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正午的陽光透過窗欞,斜斜落在少年熟睡的麵龐上。
江歸硯蜷在慕容少禹屋裡的軟榻上,狐裘蓋著,卻不慎露出一段細白脖頸,雪色肌膚上,幾星淡紅痕跡若隱若現,像雪裡落下的硃砂梅。
路青辭站在榻邊,指尖微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活了這些年,一眼便認出那些紅痕意味著什麼,那不是劍傷,不是磕碰,是被人用唇舌反覆吮咬,然後留下的印記,且力道沉熾,絕非女子所為。
“是誰?!”他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山雨欲來的怒意。
慕容少禹歎了口氣,拽著他進了隔壁廂房,關門落閂,才故作輕鬆地開口:“年輕人嘛,相處相處也是好的。”
“好什麼好!”路青辭眉心緊擰,幾乎要擰斷那截扶手,“都快相處到床上去了!小星慕纔多大,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猛地抬眼,目光如劍:“是不是姓陸的那個混小子!?老夫早看他不順眼。”
慕容少禹被這一聲低喝震得摸了摸鼻梁,訕訕道:“……除了他,誰敢在辭雲峰撒這種野。”
“很好。”路青辭冷笑,甩袖轉身,指節捏得咯吱作響,“老夫倒要問問那小子,打算拿什麼負責!”
屋外日頭正盛,卻照不化老人眼底那一瞬的寒芒。
慕容少禹搶上一步,橫臂擋在門前,聲音低卻急:“師弟!你這炮仗脾氣怎麼還是一點就著?先聽我把話說完!”
他抬手佈下一道隔音屏障,才繼續勸道:“你就這麼氣勢洶洶衝過去,怒吼震天,是打算讓整個九重仙宮都知道小星慕頸上那點事兒?倆孩子還要不要在峰上做人?閒話一起,唾沫星子都能把他們淹了。”
路青辭腳步一頓,指節捏得咯吱響,麵色鐵青卻未再推門。
慕容少禹按住路青辭的肩,聲音壓得極低,卻句句砸在點上:“陸小子什麼家世,你我都清楚——妖皇一脈,天縱之資,出了事自有整個妖界給他兜底。可咱家星慕有什麼?就剩咱們這兩把老骨頭和一張臉皮!”
“孩子纔剛情竇初開,相處得熱乎些,也是常理。今日蜜裡調油,明日若覺得不合適,好聚好散便是。可你這一嗓子吼出去,滿宮皆知,陸小子丟了顏麵,拍拍屁股回妖界照樣做他的殿下,咱孫兒卻要被釘在‘輕薄’‘失身’的閒言上,你讓他以後怎麼抬頭?”
路青辭拳頭攥得青筋暴起,終是緩緩鬆開,冷笑裡帶著澀意:“……那就忍下這口氣?”
“不是忍,是穩。”慕容少禹歎氣,“先問問星慕,弄清他自個兒的意思。老夫細看過,他們雖親近,卻未真正成事,那陸小子心裡是有分寸的。”
他抬手拂過桌麵,拿起茶杯,語氣放緩:“你忘了?那孩子是鮫妖,一脈相承的大情種。一旦認定,便是捨命相護。星慕若真得了他的心意,往後未必不是一段好姻緣。”
路青辭眉心仍蹙,卻不再暴跳,隻冷哼一聲:“最好如此,若他敢讓星慕受半分委屈,老夫照樣扒他的皮!”
“且先聽孩子怎麼說。”慕容少禹拍拍他肩。
江歸硯剛醒,神思還浮在夢裡,一摸身旁空蕩,心裡便空了一下。他忙攏了攏微敞的領口,指腹碰到鎖骨處一點殘紅,耳尖一熱,匆匆整理好衣襟,才捧起桌上的冷茶壓驚。
一口茶尚未嚥下,門“吱呀”被推開——阿公與師尊一前一後踏進,晨光映在兩人肩頭,卻像壓著一片烏雲。
慕容少禹笑眯眯地寒暄兩句,話鋒忽然一轉:“星慕啊,可有喜歡的人了?”
“噗——”江歸硯一口茶嗆在喉裡,咳得眼尾飛紅,臉頰卻迅速染上比茶更濃的緋色。他尚未來得及答,路青辭又補上一句,聲音沉沉:“如實說。”
少年脊背一彎,像被風吹折的柳條,雙手慌忙擋住滾燙的臉,指縫間透出甕聲甕氣的回答:“的、的確有一個……”
白瓷般的肌膚蒸出桃色,從臉頰蔓延到頸窩,連耳廓都紅得透亮,活像被晨光照透的蜜桃,輕輕一掐便能滲出甜汁。
室內靜得能聽見窗外雪壓竹枝的細響。慕容少禹與路青辭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裡看到“果然如此”四字,卻又不約而同放輕了呼吸,怕再驚擾那已經熟透的小桃子。
江歸硯死死捂著臉頰,指縫卻悄悄張開一條線,像貓兒偷看。他先瞄阿公,再瞄師尊,見兩人都沉默,頓時更慌了,軟聲補一句:“……就、就一個,冇有彆人了。”
話音落下,他自己先臊得不行了,猛地俯身把額頭抵在桌沿,當起縮頭鵪鶉,隻留一對紅得透明的耳尖尖對著外麵。
慕容少禹先笑出聲,眼角褶子都舒展開來,抬手去撫少年的發頂:“好,好,就一個。阿公不問其他,隻問一句,他待你好嗎?”
江歸硯埋在臂彎裡,聲音悶得發糊:“……好。”
路青辭冷哼一聲,臉色卻仍黑著,像護雛的老鷹:“好?好到在你脖子上種那些印子?”
少年瞬間從“熟透”轉成“冒煙”,連指尖都泛起粉,支支吾吾半天,才擠出一句:“是、是我先咬他的……”
室內兩位長輩同時噎住,慕容少禹輕咳,路青辭扶額。
半晌,老人擺擺手,像要把滿屋子的尷尬扇出去:“行了,彆捂了,再捂就把自己蒸熟了。”
江歸硯的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袖口,指節泛白,心跳卻一點點沉下去。
他不敢抬頭,怕看見師尊眼裡的失望,怕看見阿公眉間的褶皺。
話本子裡都是這麼寫的,若是帶回來的是姑娘,長輩們便會笑著問:“是哪家的姑娘?品性如何?何時上門提親?”
可若自己是帶了個男人回家,還是成了男人的……便會沉默、皺眉、難以接受,甚至厭惡。
他知道自己不該這麼想師尊和阿公,可那些念頭像雪地裡爬出來的藤蔓,一點點纏住他的心臟。
他們該是猜到了什麼,或許以為是哪位姑娘。
可若叫他們知道,那人其實是陸淮臨……那人是個男人,他們會不會覺得我噁心。
“若是他們知道是阿臨……”
“若是他們知道是我被壓在身下……”
“若是他們覺得我不爭氣,覺得我……臟了,甚至覺得我……噁心,怎麼辦?!”
江歸硯的唇瓣抿得發白,眼眶卻悄悄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