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振邦
君臣一番對答,心照不宣。
李睿見杜仁紹應對得體,言辭懇切,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
他深知杜仁紹是真正的肱骨之臣,既能馳騁沙場、匡扶朝綱,也懂得急流勇退、保全自身,實乃難得的忠臣。
又閒談幾句,關懷了一下李梵孃的身子,李睿便讓杜仁紹早些回府陪伴,省的讓家中牽掛。
杜仁紹回府時,已經是晚霞滿天。
他將朝堂上的事情簡要告知李梵娘,夫妻二人相視一笑,儘在不言中。
接下來的日子,杜仁紹真正踐行了“放權”,除了偶爾必須由他決斷的軍國大事,其餘時間幾乎都留在了府中。
時光荏苒,轉眼崔泓案已經平息了近兩個月。
京城進入了初夏時節,天氣漸暖,鎮國公府庭院內的花草愈發繁盛,連空氣都帶著一絲甜。
李梵孃的產期也日益臨近,整個府邸都在做準備。
經驗豐富的穩婆提前半月便住進了府裡,太醫署最擅長安胎接生的女醫也定期前來請脈,各種藥材、用品一應俱全。
杜仁紹雖然表麵鎮定,但心裡的緊張隻有李梵娘看得出來。
他幾乎是數著日子過活,夜間睡眠也很淺,稍有動靜便會驚醒,確認身邊人的安好才能再次入睡。
這天晚上,約莫子時剛過,李梵娘在睡夢中忽然感到一陣密集的宮縮,不同於往常的胎動,來得急促而規律。
她吸了口氣,並冇有驚慌,而是推了推身旁的杜仁紹,“仁紹……”
杜仁紹幾乎瞬間清醒,霍的一下坐起,“梵娘?是不是……”他聲音有些顫抖。
“嗯,怕是時候到了。”李梵娘握住他的手,語氣儘量平穩,“彆慌,按我們準備好的來。”
杜仁紹立刻翻身下榻,趕緊跑出去叫人。
府邸的燈都被點亮,早有準備的侍女們井然有序地動了起來。
張大娘第一時間趕到,一邊安撫李梵娘,一邊指揮下人,“快!扶夫人去產房!熱水、剪刀、軟布立刻準備!去請穩婆和女醫官!”
產房是早就佈置好的,就在主院的廂房,通風透氣,溫暖潔淨。
穩婆和女醫迅速就位,檢查著李梵孃的情況。
杜仁紹被攔在了產房外,聽著裡麵隱約傳來的腳步聲和低語,隻覺得心懸到了嗓子眼。
他平生經曆大小戰爭無數,麵對千軍萬馬也能麵不改色,此刻卻像熱鍋上的螞蟻,不停地踱著步子,雙手緊握,掌心全是冷汗。
突然,產房內傳出一聲李梵娘壓抑不住的痛呼,聲音雖然不大,卻像一把錐子紮進了杜仁紹的心口。
他轉身就要往產房裡衝,什麼規矩禮法全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梵娘!”
“國公爺!使不得!”張大娘和幾個侍女眼疾手快,死死攔住他,“產房血氣重,您是男子,進去不吉利,也會讓夫人分心啊!”
“讓開!”杜仁紹哪還有半點大將軍模樣,活脫脫一個慌了神的毛頭小子。
“我聽見她疼!我得進去看著她!”他力氣極大,幾個侍女險些攔不住。
“仁紹……我冇事……”就在這時,產房內傳來李梵娘虛弱卻的聲音。
她顯然是聽到了外麵的動靜,強撐著安撫他,“聽話……在外麵等我……”
他僵在原地,拳頭握得死緊。
最終還是後退了一步,仰起頭,喉結滾動著,眼角竟有些濕潤。
他這輩子都冇像現在這樣無力過,恨不得能替她承受所有痛苦。
春兒也被動靜驚醒,穿著寢衣跑了過來,臉上滿是懵懂和不安,怯生生地問:“爹爹,孃親怎麼了?”
杜仁紹將女兒摟進懷裡,放柔聲音:“春兒乖,孃親要給我們春兒生個小弟弟或者小妹妹了,我們在外麵等著,給孃親鼓勁,好不好?”
他讓張大娘陪著春兒坐在廊下的軟凳上,自己卻無論如何也坐不住,目光死死盯著那扇門。
產房內,李梵娘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陣痛一波強過一波。
她努力調整呼吸,配合著穩婆的指引。
女醫在一旁密切監控著她的脈象和胎動,不時低聲與穩婆交流。
李梵娘甚至還能在陣痛間隙,分神思考著產後調理的方子。
時間慢慢流逝。
東方漸漸露出了魚肚白。
就在這時,有力的嬰兒啼哭聲劃破了鎮國公府的焦灼。
“生了!生了!”產房內傳來穩婆的報喜聲,“恭喜國公爺!賀喜國公爺!是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門外的杜仁紹緊繃的神經瞬間鬆弛,樂的他一時僵在原地。
隨即,他再也顧不得什麼“產房血腥,男子不宜入內”的規矩,一把推開房門衝了進去。
屋內還瀰漫著淡淡血腥氣,李梵娘疲憊地躺在榻上,臉色蒼白,髮絲被汗水打濕貼在額角,但唇角含著一抹笑。
穩婆正將一個繈褓裹著的小嬰兒抱到她身邊。
杜仁紹幾步跨到榻前,看也冇看那繈褓一眼,徑直撲到床邊,緊緊握住李梵孃的手,“梵娘……辛苦你了……你怎麼樣?還疼不疼?”
他俯下身貼著她的額頭,懸了一夜的心才終於落回實處,眼圈不受控製地紅了。
李梵娘看著他這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又是心疼又是想笑,抬手摸了摸他的臉,“傻氣……不疼了……快看看我們的孩子……”
杜仁紹這纔像是突然想起還有個孩子似的,轉頭看向那個小小的繈褓。
小傢夥閉著眼睛,小臉皺巴巴、紅撲撲的。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碰他的臉。
“快,抱去給春兒和張大娘看看,讓大家都沾沾喜氣。”李梵娘出聲提醒。
杜仁紹這才如夢初醒,示意穩婆將孩子抱出去。
早就等在外麵的春兒和張大娘見到新生兒,更是高興的不得了,府內上下一片喜悅。
仆役們紛紛上前道賀,杜仁紹當即下令,府中所有仆役,皆賞三個月月錢。
待產房收拾妥當,杜仁紹依舊守在李梵娘榻邊,握著她的手不肯放開。
他看著虛弱的妻子,又看看被乳母抱回來的幼子。
“仁紹,給孩子取個名字吧。”李梵娘輕聲道。
杜仁紹沉思片刻,目光掃過窗外漸亮的天色,“亂局初定,百廢待興。我希望他將來能夠擔得起家國重任,護佑這一方來之不易的太平。”
“便叫他‘振邦’如何?杜振邦,寓意振興家邦。”
“杜振邦……”李梵娘低聲重複了一遍,“好,就叫振邦。願我兒子平安長大,成為像他父親一樣,頂天立地、匡扶社稷的棟梁之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