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的是現在的你
皇帝冇有立刻回答,手指敲著龍椅扶手。
就在這時,一直端莊靜坐的皇後出聲了。
“陛下,杜將軍……也算是個癡情種了。李氏醫術通神,活人無數,於陛下、於社稷、於百姓皆有功勳。”
“賜她一個誥命身份,彰顯朝廷恩澤,體恤有功之臣,亦合情合理。臣妾看……陛下不如就允了吧?”
皇帝的目光在皇後臉上停留片刻,又看向下方眼神執拗的杜仁紹,以及那個自始至終都平靜如斯的李梵娘。
“哈哈哈……”
“好!好一個癡情種!好一個‘微不足道的體麵’!”
笑聲漸歇,目光落在李梵娘身上,聲音恢複了帝王的威嚴。
“李氏,上前來。”
李梵娘心中微震,麵上卻不顯分毫,依言離席,在杜仁紹身側,盈盈下拜。
“民婦李氏,叩見陛下,叩見皇後孃娘。”
“抬起頭來。”
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李梵娘不卑不亢地迎向那至高無上的目光。
皇帝看著她那雙眼睛,沉默了片刻。
這女子,果然不同凡響。
難怪能讓杜仁紹這頭倔驢如此死心塌地,甚至不惜抗旨。
“李氏梵娘,仁心濟世,妙手回春,於國有功,於民有德。”
皇帝的聲音迴盪在大殿之上。
“朕念其功德,特賜爾七品安人誥命!以示嘉獎!”
“內侍監,即刻擬旨,昭告內外!”
“臣婦李氏,叩謝陛下天恩!叩謝皇後孃娘恩典!”
李梵娘再次叩首,聲音平穩無波。
七品安人,不高,但足夠!
兩人在宴會廳呆了一會兒就出來透氣了。
杜仁紹走在她身側半步之後,沉默得有些過分。
良久,李梵娘停下腳步。
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
“值得嗎?”
杜仁紹腳步一頓,側頭看向她,一時冇反應過來。
“什麼?”
“抗旨拒婚,當眾自揭家醜,再豁出臉麵為我求這誥命……”
李梵娘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他臉上,帶著審視。
“杜仁紹,做這一切,值得嗎?你差點人頭落地,也徹底得罪了三公主和可能支援她的勢力。就為了……這個?”
她微微揚了揚手中的誥命文書。
杜仁紹的目光緊緊盯著她,冇有半分猶豫。
“值得!”
“為什麼?”
李梵娘追問,想要看清他心底最真實的想法。
“杜仁紹,你告訴我,你到底喜歡我什麼?或者說,你喜歡的是誰?”
杜仁紹深吸一口氣,向前一步。
“梵娘。”
他第一次如此正式地、鄭重地喚她的名字。
“我知道你在問什麼。你在問我,喜歡的究竟是當年那個在杜家逆來順受的李梵娘,還是……還是現在站在我麵前的這個你。”
李梵娘心頭微震,冇想到他都知道。
“我承認,對過去的她。”
杜仁紹的聲音帶著苦澀。
“我有責任,有愧疚,刻骨銘心!她為我生兒育女,替我承擔了本該我承擔的一切苦難!是我瞎了眼,信了我孃的鬼話,以為她在家裡過得尚可!”
“是我愚蠢,冇能及時趕回!春兒的耳朵……是我一生都無法彌補的痛!這份債,我認!這份情,我永遠虧欠!”
他胸膛劇烈起伏著,彷彿要將積壓多年的痛苦傾瀉而出。
“但是!”
他話鋒陡然一轉,直直地望進李梵孃的眼睛。
“當我回來,看到的那個‘你’,已經完全不同了!那個在杜家,麵對我孃的刻薄、杜蘭香的汙衊,敢據理力爭、敢當眾扇人耳光的你!”
“那個帶著春兒毅然離開杜家,住進茅草屋,哪怕自己餓著也要給女兒一口吃的,眼神卻不再絕望麻木的你!”
“那個為了救一個非親非故的喬七叔,頂住所有質疑去和閻王搶命的你!”
杜仁紹的激動起來。
“還有那個,在軍營裡,麵對我昏迷不醒、軍醫束手無策時,硬生生把我從鬼門關拉回來的你!”
“那個在宮宴上,麵對三公主刻薄的羞辱,不卑不亢,守住尊嚴體麵的你!
“那個在陛下麵前,麵對生死考驗,依舊能穩住心神,行常人不敢行之事的你!”
他越說越激動,眼神亮得驚人。
“梵娘,我喜歡的,是現在這個你!是這個眼神裡有光、骨頭比鐵還硬、心腸比菩薩還軟的醫者李梵娘!”
“是這個為了救人不顧自身、為了守護女兒可以豁出一切的孃親李梵娘!”
“是這個讓我每次看到,都覺得自慚形穢,卻又想要靠近、想要拚命去守護的李梵娘!”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
“我不知道在你身上發生了什麼,讓你變得如此不同。是苦難磨礪了你?還是……老天爺開眼,給了你新的生機和力量?”
“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在站在我麵前的這個人,這個靈魂,讓我杜仁紹……魂牽夢縈!”
“過去那個李梵孃的債,我還!她的情,我記!”
“但我心裡裝著的,想用後半輩子去守護、去疼惜的,是眼前的這個你!現在的李梵娘!”
一番話砸在李梵孃的心口。
他分清原主和她。
他愛的,是來自未來的李梵娘。
他甚至察覺到了她靈魂的“不同”,卻選擇了不問緣由,隻認當下。
長久以來,橫亙在李梵娘心底的那根刺,在這一刻消散了。
她看著他。
看著這個曾讓她恨過、怨過、防備過的男人,。
他的肩膀依舊寬闊,能扛起千軍萬馬,此刻在她麵前卑微的等待最終的審判。
李梵娘隻覺得心頭那塊壓了許久的巨石,終於被挪開了。
她長長地籲了一口氣。
然後,她抬起頭,迎上杜仁紹的眼睛。
“杜仁紹。”
她的聲音很輕。
“我聽到了。”
“那些過往……那些虧欠……”
李梵娘頓了頓,目光坦蕩。
“我原諒你了。”
杜仁紹睜大眼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原諒了?她真的原諒他了?!
讓他一時間竟有些手足無措,隻能呆呆地看著她,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梵娘看著他這副傻愣愣的模樣,那點清淺的笑意又加深了幾分。
她將手中的誥命文書輕輕攏入袖中,也收起了最後的心防。
杜仁紹終於狂喜中找回了神智。
他看著女子的側臉,看著她眼中那不再冰冷的疏離。
一個壓抑了太久太久的念頭,如野草般瘋狂滋長。
他猛地向前一大步,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伸出手,在即將碰到她衣袖時,緊張地蜷縮了手指。
“那……梵娘……我們……我們再成一次親……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