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發現
樞密院對漕運賬目的“偶然”覈查,果然如杜仁紹所料,在朝中激起了不大不小的漣漪。
訊息傳出的第二日,便有幾位與漕運利益相關的官員或明或暗地前來打探口風,言語間都是試探與擔憂。
趙元亮那邊倒是沉得住氣,依舊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甚至對杜仁紹提出的“整頓邊貿、覈查軍需”表示支援,隻是那笑意未達眼底。
杜仁紹不動聲色,隻是按照既定的步驟去推進,命巡查組依照常規程式繼續覈查,既不過分緊逼,也不放鬆,擺出一副例行公事的姿態。
鎮國公府內,一切如常,隻是戒備比平時森嚴了幾分。
李梵娘除了處理教習局日常事務,也多了幾分留心,暗中梳理著藥材采購的賬目和各地醫官傳來的訊息。
這日午後,春兒照例來到父親的外書房,幫忙整理近日堆積的文書。
杜仁紹有意培養她,時常將一些不涉機密的輿圖及地方誌等交由她歸類存檔,既讓她熟悉政務,也磨練她的心性。
春兒挽起袖子,將文書按地域、年份分門彆類。
當她整理到一疊關於漕糧轉運的舊檔副本時,無意間看到幾份不同年份、但涉及同一漕運段落的文書,心中掠過一絲異樣。
這些是杜仁紹為讓她瞭解漕運脈絡而特意留出的非密件。
她停下動作,將這幾份文書並排鋪在書案上進行比對。
這些文書記錄的是三年前到去年,由淮安段轉運入京的漕糧數目、船隻調度以及沿途關卡覈驗的簡要情況。
乍一看,並冇有什麼特彆的。
但春兒自幼對數字和細節有著超乎常人的敏感,她取來算盤,將文書上記載的批次、數量、時間一一驗算覈對。
這一算,便讓她蹙起了眉頭。
她發現有幾批漕糧的報備入庫時間,與文書記錄的船隻抵達下一處重要閘口的時間,存在細微的差異。
按常理,漕船卸糧、覈驗、再啟程,中間必須有間隔,但這幾處的間隔,要麼比常規短了半日,要麼又莫名多出了一日,而且還不是因為天氣或閘口擁堵的原因所致。
更讓她心生疑慮的是,其中兩份不同年份的文書中,都提到了一個名為“豐裕號”的商船,曾臨時受雇協助轉運部分漕糧,用來應對所謂的“運力不足”。
但這豐裕號……
春兒想起父親提到的官方漕運協辦商號名錄,似乎並冇有什麼印象。
她仔細看了看,那商號的印記也比較簡陋,不像平常官契印章那樣規整。
她的心怦怦直跳,她意識到這或許不是偶然。
她按捺住激動,又將涉及“豐裕號”時間有疑點的文書仔細翻閱了一遍,並在旁邊的白紙上記下了自己的發現。
做完這些,窗外日頭已經西斜。
春兒將發現的疑點和自己記錄的紙張小心收好,又把文書歸回原處,這才快步走向父母所在的內院。
內書房裡,杜仁紹正與李梵娘低聲商議著暗衛最新報來的訊息。
永豐當鋪的東家似乎與東南沿海的私鹽販子有些關聯,但還冇有抓到與趙元亮直接往來的證據。
見春兒進來,兩人停下話頭。
“爹爹,孃親,”春兒福了一禮,臉上帶著興奮和緊張,“女兒方纔整理文書又有些新發現,不知當講不當講。”
杜仁紹與李梵娘對視一眼,“無妨,你發現了什麼,但說無妨。”
得到同意後,春兒便把自己在文書上發現的東西是說了出來。
“女兒覺得,若隻是一兩處,或許可以解釋為筆誤或者偶然,但這幾處疑點不僅集中在淮安段,而且都與豐裕號有些關聯,便覺得有些蹊蹺。”
“會不會……是有人利用漕船轉運的間隙,或者是借這豐裕號掩護,在做些什麼手腳?”春兒說完,將自己記錄在紙上的東西遞過去。
杜仁紹接過紙張,越看神色越凝重。
李梵娘也湊近細看,眼中露出驚訝。
“春兒,你真是心細如髮!”李梵娘忍不住讚道,輕輕攬過女兒的肩,“這些細節是很容易忽略的。”
杜仁紹的手敲著書案,“時間差……足以讓一些見不得光的東西搭個便車,或者調換部分貨物,豐裕號…這個名字,我也冇什麼印象。”
“影煞那邊查永豐當鋪,這邊又冒出個豐裕號,豐、裕……會不會真的有牽連?”
他看向春兒,眼裡滿是驕傲,“春兒,你立了一個大功!這些發現很可能指明瞭調查的新方向,趙元亮若是真與這漕運有關,這些文書或許正是他留下!”
春兒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臉頰微紅,“能幫到爹爹和孃親,女兒就很高興了。”
杜仁紹當即道:“此事不宜聲張,梵娘,你陪春兒再仔細回想一下,還有冇有其他可疑的地方。我立刻去樞密院調閱淮安段近五年所有的漕運檔案。”
“尤其是關於船隻調度、雇傭協辦商號的原始記錄,同時讓暗衛重點查這個‘豐裕號’的底細!”
事態緊急,杜仁紹立刻起身更衣,準備連夜去樞密院。
李梵娘送他到門口,“一切小心,有了春兒提供的線索,或許能打開突破口,但對方狗急跳牆的可能性也大了。”
“我明白。”杜仁紹握了握她的手,又回頭看了一眼正望著他的春兒,“春兒,在家好好陪孃親,爹爹去去就回。”
杜仁紹離開後,李梵娘拉著春兒回到內室,細細詢問她發現疑點的經過,又考校了她對漕運流程的理解。
“我的春兒,真的長大了。”李梵娘感歎。
“孃親,”春兒倚在李梵娘身邊,“女兒做的這些,真的能幫到爹爹嗎?不會添亂吧?”
“當然不會。”李梵娘肯定地說,“你爹爹常說,細節決定成敗,你發現的這些,正是被忽略的關鍵細節。記住,無論將來你想做什麼,細心耐心和善於思考,都是最可貴的。”
這一夜,杜仁紹在樞密院的值房度過的。
他調來了所有相關的卷宗,帶著幾個心腹,對照著春兒發現的疑點,逐條覈對推演。
越是深究,疑點越是清晰。
那個豐裕號果然有問題,它就像個幽靈,偶爾出現。
每次都是臨時補缺,完成特定段落的運輸後便消失了,而且背景成謎,與官方認可的漕幫毫無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