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波起
杜仁紹心頭猛地一跳,連忙離席,躬身抱拳。
“末將惶恐!為國儘忠,為陛下分憂,乃末將本分!不敢居功!”
“嗯,居功而不自傲,很好。”
皇帝微微頷首,話鋒一轉,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杜仁紹身旁的李梵娘,又落回他身上。
“愛卿年歲也不小了,為國征戰,耽誤了終身大事。”
“朕觀你品貌端方,功勳卓著,身邊卻無個體己人照料,實為憾事。”
杜仁紹的心瞬間沉到穀底,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
李梵娘端著茶杯的手指也微微一頓,低垂的眼睫掩住了眸中的複雜。
“朕的三公主靜姝,溫婉嫻淑,待字閨中。朕有意……”
“父皇!”
李靜姝幾乎要忍不住站起來,臉上飛起紅霞,得意的看向李梵娘。
醫仙有怎樣?
她可是公主!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等著皇帝說賜婚。
然而,就在這時。
杜仁紹猛地抬頭,打斷了皇帝的話。
“陛下隆恩!末將感激涕零!然末將鬥膽,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全場一片嘩然。
拒絕皇帝賜婚?!
還是拒絕公主?!
這杜仁紹是瘋了不成?!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包括高台上的皇帝和皇後。
李靜姝臉上的紅霞褪儘,變得慘白,難以置信地看著杜仁紹,眼中充滿了屈辱和怨毒。
皇帝的臉色也沉了下來,盯著杜仁紹。
“哦?杜愛卿,你這是何意?莫非……是覺得朕的靜姝配不上你?”
杜仁紹額角滲出冷汗,但他脊梁挺得筆直,直接迎上皇帝的目光。
聲音帶著著懇切。
“末將不敢!三公主殿下金枝玉葉,天人之姿,是末將高攀不起!”
”末將絕非推諉,實乃……實乃身負情債,愧對妻女,無顏再娶!”
“情債?妻女?”
皇帝眯起了眼睛,目光掃過李梵娘。
“杜愛卿,朕若冇記錯,你家中……”
“陛下明鑒!”
杜仁紹聲音帶著一絲哽咽,他豁出去了,單膝跪地,抱拳過頭。
聲音鏗鏘有力,響徹整個瓊林苑。
“末將早年從軍,音訊斷絕,家中老母愚昧刻薄,苛待妻兒!”
“致使髮妻李氏含辛茹苦,受儘欺淩,更因老母延誤救治,致使幼女春兒高燒失聰,落下終身殘疾!”
“此乃末將一生之憾,一生之痛!罪在末將一身!”
他抬起頭,眼中赤紅,是壓抑多年的痛苦與悔恨。
“如今末將僥倖得蒙聖恩,身居高位,豈敢忘本?更豈敢貪圖富貴,另娶新人?”
“末將此生,唯願彌補過往虧欠,守護髮妻弱女,護她們餘生周全!此心此誌,天地可鑒!”
“陛下若要降罪,末將甘願領受!但若讓末將棄她們於不顧,另娶她人,末將……寧死不從!”
一番話,字字泣血,句句含悲。
偌大的瓊林苑,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被他的毫不妥協的震住了。
李梵娘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她看著跪在地上,為了守護她和春兒,不惜抗旨、自揭傷疤、將全部責任攬在自己身上的男人。
她從未想過,他會在這樣的場合,以這樣的方式,說出這樣的話。
高台之上,太宗皇帝沉默了。
他看著跪在下方的杜仁紹,又看了看坐在一旁,低垂著頭但緊繃的李梵娘。
他想起李梵娘救治自己時的冷靜果敢,想起疫病時她的挺身而出,還有方纔麵對靜姝刁難時她的不卑不亢。
再看看自己身邊臉色慘白的女兒。
良久,皇帝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杜仁紹,你可知抗旨不遵,是何罪過?”
杜仁紹深深叩首。
“末將知曉!末將願領死罪!隻求陛下開恩,莫要牽連末將妻女!她們……是無辜的!”
又是一片死寂。
九皇子李睿上前一步。
“父皇,杜將軍情深義重,雖有抗命之嫌,然其情可憫,其誌可嘉。”
“且李大夫於國於民皆有大功,其女年幼失聰,亦是可憐。”
“若因此事降罪功臣,恐寒了將士之心,亦有損父皇仁德之名。兒臣鬥膽,懇請父皇三思!”
皇帝的目光在李睿、杜仁紹、李梵娘三人身上掃過。
最終,他歎了口氣。
“罷了……”
皇帝的聲音帶著疲憊,揮了揮手。
“兒女婚嫁,本也講究個你情我願。強扭的瓜不甜。杜仁紹,你……起來吧。”
杜仁紹如蒙大赦。
“謝陛下隆恩!”
“至於你……”
皇帝的目光轉向李靜姝。
“靜姝,你年紀也不小了,婚事……朕和你母後,自會為你另行擇一良配。今日之事,到此為止。”
“父皇!”
李靜姝喊了一聲,淚水奪眶而出。
怨毒的目光死死釘在杜仁紹和李梵娘身上,最終踉蹌離席。
就在這時,皇帝緩緩開口。
“杜愛卿,此番回京述職,你在營中疫病一事上處置得當,保我京畿重地無虞,功勞不小。說說,你想要什麼賞賜?”
這轉折讓眾人又是一愣。
剛剛纔抗旨拒婚,此刻皇帝竟問他要什麼賞賜?
杜仁紹心念電轉,瞬間明白了這是皇帝給他的台階。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情緒。
“陛下!末將不敢居功!邊境安寧乃將士用命,京畿疫病得控,全賴李大夫妙手仁心,力挽狂瀾!”
“末將所做,不過儘本分而已!”
他頓了頓,抬起頭,目光坦蕩。
“若陛下真要賞賜,末將鬥膽,懇請陛下恩典!末將髮妻李氏梵娘,雖出身寒微,然品性堅韌,醫術通神,於國有功!”
“她救治陛下龍體在先,活人無數在後,更在疫病肆虐之時挺身而出,救京畿大營將士性命!此等仁心仁術,當為世範!”
“末將彆無所求,隻懇請陛下,賜李氏一個誥命身份!一則彰其功德,顯朝廷恩義!”
“二則……二則末將虧欠她們母女良多,此誥命,亦是末將所能為她求得的,一份遲來的體麵與保障!望陛下成全!”
“誥命?!”
殿內一片駭然。
為一個和離的婦人求誥命?
這杜仁紹,當真是瘋魔了!
眾人看向他的目光充滿了難以置信。
然而,眾人想起剛剛的事情。
李梵娘母女,就是他杜仁紹的逆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