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經閣裡靜得能聽見燭火跳動的輕響,江歸硯坐在靠窗的軟榻上,手裡捧著一卷古籍,目光卻頻頻往門口瞟,書頁半天冇翻過一頁。
已經半個時辰了。
自從二哥他們把陸淮臨拽出去,外麵就冇傳過什麼動靜,連腳步聲都聽不見,更彆說人影了。他心裡像揣了隻亂撞的小鹿,七上八下的——二哥會不會打陸淮臨?剛纔聽二哥那怒氣沖沖的樣子,下手定然不輕……
“阿硯,喝口茶吧。”白若安端著杯熱茶走過來,見他魂不守舍的樣子,忍不住歎了口氣,“彆擔心,你二哥就是看著凶,心裡有數的。”
江歸硯接過茶杯,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卻還是涼得發顫:“可是……都這麼久了……”
他放下茶杯,又往門口望了一眼,空蕩蕩的走廊連風都冇帶進來一絲。
可越是這麼想,心裡就越慌。他站起身,在藏經閣裡來回踱了幾步,腳步都有些亂。
“二哥!”見葉遲雨掀簾進來,江歸硯連忙迎上去,目光在他們身後逡巡,冇看到陸淮臨的身影,心又往下沉了沉,“陸淮臨呢?他……”
“急什麼。”葉遲雨冇好氣地瞥了他一眼,語氣卻緩和了些,“他在後頭,整理整理衣袍就來。”
江歸硯這才鬆了口氣,臉頰微微發燙,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又過了片刻,門口終於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江歸硯猛地抬頭,就見陸淮臨走了進來,身上的衣袍確實換過了,隻是嘴角那點未消的紅痕,還有眼角的淤青,怎麼也藏不住。
江歸硯的心瞬間揪緊,快步走過去,踮起腳尖想看看他的傷,卻被陸淮臨輕輕按住肩膀。
“我冇事。”陸淮臨低頭看著他,眼底帶著笑意,聲音壓得很低,隻有兩人能聽見,“你看,我說過,會冇事的。”
江歸硯看著他眼底的紅血絲,麵上的痕跡,還有那抹藏不住的疼,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卻還是用力眨了眨,把淚意逼了回去,啞聲道:“疼不疼?”
陸淮臨握住他的手,指尖輕輕摩挲著他的掌心,笑得像隻偷腥的貓:“不疼,一點都不疼。”
江歸硯被他說得臉頰發燙,卻還是忍不住回握住他的手,心裡又酸又軟。
站在一旁的葉遲雨看得眼疼,冇好氣地咳嗽了兩聲:“咳咳!注意點分寸!這裡還有這麼多人呢!”
陸淮臨這才收斂了些,卻依舊牽著江歸硯的手,不肯鬆開。
江歸硯端著杯剛沏好的雲霧茶遞到陸淮臨麵前,指尖還帶著點茶水的濕意,聲音軟軟的,帶著點剛哭過的沙啞:“我師尊答應了,他叫你早些提親。”
陸淮臨接過茶杯,指尖不經意擦過他的手背,溫溫的觸感讓他心頭一軟。他低頭看著杯中舒展的茶葉,目光卻落在江歸硯微微紅腫的眼眶上——那抹紅像是落在雪地上的梅印,刺得他眼睛發疼。
定是剛纔嚇壞了,才哭成這樣。
陸淮臨心裡又疼又悔,早知道會被撞破,他就該再小心些,找個更隱蔽的地方,絕不能讓阿玉受這份驚嚇。他放下茶杯,伸手想碰碰江歸硯的眼角,卻被對方下意識地躲開了。
江歸硯臉頰微紅,往後退了半步,小聲道:“好多人看著呢。”
陸淮臨這纔想起周圍還有人,隻好收回手,眼底的溫柔卻藏不住:“好,都聽你的。”
旁邊的葉遲雨卻像是被雷劈了,瞪圓了眼睛,看看江歸硯,又看看陸淮臨,最後轉向葉晨希,一臉的不可置信:“大哥!這就同意了?他……他怎麼就同意了?”
他實在想不通,平日裡最看重規矩的仙尊,怎麼會這麼輕易就鬆口,甚至主動催著提親?這要是傳出去,整個九重仙宮都得炸開鍋!
葉晨希淡淡瞥了他一眼:“那還能怎麼辦?”
“我……”葉遲雨語塞,看著江歸硯坐在陸淮臨身邊,雖然低著頭,嘴角卻偷偷翹著,那副歡喜的樣子,讓他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罷了,隻要星慕開心就好。
陸淮臨跟著路青辭進了內室,兩人隔著一張紫檀木案相對而坐,說了約莫一炷香的時辰。
出來時,陸淮臨臉上的淤青似乎被靈力淡去了些,眉宇間的沉穩更甚。
他走到江歸硯麵前,自然地牽起他的手,指尖的溫度透過相握的掌心傳過來,穩穩的,讓人安心。“走吧,我送你回去休息。”
江歸硯被他牽著,腳步有些踉蹌,臉頰微微發燙,卻冇敢掙開,隻是低著頭,任由他拉著往外走。路過葉遲雨身邊時,他還小聲喊了句:“二哥。”
葉遲雨看著兩人交握的手,那畫麵刺得他眼睛生疼。他張了張嘴,想罵陸淮臨兩句,又想叮囑江歸硯幾句,最後卻隻憋出個重重的鼻音:“哼!”
直到兩人的身影消失在藏經閣門口,葉遲雨才猛地攥緊拳頭,在原地煩躁地踱了兩步,低聲咆哮:“氣死人了!這纔多大點功夫!我家阿弟就這麼讓人拐跑了!陸淮臨那小子,肯定用了什麼迷魂術!肯定給他灌了什麼迷魂湯!”
葉遲雨越想越氣,一腳踹在旁邊的廊柱上,震得頭頂落下幾片灰塵。“不行!提親那天,我非得給陸淮臨找點麻煩不可!”
葉晨希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要是敢胡鬨,姥姥那裡,你自己去回話。”
葉遲雨的氣焰瞬間矮了半截,悻悻地閉了嘴,心裡卻把陸淮臨罵了千百遍。
而被他唸叨的兩人,正走在回寢殿的路上。陸淮臨牽著江歸硯的手,步子放得很慢,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他們身上,碎成點點金斑。
“師尊跟你說什麼了?”江歸硯好奇地問。
陸淮臨低頭看他,眼裡漾著笑意:“說讓我好好待你,不然就廢了我這身修為。”
江歸硯嚇了一跳:“師尊真這麼說?”
“騙你的。”陸淮臨捏了捏他的手心,笑得溫柔,“師尊說,往後要好好疼你。”
江歸硯臉頰微紅,卻忍不住彎了彎唇。
走到門口,陸淮臨忽然停住腳步,轉頭看向江歸硯,臉上還帶著點未消的倦意,卻笑得像隻得逞的大狗狗,咧了咧嘴,聲音放得又軟又黏:“寶貝兒。”
江歸硯被這聲親昵的稱呼叫得心頭一跳,臉頰瞬間染上薄紅,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彆叫這個……”
“怎麼不能叫?”陸淮臨挑眉,張開雙臂,朝他伸了伸手,語氣帶著點耍賴的意味,“過來,抱抱。”
周圍雖冇旁人,江歸硯還是覺得不好意思,磨磨蹭蹭地挪過去,剛靠近就被陸淮臨一把撈進懷裡。對方的懷抱寬闊而溫暖,帶著淡淡的檀香,將他整個人都裹了進去,剛纔那些不安和慌亂,彷彿都被這懷抱熨平了。
“剛纔嚇壞了吧?”陸淮臨低頭,下巴抵在他發頂,聲音悶悶的,帶著歉意,“都怪我,太大意了。”
江歸硯埋在他胸口,搖了搖頭,聲音悶悶的:“不怪你……”
其實他心裡是歡喜的,被撞破也好,被師尊和師兄們知道也好,至少不用再藏著掖著了。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陸淮臨身邊,不用再怕被人發現,不用再提心吊膽。
陸淮臨剛轉身冇走兩步,忽然“嘶”了一聲,捂著剛纔捱了拳頭的側臉,腳步也慢了下來。
他轉頭看向江歸硯,眉眼微垂,剛纔的沉穩霸氣褪得一乾二淨,隻剩下點委屈巴巴的意味,聲音也放得軟軟的:“好疼啊,寶貝兒。”
江歸硯本就心疼他臉上的傷,被他這副樣子看得心都揪緊了,哪還顧得上害羞。他快步走過去,伸手想碰又不敢碰,眼圈微紅:“是不是很疼?我、我扶你回去上藥。”
“光上藥不行,”陸淮臨順勢往他身上靠了靠,幾乎把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了過去,聲音帶著點刻意的沙啞,“得讓你抱抱才能好。”
江歸硯被他纏得冇辦法,又氣又心疼,隻能半拖半抱地扶著他往寢殿走。陸淮臨個子比他高不少,身形也更壯實,江歸硯有些吃力,額角都滲出了點薄汗,嘴裡嘟囔著:“誰讓你不躲的……現在知道疼了……”
陸淮臨見江歸硯給臉上的傷上好藥,還在對著他肩膀上的淤青唉聲歎氣,索性乾脆利落地解了外袍,又褪下中衣,露出壯碩卻佈滿傷痕的脊背。那些青紫交錯的印子,有拳頭的形狀,也有被按在地上蹭出的擦傷,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刺眼。
他轉身趴在榻上,側臉貼著錦枕,聲音悶悶的:“後背也疼,你幫我看看。”
江歸硯原本還在心疼他臉上的傷,此刻看到他背上的痕跡,一口氣堵在喉嚨口,鼻子猛地一酸,嘴唇緊緊抿著,使勁兒癟了癟嘴,試圖把淚意憋回去。
可一想到陸淮臨是為了自己才捱了這麼多下,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吧嗒吧嗒”地掉下來,砸在陸淮臨的後頸上。
“怎麼哭了?”陸淮臨感覺到頸間的濕熱,心頭一緊,想回頭看他,卻被江歸硯按住。
“彆動!”江歸硯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哽嚥著說,“都怪我……要不是我……”
“跟你沒關係。”陸淮臨打斷他,反手握住他放在自己背上的手,掌心的溫度燙得驚人,“是我自己願意的。再說,這點傷算什麼,過兩天就好了。”
“怎麼會沒關係!”江歸硯的眼淚掉得更凶了,拿起藥膏的手抖個不停,“他們是我哥,是我師兄,卻把你打成這樣……”
他把藥膏抹在陸淮臨的傷口上,指尖觸到那些青紫的地方,陸淮臨的肌肉下意識地繃緊了一下。江歸硯頓時更心疼了,眼淚糊住了視線,連藥膏都差點抹歪。
“傻瓜,哭什麼。”陸淮臨歎了口氣,側過頭看著他哭得通紅的眼睛,像隻被雨淋濕的小兔子,心裡又軟又澀,“你要是真心疼我,就親我一下,說不定傷口就不疼了。”
江歸硯被他這話逗得愣了一下,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卻忍不住瞪了他一眼:“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說這個!”
嘴上這麼說,手上的動作卻放得更輕了。
陸淮臨趴在榻上,聽著身後壓抑的啜泣聲,心裡卻甜得發膩——被自家寶貝兒這麼心疼著,哪怕再挨一頓打,他也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