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力融入
杜仁紹颳了鬍子,換了身乾淨的常服,整個人顯得精神了不少,隻是眼底還殘留著些許疲憊。
他回到前廳時,李梵娘已經在為下午的普通病患看診了。
他自覺地冇去打擾,走到藥櫃旁,幫著張貴整理剛送來的藥材。
學著辨認那些形態各異的根莖葉花,時不時低聲詢問幾句。
他的存在,並不突兀。
夥計們從一開始的拘謹,到如今已經能自然地喚他一聲“杜爺”或“將軍”,接受他偶爾搭把手的幫忙。
杜仁紹也努力收斂著戰場上帶來的淩厲氣勢,學著像普通人一樣相處。
後院傳來春兒咿咿呀呀的聲音,夾雜著柳夫子溫和的教導和張大娘喜悅的迴應。
杜仁紹忍不住豎起耳朵,手上的動作都慢了下來。
“將軍,您去看看吧,春兒小姐今天精神頭可足了。”
張貴善解人意地笑道。
杜仁紹猶豫了一下,看向診室的方向。
李梵娘正在為一個老婦人把脈,神情專注,似乎並未留意這邊。
他這才點點頭,輕手輕腳地往後院走去。
院子裡,陽光正好。
春兒坐在鋪了軟墊的石凳上,麵前的小木幾上放著柳夫子寫的字卡。
她的小手指著其中一個字,小嘴努力地張合著。
“家……”
柳夫子在旁邊耐心地引導。
“春兒,跟我念,家……”
春兒深吸一口氣,小臉憋得微紅,喉嚨裡發出一個帶著氣音的。
“……啊……嘎……”
“對!很好!再試一次,家——”
柳夫子鼓勵道。
“……嘎……”
春兒又試了一次,依舊不夠清晰。
她似乎有些著急,小在地上無意識地蹭著。
張大娘在一旁激動地抹眼淚。
“哎喲我的小祖宗,真棒!再試試,再試試!”
杜仁紹的心也跟著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生怕驚擾了女兒。
他悄悄地走到廊柱後,隻露出半個身子,貪婪地看著春兒努力的模樣。
那是他的女兒,他虧欠了太多、幾乎錯過的女兒。
“家……”
柳夫子再次示範了一遍。
春兒烏溜溜的大眼睛專注地看著柳夫子的嘴,拳頭也攥緊了。
她張大了嘴,這次清楚了許多。
“……家!”
“哎喲!成了!成了!”
張大娘喜極而泣,拍著手。
“春兒會說話啦!會喊‘家’啦!”
柳夫子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春兒小姐聰慧,勤加練習,定能越來越好!”
春兒似乎也被自己的成功驚到了,她愣愣地眨了眨眼。
她開心地拍著小手,嘴裡又模糊地重複著。
“嘎……嘎……”
杜仁紹隻覺得一股熱流猛地衝上眼眶,鼻子酸澀得厲害。
他再也忍不住,從廊柱後大步走了出來。
他的腳步聲驚動了院中人。
春兒循聲望去,看到是他,眼裡瞬間迸發出光彩。
她咧開嘴指著他。
“爹!”
這一聲,直直地劈在杜仁紹的心上。
女兒痊癒後的第一聲爹,
讓他定在了原地。
他幾步衝到春兒麵前,單膝跪地,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他哽嚥著,嘴唇哆嗦了半天。
“春兒……乖……再……再叫一聲……”
春兒看著爹爹通紅的眼眶和滾落的淚水,臉上露出困惑,但更多的是歡喜。
她伸手去擦杜仁紹臉上的淚。
“爹!”
“哎!哎!”
杜仁紹一把將女兒抱進懷裡。
張大娘和柳夫子悄悄退開幾步,抹著眼淚,臉上滿是欣慰的笑容。
李梵娘不知何時已站在了門口。
她剛剛送走那位老婦,聽到後院的動靜便走了過來。
她靜靜地看著院中相擁而泣的父女。
春兒的發音雖然還有些模糊不清,但情緒卻空前高漲。
“爹!”——看到杜仁紹端來她喜歡的水果羹。
“娘!”——撲進李梵娘懷裡撒嬌。
“婆!”——對著張大娘甜甜地笑。
“師!”——對柳夫子表示尊敬。
杜仁紹是恨不得一天十二個時辰都黏在女兒身邊,無論春兒發出什麼聲音,他都激動地應和。
醫館的日常依舊繁忙。
水痘風波過去,“李醫仙”的名聲更盛,每日求診者絡繹不絕。
杜仁紹自覺承擔起了更多“後勤”工作。
“張貴,這石斛切片是不是太厚了?”
杜仁紹皺著眉頭,拿著一片切得歪歪扭扭、厚薄不均的石斛片。
他麵前的小案上,擺著切藥刀和一堆待處理的藥材。
張貴湊過來一看,哭笑不得。
“哎喲我的將軍爺,您這刀工……這是要煮湯啊還是入藥啊?”
“石斛要薄如蟬翼才利於藥性析出。您看,得這樣……”
他拿起刀轉動幾下,一片薄而均勻的石斛片就出來了。
杜仁紹看得認真,又拿起刀嘗試,結果差點削到自己的手指頭。
“將軍小心!”
張貴嚇了一跳。
杜仁紹訕訕地放下刀。
“看來這精細活兒,比打仗還難。”
他轉而看向旁邊需要搗碎的藥材。
“這個我來!”
他擼起袖子,拿起銅藥杵,對著石臼裡的藥材塊咚咚咚地砸起來,力道大的整個櫃檯都在震。
剛走進來的一個老病人被這動靜唬了一跳,驚疑不定地看著這位“氣勢洶洶”搗藥的將軍。
“後生,嚇死老朽了。”
李梵娘從診室出來,看到這一幕,無奈地扶額。
“仁紹,輕點!藥臼都要被你杵穿了。藥粉不是越細越好嗎?你這都快成揚塵了。”
她走過去,拿起藥杵示範。
“手腕用力,要巧勁,不是蠻力。像這樣,均勻地研磨。”
杜仁紹虛心受教,放輕了力道,學著李梵孃的樣子研磨,額頭上竟滲出了細汗。
李梵娘看著他笨拙卻異常認真的側臉,心中有些好笑。
下午,李梵娘需要為一個被鐮刀割傷手臂的農夫縫合傷口。
傷口很深,皮肉外翻,需要清創縫合。
杜仁紹主動要求在一旁打下手。
“給我塊乾淨的布巾,沾濕烈酒。”
李梵娘頭也不抬地吩咐。
杜仁紹立刻照辦。
“針,彎針,穿好羊腸線。”
李梵娘伸出手。
杜仁紹拿起那枚細小得讓他心酸的彎針,嘗試著將滑溜溜的羊腸線穿過去。
他手指粗大,捏著針和線,屏住呼吸,嘗試了幾次都冇成功,急得額頭冒汗。
最後還是李梵娘看不下去,自己接過去,一下就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