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魘花
“常老,”她壓低聲音,“此事需立刻密報國公爺!這恐怕不是天災,而是人禍!”
次日拂曉,哨聲劃破朔風城的寧靜。
城西營區突然有數十名士兵同時出現高熱紅疹,嘔吐物中竟帶血絲。
恐慌就像瘟疫一樣蔓延開來,謠言四起:“是瘟神降罰!”
“咱們都要死在這兒了!”
杜仁紹聞訊趕到時,隻見營區已亂作一團。
常醫官急得滿頭大汗:“回國公爺,病情擴散太快,常規藥劑全然無效!若真是疫病,隻怕……隻怕要焚營隔離啊!”
“不可!”一道女聲從人群後傳來。
隻見李梵娘不顧韓嬤嬤阻攔,徑直走到杜仁紹麵前。
她仰起頭,易容後的麵容平凡,但那雙眼裡的決然卻讓杜仁紹心頭劇震——
“國公爺,這不是疫病,是毒!”她舉起手中沾著毒粉的布片,“敵軍在井中投了赤魘花粉!若焚營隔離正中他們下懷,屆時軍心潰散,朔風城必破!”
李梵孃的話如同驚雷,在眾人耳邊炸開。
“毒?!”
杜仁紹瞳孔驟縮,瞬間從對“韓小芸”那莫名的熟悉感轉向了眼前的軍情危機。
他一把奪過李梵娘手中的布片,湊近鼻尖細聞,果然有一股極淡的、帶著甜腥的異香。
“赤魘花……”他低聲重複,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兀朮,果然夠狠毒!
正麵強攻不下,竟使出如此陰的招數!
“國公爺!此事千真萬確!”常醫官也反應過來,急忙補充,“老朽行醫數十載,從未見過如此迅猛的‘疫病’,症狀詭異,擴散極快,若非人為投毒,實在難以解釋!韓醫官判斷無誤!”
周圍驚慌的士兵們聽到這話,騷動稍緩。
是毒,豈不是更可怕?
誰知道下一個會不會輪到自己?
杜仁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目光掃過惶恐的士兵,最終定格在李梵娘身上。
這個“韓小芸”,又在關鍵時刻站了出來,指出了癥結。
“韓醫官,”杜仁紹的聲音帶著審視和探究,“你如何能斷定這是赤魘花之毒?此毒罕見,即便太醫院典籍也記載不詳。你……哪來的這般見識和信心?”
這個問題尖銳,幾乎撕開了李梵娘所有的偽裝。
空氣瞬間凝滯,常醫官和韓嬤嬤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李梵娘心頭狂跳,但麵上卻竭力維持著鎮定。
她知道自己不能退縮,否則不僅前功儘棄,更會引發混亂。
她迎上杜仁紹探究的目光,“回國公爺,我曾幼時隨家師遊曆,曾至北境邊緣,偶遇過中此毒的獵戶,高熱、猩紅疹、嘔血、指甲縫殘留異香,與眼下情形一般無二。”
“家師耗儘心力才尋得解方,我有幸在一旁協助,故印象極深。”
她頓了頓,繼續道:“至於信心……源於對將士性命的負責,若判斷失誤,延誤時機,我難辭其咎。但若坐視不理,任由恐慌蔓延,乃至采取焚營之法,豈不正中敵軍下懷,讓朔風城不攻自破?”
“我不敢說有十成把握,但七分依據,三分膽識,願以性命擔保,懇請國公爺立即下令,封鎖汙染水源,排查所有水井,並給我一個配置解藥的機會!”
這番話有理有據,不卑不亢。
尤其是“以性命擔保”一句,擲地有聲,讓周圍的人都為之動容。
杜仁紹深深地看著她。
太像了……這眼神,這語氣,這為了救人敢直麵一切的姿態……
梵娘……會是你嗎?
但他立刻壓下了這個念頭。
“好!”杜仁紹當機立斷,不再追問,“常遠!”
“末將在!”
“即刻封鎖城西所有水井,特彆是發病營區附近的水源!派信得過的人嚴加看守!全軍暫停使用可疑水源,用備用水囊和城南未受影響的水井!”
“沈追!”
“末將在!”
“加派巡邏,嚴查城內奸細!尤其是可能接觸水源的人員,一個都不能放過!”
“王猛!”
“俺在!”
“安撫軍心!告訴大家,不是瘟疫,是敵人投毒!解藥正在配製!誰敢散佈謠言,動搖軍心,軍法處置!”
命令迅速下達,原本混亂的場麵開始被有序的控製取代。
杜仁紹最後看向李梵娘,眼神複雜,“韓醫官,配製解藥需要什麼儘管開口!朔風城所有藥材、人手,任你調遣!需要多久?”
李梵娘快速回答:“赤魘花毒性雖烈,但解藥並不複雜,關鍵在於幾味主藥需及時且配伍精準。”
“若藥材齊全,快則半日,慢則一日,便可配出緩解大部分症狀的解藥,但中毒深者,仍需要後續的調理。”
“半日……一日……”杜仁紹沉吟,這個時間足夠兀朮利用恐慌做文章了。“儘力而為,需要什麼?”
“需要大量甘草、綠豆、防風、金銀花……最重要的是‘七葉蓮’和‘冰心草’作為藥引!前者解毒清熱,後者護住心脈,缺一不可!”李梵娘報出一連串藥名。
常醫官聞言皺眉:“七葉蓮和冰心草……這都是稀罕藥材,軍中常備藥庫裡恐怕存量極少……”
李梵娘卻道:“常老放心,晚輩隨義診車隊北上時,因擔心北地寒毒,特意帶了一些備用,應可支撐初期用量。”
她這話半真半假,七葉蓮和冰心草她係統空間裡有的是,但必須有一個合理的來源來解釋。
杜仁紹眼中訝異一閃而過,這個“韓小芸”準備得未免太充分了?
但他此刻無暇深究,“既如此,事不宜遲,常醫官,你全力協助韓醫官,需要什麼直接去庫房支取,若有短缺立刻來報!”
“是!”常醫官和李梵娘齊聲應道。
李梵娘不再耽擱,對韓嬤嬤和孫醫女道:“嬤嬤,孫姐姐,快!幫我準備藥杵、藥罐,還有乾淨的布和熱水!我們立刻開始!”
杜仁紹站在原地,心中的疑雲非但冇有散去,反而越來越濃。
他揮揮手,示意杜忠靠近,用幾乎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吩咐:“去查清楚,義診車隊出發前,這個‘韓小芸’到底帶了哪些藥材?還有,她所謂的‘家師’,究竟是何方神聖!”
“是,主子!”杜忠領命退下。
杜仁紹望著忙碌的傷兵營,拳頭悄然握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