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與委蛇
杜振邦匆匆走進書房,手裡拿著戶部剛送來的軍餉清單:“爹,北疆三鎮本月軍餉已經撥完了,另從大同府調撥的糧草、火油也已經裝車,不日將到雁回關。”他看了眼密信,“周叔那邊……需要增派援軍嗎?”
“不必,”杜仁紹搖頭,“周顯能識破巴圖爾的計謀,說明他已有應對之策,此時增派援軍,反而會打草驚蛇。”
他提筆寫下回信:“仲武:汝可虛與委蛇,示敵以弱,暗中加固城防、訓練士卒,另,京畿集結三萬精兵,隨時準備北上增援。杜仁紹手書。”
寫完後,他喚來杜衡:“用八百裡加急,將此信送往北疆,務必親手交給周顯。”
杜衡領命而去,杜仁紹望向窗外,“梵娘,”他突然開口,“你說,巴圖爾這拉肚子,也太巧了吧?真吃壞了?”
李梵娘笑了:“管他呢,隻要咱們做好準備,他翻不起浪來。”
她頓了頓,“倒是周顯……他一個人在北疆,千萬要小心。”
杜仁紹握住她的手,“有杜家在後方,他定能撐住。”
雁回關的驛館內,炭火燒得正旺。
塔爾丹裹著狼皮毯子,看著桌上熱氣騰騰的烤全羊和各種吃食,眼中閃過一絲輕蔑。
周顯果然中計了,派個粗魯的武夫來款待他,在他麵前抱怨新兵連弓都拉不滿,糧草隻夠吃一個月。
“王將軍,”他舉杯敬酒,“周將軍說你豪爽,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這馬奶酒是我從漠北帶來的,你嚐嚐?”
王猛端起酒碗一飲而儘,抹了抹嘴:“塔爾丹百夫長客氣了。周將軍說了,議和是大事,讓我好生招待你。隻是……”
他故意歎了口氣,“咱們北疆這破地方,實在冇什麼好東西,委屈你了。”
塔爾丹心中暗喜,麵上卻不動聲色:“王將軍太謙虛了。雁回關雖然小,卻是咽喉要地,能在此守衛,是你們的福氣。”
他話鋒一轉,“對了,周將軍何時能給我答覆?我家大汗還等著呢。”
王猛撓了撓頭:“周將軍說,議和事關重大,得和將士們商量商量,這樣,我現在就去請示他,明日給你準信。”
“有勞王將軍。”塔爾丹笑著點頭。
心中卻在盤算,周顯若是真應下議和,明日便會將兵力、糧草的實情和盤托出;若是不答應,至少也能從王猛口中套出些話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王猛前腳剛走,後腳就有親衛悄悄溜進驛館,將他與塔爾丹的對話一字不漏記了下來,送往中軍大帳。
中軍大帳,周顯看著親衛的記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老王這演技,不去戲班子可惜了。”
他轉向趙虎,“你帶一隊士兵,去驛館‘保護’塔爾丹,記住,彆讓他亂跑,也彆讓他接觸其他將領。”
“是!”趙虎領命而去。
周顯又鋪開輿圖,在斡難河、白鹿部、青狼部之間畫了幾個圈:“巴圖爾派塔爾丹來,是想確認咱們是否放鬆警惕,咱們不僅要讓他信以為真,還要不小心讓他看到些‘破綻’。”
他指著雁回關西側的一段城牆,“讓士兵們故意在那段城牆堆放些破損的兵器,再讓幾個新兵在那裡‘訓練’,弓箭射得歪歪扭扭,記住要演得像一點。”
他又喚來灰鷂:“你再潛回漠北,這次不用探巴圖爾的病情了,重點查一下白鹿部和青狼部的動向。”
“尤其是青狼部首領他兒子圖錄被塔爾丹抓了,他肯定憋著口氣,說不定會和巴圖爾反目。”
灰鷂應聲離開,周顯獨自站在城樓上,風捲著砂礫打在臉上,生疼。
三日後,驛館。
塔爾丹終於等來了周顯的答覆。
周顯身著便服,親自來到驛館,身後隻跟著趙虎一人。
“塔爾丹百夫長,”周顯拱手,“議和之事,我考慮再三,覺得可行,隻是……”他麵露難色,“我軍新募士兵還冇有訓練完,糧草也隻夠一月,若此時議和,恐怕難以服眾。”
塔爾丹心中狂喜,表麵上卻故作關切:“周將軍所言極是,不如這樣,我家大汗先借給你們三千石糧草、五百套鎧甲,助你們渡過難關,待議和成功,再正式簽訂盟約。”
周顯“感激涕零”:“多謝大汗慷慨!有此相助,我軍定能儘快恢複戰力,議和條款還需細談,不如請百夫長隨我去雁回關軍營,看看我軍的實際情況,也好回去稟報大汗?”
塔爾丹猶豫了一下,去軍營意味著要近距離接觸周顯的兵力部署。
但他轉念一想,周顯既然敢讓他去,一定是有所隱瞞,不妨去看看,正好印證一下真假。
“好!”他點頭答應,“我隨將軍去軍營看看。”
雁回關軍營。
塔爾丹騎著馬,跟在周顯身後,穿過校場。
校場上,士兵們正在“訓練”。
“周將軍,”塔爾丹忍不住開口,“貴軍的訓練…似乎不太正規?”
周顯歎了口氣:“冇辦法,北疆苦寒,能招到的士兵大多是農家子弟,冇見過戰陣,我正打算請京城的教頭來訓練,隻是……”
他故意頓了頓,“軍餉不足,教頭不願意來。”
塔爾丹心中更加確信:周顯的軍隊確實不堪一擊。
他強忍著笑意,繼續往前走。
路過一段城牆時,他看到幾個新兵正費力地搬運石塊,其中一人“不小心”被石塊絆倒,摔了個狗啃泥。
“哈哈哈!”塔爾丹忍不住笑出聲,“周將軍,貴軍的士兵……真是可愛。”
周顯也笑了:“讓百夫長見笑了,等議和成功,有了大汗的援助,我定要好好訓練他們,讓他們成為漠北最精銳的軍隊!”
塔爾丹連連點頭,心中卻在冷笑:等巴圖爾的大軍一到,這些“可愛”的士兵,不過是待宰的羔羊!
當晚,斡難河大帳。
塔爾丹將雁回關的見聞添油加醋稟報給巴圖爾。
巴圖爾躺在椅子上,臉色依舊蠟黃,但眼中卻閃過一絲興奮。
“周顯果然中計了!”他猛地坐起身,“他說糧草隻夠一月,兵力不足,還故意在我麵前示弱…哈哈哈!天助我也!”
他轉向阿爾斯楞,“傳令下去,各部停止休整,三日後集結斡難河,準備南下!”
阿爾斯楞大驚失色:“大汗,您的身子……”
“身子重要還是大業重要?”巴圖爾打斷他,眼中閃過狠厲,“周顯以為我拉肚子就好欺負?我偏要讓他知道,漠北之王不是那麼好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