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充藥方
王猛的酒碗重重磕在案上,酒濺在輿圖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痕跡。
他抹了把嘴角的酒漬,粗聲笑道:“你這酒量不行啊,才半碗就紅了臉!”
周顯端起酒碗與他碰了碰,“老王,你那是拿酒當水喝,我可冇你那本事。”他目光落在案頭那本翻開的輿圖上,指“說使者已經到了白鹿部,工部工匠也在雲中鎮修城牆,咱們總算能喘口氣了。”
“喘口氣?”王猛突然拍案,震得帳頂的灰塵簌簌落下,“老弟,你忘了巴圖爾的三萬鐵騎?忘了他要從西路襲雲中糧道?糧草要是冇了,咱們守得住城池也得餓死!”
周顯眉峰微蹙,沉吟片刻後道:“所以我纔想著,必須把軍屯的事落到實處,上個月派去戈壁灘開墾荒地的三百士兵,前日傳回訊息,新墾良田千頃,試種的粟米長勢喜人,再過兩月就能收割了。”
他翻開隨身帶的木匣,取出幾株曬乾的粟米穗,“你瞧,這顆粒飽滿,比關內的還好。”
王猛湊近一看,金黃的粟米粒果然比尋常粟米大些。
他撚起一粒嚼了嚼,“好傢夥!漠北的土還能種出這等好莊稼?當年我在雁回關,軍屯的粟米畝產不到兩石,你這千頃地,豈不是能收兩千石?”
“不止。”周顯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漠北日照長,晝夜溫差大,粟米積累養分足,畝產至少三石,千頃地就是三千石,加上原有的存糧,足夠北疆三鎮吃上半年。”
他頓了頓,“但這千頃良田在戈壁灘深處,離雲中鎮糧倉三百裡,沿途多是荒漠,正是韃靼遊騎劫掠的好地方。”
“巴圖爾若是派輕騎突襲,搶走的不僅是糧食,更是咱們的底氣。”
王猛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抓起案上的輿圖,手指戳在戈壁灘的位置:“媽的,巴圖爾這雜碎,肯定盯著咱們的糧道!得派兵護著,不能讓一粒米落到他手裡!”
周顯點頭,“我已經讓雲中鎮守將王彪,從守軍中抽調五百人,輪流派往戈壁灘巡邏,但五百人太少,戈壁灘方圓數百裡,遊騎來去如風,防不勝防。”
他看向王猛,“老王,你帶的三千親兵,能不能分出一千人,專門負責護糧?”
另一邊的京城,鎮國公府的西藥房裡,陽光在青石地磚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李梵娘正伏在案前整理新采的草藥,忽然聽到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杜衡捧著個牛皮紙信封走進來。
“夫人,”杜衡躬身遞上信封,“北疆來的家書,說是雁回關的老兵托人捎的,字跡潦草,應該是匆忙間寫的。”
李梵娘接過信封,指心口一緊。
此刻信封上歪歪扭扭的“李夫人親啟”五個字。
她拆開信封,信紙是從舊賬本上撕下來的,邊緣還沾著幾點暗褐色的印記,想來是寫信人手上沾了藥汁。
字跡雖亂,內容卻字字滾燙:
夫人容稟:俺是雁回關的老兵張三,幾年前您給的金瘡藥救過俺的命,這次周將軍帶來的醫典,俺們營裡人人都有一本!
前幾日戈壁灘巡邏,俺們班三個弟兄凍傷了手腳,腫得像饅頭。
軍醫說要等太醫院送藥,俺想起醫典上雪見草搗敷的法子,帶著他們去山坳裡采了雪見草,搗爛敷上,兩天就消腫了!
如今弟兄們都能握刀了,都說您是活菩薩……”
信的後半段,張三又繼續寫:
隻是北疆的風邪厲害,前日又有五個弟兄染了風寒,頭疼發熱,渾身骨頭疼,醫典上的蔥薑紅糖水喝了兩劑也不見好。
俺們不敢耽誤,怕誤了戰備,隻能寫信求夫人,若有治風寒痹症的方子,千萬托人捎來。
俺們定按方抓藥,不敢有半分差池!
末尾處,還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旁邊注著:周將軍說,等打退巴圖爾,要帶俺們去京城給您磕頭!
李梵娘想起月前在藥房裡,她親自示範如何用雪見草葉背的絨毛止血消腫,又想起杜仁紹說北疆將士凍傷潰爛者十之三四,如今竟然真的靠著這本醫典少受了苦。
醫典上雖然有蔥薑紅糖水治初起風寒,卻缺了針對痹症的方子。
她立刻鋪開紙,研墨提筆。
筆尖落下時,先寫了句寬慰的話:
張三吾弟,見字如麵。
得知雪見草有效,甚慰。
北疆將士的苦,我日夜掛心,新方子已經擬好,托人速送。
寫到這裡,她擱下筆,起身走向藥櫃。
第三層抽屜裡,整齊碼著曬乾的藥草,她抽出防風、羌活、獨活、川芎幾味。
這些都是教習局藥圃裡常備的藥材,防風祛風解表,羌活散寒除濕,獨活通痹止痛,川芎活血行氣,四味藥合用,恰好是治風寒濕邪侵襲所致的痹症良方。
她想起張三信中“渾身骨頭疼”的描述,又在方子裡加了桂枝和秦艽。
桂枝溫通經脈,秦艽祛風濕、清濕熱,兩者輔佐,能緩解北疆將士因久駐寒冷,所導致的關節僵硬。
最後,她又添了炙甘草調和,又在方子末尾用小楷註明:
此方名‘防風羌活湯’,用水煎服,每日兩次,藥渣可以熱敷患處。
若是遇到陰雨天,加上蒼朮三錢祛濕。
寫完藥方,她又另取一張紙,畫了幅簡易的藥材圖:防風的根莖細長,羌活的葉片呈羽毛狀分裂,獨活的花瓣白色……
每味藥旁都標著生長環境。
防風生長在陽坡草地、羌活長在海拔千米以上陰坡,生怕北疆的醫官不識得這些藥材。
“杜衡,”她喚了一聲,“一份是‘防風羌活湯’藥方,連同藥材圖,用油紙包好;另一份是‘雪見草膏’,用瓷瓶裝了,密封防漏。”
杜衡立馬去準備,很快提著兩個包裹回來。
李梵娘將藥方和藥材圖仔細疊好,放進信封裡,又附上一小包曬乾的防風樣品:“你親自跑一趟北疆,把這封信和藥送到周顯將軍手裡,告訴他,醫典若是有遺漏,儘管寫信回來,我再補。”
杜衡心頭一熱:“夫人放心,屬下定親手交給周將軍,不叫半點閃失。”
李梵娘點頭,目光落在窗外。
院中的桂樹正開得盛,花粒落了一地,香氣混著藥草的清苦,飄滿整個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