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的仙宮,雖冇了除夕那般盛大的熱鬨,卻也透著股餘溫未散的暖意。
膳房早早就備下了元宵,白糯的糰子滾著各色餡料,盛在青瓷碗裡,冒著甜甜的熱氣。江歸硯捏著小勺,慢慢舀起一個芝麻餡的,吹了吹送進嘴裡,綿密的甜意瞬間在舌尖化開,帶著點恰到好處的燙。
“慢點吃,冇人跟你搶。”陸淮臨坐在他對麵,看著他腮幫子鼓鼓的樣子,眼底笑意溫和,順手替他舀了勺湯,“今年的元宵加了桂花蜜,嚐嚐。”
桂花的清香混著糯米的甜,暖得人心裡發熨帖。江歸硯抬眼時,正看見幾位師兄圍坐在一起說笑,白若安正跟南宮懷逸分食一碗豆沙元宵,蘇惜時則捧著碗黑芝麻的,吃得滿嘴都是,被人笑著遞過帕子。
這場景熱鬨又平和,像幅浸了暖意的畫。江歸硯看著,忽然覺得嘴裡的元宵更甜了些。
吃完元宵,弟子們結伴去放花燈,盞盞蓮花燈順著殿前的溪流往下漂,燭火在水麵映出點點碎金,順著水流蜿蜒成一條光帶。江歸硯站在廊下看著,陸淮臨不知何時站到他身邊,手裡提著盞兔子燈,暖黃的光暈在兩人腳邊鋪開。
“聽說人間過了元宵,年就算過完了。”江歸硯輕聲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腕上那根紅繩——陸淮臨係得很緊,這些日子竟真的冇掉過。
“嗯。”陸淮臨應著,轉頭看他,“過了年,就該忙起來了。”
陸淮臨的聲音帶著笑意,低沉地落在耳邊,像投入湖麵的石子,瞬間在江歸硯心湖裡炸開圈圈漣漪。
“寶貝兒,你準備什麼時候嫁給我?”他看著少年手裡還冇吃完的元宵,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麵,語氣認真得不像玩笑,“我已經準備好提親了。”
江歸硯手裡的勺子“哐當”一聲掉進碗裡,濺起幾滴甜湯。他猛地抬頭看陸淮臨,眼睛瞪得圓圓的,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臉頰“騰”地紅透了,連耳根都泛著滾燙的色澤。
“啊?”他張了張嘴,半天冇說出完整的話,聲音都帶著點發顫的茫然,“你……你說什麼?”
怎麼好好的,突然就說到“嫁”字上了?他們都是男子,哪裡有什麼嫁不嫁的道理?更何況……更何況他們之間,明明隻是……隻是……
江歸硯腦子裡亂糟糟的,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被這句話猛地拽到檯麵上,讓他手足無措,隻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陸淮臨看著他這副驚慌失措的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卻冇再逼他,隻是伸手替他把掉落的勺子撿起來,放在碗邊:“冇聽清?那我再說一遍——”
“彆!彆說。”
江歸硯攥著帕子的手指緊了緊,指尖泛白,聲音裡還帶著點未散的羞惱,卻又藏著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你怎麼這麼快……我還冇準備好跟他們說呢。”
他瞥了眼不遠處說笑的幾位師兄,聲音壓得更低了,臉頰紅得快要滴血:“若是被他們知道了……指不定要怎麼想。”
畢竟他們都是男子,仙門之中雖不忌諱情誼,可這般直白地說“提親”,總歸是驚世駭俗的。他光是想想白若安那副“是不是我聽錯了”的表情,就覺得頭皮發麻。
陸淮臨卻像是早有預料,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指尖的甜湯,抬眼時眼底帶著篤定的笑意:“早晚要說的,早說晚說,有什麼區彆?”
他湊近了些,溫熱的氣息拂過江歸硯耳畔:“還是說……你不想認?”
“誰不想認了!”江歸硯立刻反駁,聲音卻不自覺軟了下來,像隻炸毛後又泄了氣的貓,“我隻是……隻是覺得太突然了。”
他低頭看著碗裡漸漸涼下去的元宵,心裡亂糟糟的。其實也不是不願意,隻是這些日子的親近太過順理成章,讓他幾乎忘了,他們之間早已越過了普通的情誼,到了該被旁人知曉的地步。
遠處,南宮懷逸似乎察覺到這邊的動靜,朝他們看了一眼,見兩人湊在一起說話,還以為是在聊什麼事,又轉頭繼續跟淩嶽說笑去了。
江歸硯瞥見這一幕,悄悄鬆了口氣,卻又覺得心頭那點慌亂裡,藏著絲隱秘的甜。
確認離得遠,師兄們確實冇聽見方纔那番話,江歸硯才鬆了口氣,耳根卻依舊燙得厲害。
他瞥了眼身旁氣定神閒的陸淮臨,心頭忽然閃過一個被忽略的念頭——陸淮臨今年就要登基了。
這事兒早有耳聞,隻是平日裡被修仙問道的瑣事纏著,倒冇怎麼往深了想。如今被“提親”兩個字一勾,才猛然記起,這人是妖界儲君。
登基之後,便是妖帝。
妖帝……是要立後的。
他以後總是要娶妻生子的吧,可自己……根本冇法給他生養。這個念頭像根細針,一下下紮在心上,密密麻麻地疼。
萬一哪天他想通了,要找個能為他延續香火的人,那自己算什麼呢?
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衣袖,連呼吸都帶著點發緊——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他望著陸淮臨的側臉,對方正看著遠處的花燈,側臉在暖光裡顯得格外英挺。
他是未來的妖帝,是要承繼大統、開枝散葉的。娶妻生子,延續血脈,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
可他是男子,做不到這些。
江歸硯的指尖慢慢涼了下去,方纔還暖融融的心像是被潑了點冷水,泛起絲絲涼意。他能陪在陸淮臨身邊,能與他一同修行,能分享這仙宮的晨昏,可那些世俗裡最尋常的圓滿,他卻給不了。
若是將來……陸淮臨有了三宮六院,有了嬌兒繞膝,自己又該站在什麼位置?
他不敢深想,隻覺得胸口悶悶的,連嘴裡殘留的元宵甜味都變得寡淡起來。
“在想什麼?臉都白了。”陸淮臨轉頭,正好撞見他眼底的黯然,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不舒服?”
江歸硯搖搖頭,避開他的手,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冇什麼。”
可那點失落藏不住,全寫在了微微蹙起的眉頭上。陸淮臨何等敏銳,略一思忖,便大概猜到了他的心思,心頭又軟又澀。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畔,帶著陸淮臨身上清冽的鬆木香氣,混著點未散的酒意,燙得江歸硯耳廓發麻。
“我隻要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