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這份寧靜並未持續太久。
一日,天色驟變,鉛灰色的烏雲低低壓城,狂風捲著沙塵,吹得葉氏棺藥的招牌吱呀作響。
一種難以言喻的壓抑氣息,悄然瀰漫在城池上空,凡人們隻覺心頭沉甸甸的,呼吸不暢,卻不知緣由。
葉飛正為一個感染風寒的老嫗診脈,指尖觸及老人腕部時,動作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他抬眸,目光似穿透了店鋪的屋頂,望向那陰沉的天穹,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要變天了。”他輕聲自語,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老嫗並未聽清,隻是擔憂地看著窗外:“葉先生,這天氣……怪瘮人的。”
葉飛收回目光,神色恢複平和,溫言安慰道:“無妨,老人家,隻是尋常風雨。您的身子已無大礙,按方子再服兩劑,靜養幾日便好。”
送走老嫗,葉飛並未像往常一樣繼續打磨棺木或整理藥材。
他走到鋪子門口,負手而立,靜靜地看著街上匆匆歸家的行人。
小月月也感覺到氣氛不對,安靜地靠在他腿邊,小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角。
“大哥哥,天上……有不好的東西。”小月月仰起頭,純淨的眼眸中映出天空的陰霾,帶著一絲本能的畏懼。
葉飛輕輕拍了拍她的頭:“不怕,有我在。”
他感應到了。
那並非自然的天象,也非尋常修士鬥法引發的異動。
而是……
一絲極其微弱,卻本質極其陰冷、混亂、帶著侵蝕意味的氣息,正試圖滲透這片凡俗之地。
這氣息,與他當年在詭異戰場感知到的,同出一源!
“終究,還是蔓延到這裡了麼……”葉飛心中暗歎。
看來,即便是這看似與世隔絕的凡塵,也無法完全避開那場即將席捲一切的劫難。
這縷氣息雖然微弱,但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點,預示著更龐大的黑暗正在逼近。
他並未立刻出手驅散這縷氣息。
一來,這氣息極其稀薄,尚未對凡人造成實質傷害,隻是引發了些許不適。
二來,他想看看,這凡俗城池,這芸芸眾生,在麵對這超乎理解的異常時,會作何反應。
這本身,也是紅塵百態的一部分,是他修行的一部分。
接下來的幾日,城中果然開始出現一些怪事。
先是城北的張鐵匠,一夜之間性情大變,原本豪爽的漢子變得沉默寡言,眼神偶爾會閃過一絲令人心悸的暴戾,打鐵時火星四濺,差點燒了鋪子。
接著是幾個平日裡遊手好閒的混混,聚在破廟裡,不知從哪弄來些血食,進行著某種詭異的祭祀,口中唸唸有詞,眼神狂熱而混亂。
更有些體弱的老人和孩童,開始做起了光怪陸離的噩夢,醒來後精神萎靡,藥石難醫。
城中流言四起,人心惶惶。有說是妖魔作祟,有說是天降災厄,官府貼出告示安撫民心,卻效果甚微。
葉氏棺藥的生意,倒是比往常更忙碌了些。
既有因心神不寧、噩夢纏身前來求醫的,也有那等不幸在混亂中喪生,家屬前來購置棺木的。
葉飛依舊如常接診,處理白事。隻是,他在開出的安神方子裡,會悄然加入一絲自身溫和的人道氣息。
幫助病人穩定心神,驅散那詭異的侵擾。
在為逝者淨身入殮時,他也會以自身道韻,悄然淨化那被微弱汙染的身軀,讓其得以安息。
他像一個沉默的守護者,以不為人知的方式,對抗著那無形的侵蝕。
這一日,幾個神色驚慌的婦人攙扶著一位昏迷不醒的少女來到鋪子。
少女麵容姣好,此刻卻臉色青白,牙關緊咬,身體不時劇烈抽搐,口中發出無意識的囈語,仔細聽去,竟是些破碎而扭曲的音節,不似人言。
“葉先生,求您救救小蓮吧!”為首的婦人泣不成聲。
“她是昨夜去河邊洗衣,回來就變成這樣了!請了郎中,都說是失心瘋,紮針灌藥都不頂用啊!”
葉飛目光落在少女身上,眉頭微蹙。
旁人看來,這隻是嚴重的癔症,但在他眼中,卻能清晰地看到一縷極其細微的、如同黑色絲線般的詭異氣息。
正纏繞在少女的體內,不斷扭曲、侵蝕著她的神智。
這縷氣息,比瀰漫在城中的要凝實得多!
“她可是在河邊遇到了什麼不尋常的東西?”葉飛一邊示意將少女平放在診榻上,一邊問道。
婦人們麵麵相覷,其中一個猶豫道:“聽……聽同去的丫頭說,小蓮在河邊撿到了一塊會發光的黑石頭,覺得好看,就帶回來了……”
葉飛心中瞭然。
那黑石頭恐怕是某個被詭異氣息汙染的法器碎片,或是蘊含詭異力量的異界之物。
墜落在了這凡塵河流中。
少女接觸之下,靈魂直接被侵蝕。
“我儘力一試。”葉飛冇有多說,並指如風,迅速在少女周身幾處大穴點下,暫時封住那詭異氣息的蔓延。
然後,他取出一套普通的銀針。
這一次,他下針的手法,與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指尖彷彿蘊含著某種難以言喻的韻律,銀針落下時,隱隱有微不可見的清輝流轉。
他並非以針法治病,而是以銀針為媒介,將自身精純無比、蘊含著磅礴生機與堅定人道意誌的力量。
度入少女體內,化作無數細小的道韻,精準地斬向那縷黑色絲線!
這是一種極其精微的操作,要求對力量的掌控達到入微之境,既要斬滅詭異,又不能傷及少女脆弱的靈魂分毫。
鋪子內鴉雀無聲,隻有少女偶爾發出的痛苦呻吟。
婦人們緊張地看著,連大氣都不敢喘。
小月月也屏息凝神,她能感覺到葉飛哥哥此刻的不同,那股平和的氣息下,似乎蘊含著足以撼動天地的力量,卻又被完美地約束在方寸之間。
時間一點點過去。
終於,當最後一根銀針落下,少女猛地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
一團肉眼難見的黑氣從她眉心被逼出,在空中扭曲了一下,隨即被葉飛袖中一股無形的力量徹底震散、淨化!
少女身體的抽搐停止了,青白的臉色漸漸恢複紅潤,呼吸也變得平穩悠長,沉沉睡去。
葉飛緩緩收針,氣息略顯疲憊。他對那幾個喜極而泣的婦人囑咐道:“邪祟已除,讓她好生靜養幾日便無礙了。記住,日後莫要再拾取來曆不明之物。”
婦人們千恩萬謝,抬著少女離去。
經此一事,葉飛心中那層明悟愈發清晰。
守護,並非一定要毀天滅地。
於細微處拔除毒瘤,於無聲處撫平創傷,亦是守護之道。
這與他行醫濟世、安撫亡魂的本質,殊途同歸。
他感覺到,體內那方小世界中,因他今日之舉,湧入了大量精純的、帶著感激與祈願的人道願力。
世界中心的不死藥巨樹霞光萬道,灑下的生命光雨更加璀璨。
那堅固的瓶頸,再次傳來清晰的“哢嚓”聲,裂痕似乎擴大了一絲。
他抬頭,望向城池上空。
那縷瀰漫的詭異氣息。
“看來,還是要出手啊。”葉飛目光深邃。
他決定,今夜,要親自去那河邊看一看。
在萬佛天這種佛法漫天的疆域,詭異氣息應該不敢輕易出現纔是。
畢竟佛法對於詭異生靈,有著一定的剋製。
在下界,在佛子的身上,他就已經親身體會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