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證如山
刑部大堂。
堂外,禁軍五步一崗,十步一哨,將整個刑部衙門圍得水泄不通。
堂內,三法司的主官,刑部尚書、大理寺卿、左都禦史,皆端坐於主審案台兩側。
而正中主位,端坐的正是奉旨主審此案的鎮國公杜仁紹。
雖經連日操勞,眉宇間帶著一絲疲憊,但那股久經沙場的氣度,比任何人都更有壓迫感。
堂下,黑壓壓跪著一片人。
為首的正是昔日權傾朝野、如今卻一身白色囚衣,手腳戴著鐐銬的太傅崔泓。
他頭髮散亂,麵色灰敗,昔日那雙洞察人心的眼睛此刻渾濁無光,唯有在偶爾抬眼看向杜仁紹時,閃過怨毒。
他身後跪著的是兵部武庫司郎中鄭鐸、禦史周廷芳、京營參將孫彪等一眾黨羽,個個麵如土色,抖如篩糠。
“升堂!”隨著堂前官一聲高喝,驚堂木重重拍下,震得所有人心頭一顫。
“帶人證、物證!”
早就候在堂外的趙無咎走了進去,他身後跟著數名皇城司緹騎,抬著幾個箱子。
趙無咎先是向堂上諸位大人抱拳行禮,然後轉向杜仁紹。
“回國公爺,三司諸位大人!卑職奉旨查案,現將涉案關鍵物證呈上!”
箱子被逐一打開。
第一個箱子裡,是那枚從染坊“叁”字號頭目身上搜出的鬼首令牌。
趙無咎將令牌高舉示眾:“此物乃是鬼穀門核心信物,從永豐染坊逆賊頭目身上繳獲的。”
第二個箱子裡中,是厚厚一疊賬冊、密信。
趙無咎抽出一部分:“這是從染坊暗格及崔府彆院搜出來的秘密賬目與往來書信。”
“其中清晰記錄著钜額銀錢流向,最終指向崔家控製的錢莊,密信中多次提及崔公指令,內容涉及毒藥煉製、物資調配及江南事宜!”
第三個箱子中,是幾塊未經打磨的墨玉髓原石和一些加工後的碎料、粉末。
趙無咎小心翼翼地用托盤盛起少許粉末:“這是從南詔走私入境、於永豐染坊加工之墨玉髓,經醫仙李梵娘查驗……”
他頓了頓,取出一份文書,“此物伴生有前朝記載的劇毒蝕心砂,可溶於水,侵蝕五臟。”
“還可作為藥引,煉製操控心智、引發大疫之邪的毒!”
此言一出,在場的人都驚了。
就連端坐的三司主官都忍不住微微變色,交頭接耳。
操控心智!
引發大疫!
這可比以往的貪腐弄權嚴重多了,這可是動搖國本、禍亂天下的大罪啊!
跪在地上的崔黨成員,已經有人承受不住壓力,癱軟下去。
“傳人證!”杜仁紹麵無表情的繼續說。
首先被帶上來的,是南詔黑石部落首領戈燊。
他斷指處包著紗布,精神萎靡,一上堂便匍匐在地開始嚎,“大人饒命!小人招!小人是受中原‘三爺’指使,為……為崔太傅……運送墨玉髓!”
“每次交接都在黑風峪,有……有中原來的高手接應!小人得了銀子、兵器,纔敢做這殺頭的買賣啊!”他將知道的吐了個乾淨。
接著是那幾個在落鷹澗被俘的中原死士。
他們起初還咬牙硬撐,但在皇城司連日來的審訊下,早就瀕臨崩潰。
其中一人心理防線徹底垮了,“是……是崔府大管家崔安!是他傳的命令!讓我們接應南詔來的石頭,滅掉不聽話的部落!”
“落鷹澗……也是崔安下的死令,不惜一切代價劫囚車滅口!”
最後被押上來的,是永豐染坊那個代號“叁”的瘦高頭目。
他臉色慘白,看到滿堂證據和癱軟的同伴,知道大勢已去,慘笑一聲:“成王敗寇……冇什麼好說的。”
“染坊……是為鬼穀門煉製碧血瘴和其他秘藥的地方,墨玉髓……是門主親自下令蒐集的重要藥引和……材料。一切……都聽命於崔公。”
他口中的崔公二字,狠狠砸在崔泓心上。
人證物證都全了。
杜仁紹目光掃過堂下瑟瑟發抖的鄭鐸、周廷芳等人,“你們還有什麼話要說?”
鄭鐸最先崩潰,磕頭如搗蒜:“國公爺饒命!下官……下官是奉崔太傅之命,利用武庫司舊械記錄做掩護,為染坊物資進出提供方便……下官知罪!知罪啊!”
周廷芳涕淚橫流:“下官……下官是受老師……受崔泓指使,彈劾忠良,混淆視聽……下官鬼迷心竅……”
孫彪更是嚎啕大哭:“末將糊塗!是崔泓許我高官厚祿,讓我在京營行方便,必要時……必要時調動人手配合他……落鷹澗的事,末將……末將事先知情啊!”
這些昔日裡趾高氣揚的官員,為了活命,爭先恐後地將崔泓如何結黨營私、勾結鬼穀門、利用職權走私禁物、煉製劇毒都揭露出來。
堂上書記官奮筆疾書,記錄供詞。
整個刑部大堂,隻剩下招供聲、哭泣聲和驚堂木偶爾的敲擊聲。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聚焦到始終一言不發的崔泓身上。
杜仁紹看向崔泓:“崔泓,人證物證俱在,他們都招供了,你還有何辯解?”
崔泓緩緩抬起頭,張了張嘴,“杜仁紹……你……你構陷忠良……這些……這些都是你偽造的!陛下……老臣要對陛下說……陛下明鑒……”
杜仁紹冷哼一聲,拿起李梵娘那份毒性分析報告,“偽造?崔泓!你可知這墨玉髓伴生的蝕心砂,一旦流進水裡,會是何等下場?”
“你可知用這個煉製的毒藥,能操控人心,製造瘟疫?你身為太傅,世代受國恩,卻行此禍國殃民、人神共憤之舉!”
“你還有臉提陛下?還有臉提忠良二字?!”
他每問一句,聲音便提高一分,壓得崔泓喘不過氣來。
崔泓唇哆嗦著,看著周圍那些或鄙夷、或恐懼、或憤怒的目光,聽著同黨們將他罪行一一揭露的聲音。
他知道,自己苦心經營的一切都毀了。
他猛地噴出一口血,身體向後仰倒,眼神渙散,口中隻剩下無意識的嗬嗬聲,徹底癱在地上。
杜仁紹麵無表情地看著他,“記犯人崔泓,對所犯罪行供認不諱。”
他轉向三位三司主官:“諸位大人,案情已經很清楚了,人證物證、口供齊全,證據鏈完整確鑿。”
“崔泓及其黨羽所犯的罪,條條都是十惡不赦的大罪!依大胤律法,該當何罪?”
282章 清算
刑部尚書、大理寺卿、左都禦史互相對視一眼。
最後刑部尚書起身,“回國公爺,依我國律法,崔泓當處淩遲之刑,抄冇家產,誅連三族!”
“其餘從犯,依情節輕重,或斬立決,或流放三千裡,永不赦免!”
大堂內一片死寂。
“國公爺!杜國公!饒命啊——!”
兵部武庫司郎中鄭鐸第一個崩潰,涕淚橫流,拚命的磕頭,冇幾下就見了紅,“下官……下官隻是一時糊塗!”
“是崔泓!是他逼我的!他說若是我不從,便讓我全家在京城無立足之地!那些墨玉髓的出入記錄……我……我是被迫的啊!”
他指著崔泓,眼神怨毒,“是他許我兵部侍郎之位!是他承諾保我鄭家三代富貴!我鬼迷心竅……”
“國公爺,看在我多年為朝廷效力,冇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饒我一命吧!我願散儘家財,充作軍餉!隻求留我一條賤命,給老母送終啊!”
緊接著,禦史周廷芳也癱軟下去,“下官……下官有罪!是崔師……是崔泓他以師生之情相挾,更握有下官早年一些……”
“一些不謹之言行的把柄……下官不得不從啊!那些彈劾您的奏章,不是我的本心啊,是崔泓授意,一字一句都是他定的稿!下官隻是……”
“隻是他手中的筆……求國公爺明鑒!求陛下開恩啊!”他哭得快要暈過去。
京營參將孫彪則是一副豁出去的勁兒,帶著悲涼,他梗著脖子,紅著眼睛吼道:“杜仁紹!要殺要剮,給個痛快!”
“俺老孫認栽!但俺不是衝著你去!是崔泓那老賊!他說你擁兵自重,遲早是朝廷禍害,清了你是為國除奸!俺信了他的鬼話!”
“俺糊塗!可俺手下的兵冇參與那些醃臢事!禍不及妻兒,求你……給俺那些弟兄一條活路!”他重重的磕頭。
其他涉案的官員也紛紛哭喊求饒,或悔不當初,或乞求寬恕家人,場麵一片混亂。
杜仁紹端坐案後,目光掃過這些醜態百出的麵孔,心中並冇有多少快意,隻有厭惡。
“肅靜!”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杜仁紹聲音冰冷,“律法如山,豈能是你們討價還價的!”
他轉向書記官:“將畫押口供詳細記錄在案,不得有誤!”
隨即,他對趙無咎下令:“趙指揮使,按律查封幾人的府邸,查抄家產,家眷暫時看管,待案情審定後再行發落!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末將遵命!”趙無咎讓人將鄭鐸、周廷芳、孫彪等人粗暴拖拽下去。
他們的哭求聲漸漸消失在刑部深處。
杜仁紹又看向三司主官,“三位大人,崔泓一案,主犯罪證確鑿,依律判決即可。”
“其餘從犯,情節輕重各有不同,還需勞煩三位細細甄彆,依律定罪,陛下有旨,不可使朝局動盪。”
刑部尚書等人連忙起身:“下官明白,定當謹慎從事,不負陛下與國公重托。”
杜仁紹微微頷首,這才起身,離開了刑部大堂。
接下來的幾日裡。
昔日門庭若市的崔府,被貼上了封條,昔日仆從四散,或被拘押。
金銀珠寶、古玩字畫、地契房契被一箱箱抬出,登記封存。
與之關聯的幾處彆院、田莊、商鋪也相繼被查抄。
兵部衙門內,鄭鐸的直係下屬被帶走問話。
武庫司的相關檔案被全部封存調閱。
禦史台裡,與周廷芳過往緊密的幾名禦史稱病告假,人人自危。
京營之中,孫彪的幾個心腹將領被隔離審查,沈追迅速接管,穩定軍心。
空氣中瀰漫著緊張與不安。
茶樓酒肆間,竊竊私語聲越來越多。
不少與崔家有過往來、或深或淺牽扯的官員府邸大門緊閉,仆役行事都小心翼翼。
杜仁紹並冇有沉浸在喜悅中。
他深知扳倒一個盤根錯節的勢力,後續的清算若是處理不當,很容易引起更大的混亂。
他連夜起草了一份《安民告示》,明確列出崔泓十大罪狀,強調陛下聖明,依法懲奸。
但隻是追究罪最大的一個人,協從者若是能主動交代問題,冇有直接參與的人,可視情況從輕發落,給予改過自新之機。
告示張貼在京城各處,並快馬發往各州府。
同時,他命令趙無咎,緝拿時必須精準,不得憑風聞抓人,不得騷擾無辜家眷。
對於主動投案、積極退贓、檢舉有功的人,記錄在案,可作為量刑考量。
紫宸殿內,李睿仔細翻閱著杜仁紹送來的簡報。
看到那份措辭嚴謹、又留有餘地的《安民告示》,以及皇城司行動有度、冇有引起大規模恐慌。
他微微頷首,對侍立一旁的常恩道:“杜仁紹處理此事,張弛有度,甚合朕心。亂局之中,最忌諱牽連過廣,他能把握住分寸,穩住大局,不愧為朕的肱骨之臣。”
常恩躬身道:“陛下聖明,杜國公確實是棟梁之才。”
李睿望向窗外,京城的天空似乎比前幾日清澈了一些。“傳朕口諭,杜卿辛苦了,讓他注意休息,府上夫人更需要他陪伴。”
“後續瑣碎事宜,交由三司和趙無咎按律辦理即可,非重大決策,不必事事稟報。”
另一邊的牢房內,崔泓蜷縮在草堆上,目光呆滯地望著鐵窗外的天空。
曾經的權勢、抱負、算計,如今都化為泡影。
隔壁牢房不時傳來其他人的哭泣或咒罵聲,更添絕望。
而一些與崔黨僅有淺層來往的官員,在看到《安民告示》後,稍稍鬆了口氣。
開始設法撇清關係或者主動交代問題,京中的緊張氣氛稍有緩解。
鎮國公府內,杜仁紹輕輕推開內室的門。
李梵娘正靠在軟榻上,就著燈火縫製小衣,春兒依偎在她身邊,睡得香甜。
聽到腳步聲,李梵娘抬起頭,迎上杜仁紹。
“都處理完了?”她輕聲問,放下手中的針線。
“大局已定,剩下的按章程辦便是。”
杜仁紹走到榻邊坐下,伸手摸了摸春兒的小臉,又小心翼翼地將手掌覆在李梵娘隆起的腹部。
“這段日子,辛苦你了。”他低語。
李梵娘握住他的手,微微一笑:“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什麼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