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奏
“有了這份東西,”杜仁紹握緊手中的紙張,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再加上那些證據、染坊繳獲的毒藥配方和往來賬冊,我看崔泓老賊還如何狡辯!”
他看向臉色蒼白的妻子,心中滿是疼惜與感激,“梵娘,辛苦你了,這份證據,至關重要。”
李梵娘靠回軟枕,“隻希望能早日剷除奸佞,還天下一個太平,我也能……安心待產。”
杜仁紹將她輕輕擁入懷中,“一定會的。”
次日,所有的證據被杜仁紹密封在鐵匣中,秘密送到了李睿麵前。
紫宸殿偏殿,門窗緊閉,厚重的簾幕低垂,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殿內隻點了幾盞牛角燈,光線昏黃,映照著禦案後李睿凝重如水的麵容。
杜仁紹一身深色常服,風塵仆仆,跪在禦案前,身前放著一個沉甸甸的鐵匣。
殿內除了他們君臣,隻有侍立在陰影角落的老內侍常恩,他是李睿潛邸時的舊人,絕對可靠。
“臣,杜仁紹,叩見陛下。”杜仁紹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迴盪。
“起來吧,看座。”李睿的聲音帶著疲憊,抬手虛扶。
杜仁謝恩起身,卻冇有落座,而是雙手捧起地上的鐵匣,高舉過頂。
“陛下,臣奉旨暗查,已經查明雲山亭逆黨背後主使及諸多罪證,都在這個匣子裡,請陛下過目。”
常恩悄無聲息地上前,接過鐵匣,檢查無誤後,才放在禦案上。
李睿冇有立刻打開,看向杜仁紹:“仁紹,將你所知,一一道來。”
“臣,遵旨。”
杜仁紹深吸一口氣,從江南疫情異常、發現雲山亭與顧家勾結開始,到與李梵娘深入虎穴,查獲賬冊名單、鬼穀門邪術實驗記錄。
再到回京後遭遇流言中傷、府邸被襲,以及順藤摸瓜找到京郊永豐染坊為鬼穀門據點。
他詳細描述了端掉染坊的經過,繳獲的大量毒藥、墨玉髓原料及半成品,擒獲代號叁的重要頭目。
接著,他又說了了南詔玉蘿公主發現的墨玉髓走私線,王猛在其中協助,在黑風峪截獲贓物、生擒黑石部落首領戈燊及中原的接應者。
最後,他聲音沉痛地提到了落鷹澗的慘烈。
“陛下,四十餘名死士,訓練有素,手段毒辣,他們的目標就是要殺人滅口,銷燬證據。”
“若不是王猛警覺、趙無咎接應及時,臣……恐怕冇有見麵來見您了。”
“所有刺客都被殲滅,但我們的弟兄折損了十二,這些人簡直無法無天。”
李睿聽著,臉色越來越沉,放在龍案上的手漸漸握緊,指節泛白。
“說下去。”他聲音低沉,壓抑著火氣。
杜仁紹指向鐵匣:“匣中不僅有染坊與南詔查獲的原始賬冊、密信、鬼首令牌拓印,更有內子毒性分析。”
“經她驗證,此批墨玉髓伴生有前朝記載中的劇毒蝕心砂,可溶於水,能侵蝕五臟,更能作藥引,煉製操控心智、引發大疫的邪毒!”
“崔泓!”杜仁紹猛地跪在地上,聲音激昂,帶著憤慨。
“陛下,太傅崔泓,世代受國恩,身為人臣竟然包藏禍心,結黨營私於內,勾結邪教於外!”
“在江南生靈塗炭,京師重地暗設毒窟,南詔邊境走私禁物,更豢養死士,截殺朝廷要犯,罪不可赦。”
“臣懇請陛下念及江山社稷,天下蒼生,肅清朝綱,以正國法!”
他額頭觸地,發出悶響。
大殿內一片死寂,隻有燈芯燃燒時的劈啪聲。
李睿站起身,走到禦案前,打開了那個鐵匣,一頁一頁地翻閱著。
鬼首令牌上猙獰的圖案,密信中的崔公、上峰等字眼,钜額資金流向崔家關聯的錢莊賬目。
南詔人證戈燊畫押的供詞,提及中原貴人、三爺。
還有李梵娘那份小白鼠試驗的記錄。
每一頁紙,都像一塊大石頭,壓在他的心頭。
當他看到那份墨玉髓分析的最後結論時,手指猛地一顫,紙張邊緣被捏出了褶皺。
操控心智……引發大疫……
這那是覬覦權利?
這是要動搖國本,是要將這萬裡江山拖入地獄!
李睿閉上眼,胸膛劇烈起伏。
良久,才緩緩睜開,之前的猶豫被決絕取代。
他繞過禦案,走到依舊跪在地上的杜仁紹麵前,彎腰將他扶起。
“仁紹,”李睿目光灼灼地看著他,“朕都明白了。”
“朕隻以為崔泓結黨營私,跋扈了些,念其是兩朝老臣,多有容忍,卻不知狼子野心到這種地步,是朕……失察了!”
他握著杜仁紹的手臂,力道很大,“你所奏之事,樁樁件件,證據確鑿,朕若是再姑息養奸,有何顏麵麵對列祖列宗,麵對天下百姓!”
“陛下聖明!”
李睿目光掃過那鐵匣,“此奸不除,國無寧日,朕心意已決,必須剷除崔黨,肅清朝綱。”
但他話鋒一轉,“崔泓經營數十年,門生故舊遍佈朝野,關係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
“若是我們倉促動手,恐怕會逼的他狗急跳牆,引發朝局動盪。”
“仁紹,這件事需要周密部署,你要密切配合朕,絕不可以走漏半點風聲。”
杜仁紹抱拳:“臣謹遵陛下旨意!萬死不辭!”
“好!”李睿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回府,一切如常,不要引起懷疑,具體如何行動,朕會讓常恩秘密傳旨於你。”
“記住,沉住氣,耐心等朕。”
“是!臣告退!”杜仁紹行禮後退幾步,轉身大步離去。
李睿看著他消失在殿門外,目光收回,落在那個鐵匣上。
“常恩。”
“老奴在。”老內侍應聲上前。
“將這些證據,存入密庫,派可靠的人看守。”
“傳朕密旨,令皇城司指揮使趙無咎,加強對崔府及黨羽的監控,有一點異動,即刻來報!”
“再密召樞密使、殿前司都指揮使……明日寅時,於暖閣見朕。”
“老奴遵旨。”常恩躬身,捧著鐵匣退下。
李睿獨自站在空蕩的大殿中,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崔泓……朕給過你機會了……”
杜仁紹回到鎮國公府時,已是後半夜。
府內一片靜謐,隻有巡夜護衛的腳步聲。
他冇有驚動任何人,悄無聲息地回到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