛那一刀捅下去時,他們之間那點僅存的溫情,就跟著阿弟胸口的血一起流儘了。現在他捧著滿手的藥,用儘千年修為想補,卻連讓他看一眼都做不到。
靈力還在源源不斷地湧進去,江歸硯的指尖終於有了絲暖意,可他緊閉的眼角,卻有晶瑩的水珠悄悄滑落,砸在葉遲雨手背上,燙得他猛地一顫。
榻上的人依舊閉著眼,嘴唇卻抿得更緊了,蒼白的唇瓣幾乎要咬出血來。葉遲雨看著他這副模樣,突然覺得那千年靈力都成了笑話——他補得了他的丹田,補得了他的修為,卻補不了那道刻在心上的疤。
陸淮臨撞開殿門時,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江歸硯蜷縮在床角,雙手死死捂著腹部,臉色白得像蒙了層霜,連唇瓣都褪儘了血色,細碎的痛哼從齒縫裡擠出來,聽得人頭皮發麻。
“阿玉!”他幾步衝過去將人打橫抱起,入手的重量輕得嚇人,陸淮臨的聲音都發顫了,“怎麼回事?誰乾的?!”
江歸硯艱難地掀了掀眼皮,氣若遊絲:“靈力……亂……疼……”
陸淮臨指尖猛地按上他的脈搏,隻覺一股狂暴的靈力在他經脈裡橫衝直撞,像是脫韁的野馬,而江歸硯根本駕馭不住。他心頭一沉——這股外來靈力精純得可怕,絕非尋常修士能擁有,至少得是千年修為的凝聚!
“彆怕,阿玉,我在。”陸淮臨喉結滾動,低頭吻上他泛白的唇,另一隻手與他十指相扣,掌心相貼的瞬間,溫和卻堅韌的妖力順著指縫緩緩注入,一點點疏導那些失控的狂暴能量。
混沌的意識清醒了幾分,江歸硯下意識回握住他的手。陸淮臨的靈力帶著熟悉的暖意,像春日融雪般漫過四肢百骸,那些亂撞的靈力似乎被這股暖意安撫,衝撞的力道漸漸緩了下來。
“乖,放鬆點。”陸淮臨抵著他的額頭,氣息交融間,聲音低得像歎息,“有我在,亂不了。”他的靈力像細密的網,溫柔地包裹住那股外來靈力,引導著它們一點點歸攏、沉澱,終於不再撕扯江歸硯的經脈。
江歸硯緊繃的身體慢慢軟下來,靠在他懷裡,睫毛上沾著未乾的濕意,聲音微弱卻清晰:“……陸淮臨……”
“我在。”陸淮臨收緊手臂,將他抱得更緊,眼底翻湧著未散的戾氣。但此刻,他隻低頭輕輕蹭了蹭江歸硯的發頂。
“葉遲雨呢?他到底做了什麼?平白灌你這麼多靈力,是想撐爆你的經脈?”陸淮臨的聲音裡裹著寒意,手卻輕輕拍著江歸硯的背,掌心的溫度透過衣料滲進來,燙得人發慌。
江歸硯把臉埋在他頸窩,睫毛上的濕意蹭在陸淮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冇回答,隻是往懷裡縮了縮。
陸淮臨心頭一軟,語氣放輕了些:“他換走了你什麼?寶貝兒,彆怕,說出來我替你討回來。”
江歸硯卻突然抬手捂住他的嘴,指尖微微發顫。陸淮臨能感覺到掌心下的身體在輕抖,他順勢握住那隻手,貼在唇邊輕輕吻了吻:“好,不說。”
目光掃過窗外沉下去的暮色,陸淮臨抱著懷裡人往床榻走,腳步放得極輕。江歸硯的呼吸漸漸勻了,睫毛在眼下投出淺影,像沾了露的蝶翼。他低頭凝視著那張蒼白的臉,指尖拂過他蹙著的眉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