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牛彈琴
“杜佑堂,”李梵娘看著他,聲音儘量溫和,“這裡冇有外人。你大哥和我,雖與你過去有些誤會,但終究是一家人。”
“你千裡迢迢來到京城,又做出這等事,必有緣由。說出來,或許我們能幫你。”
“幫…幫我?”杜佑堂抬起頭,眼中充滿了自嘲和絕望的淚水,“幫不了…誰也幫不了…我…我完了…一切都完了…”
他猛地捂住臉,哭聲從指縫中溢位,“我…我親眼看見…看見娘她…她和村東頭的王癩子…在…在柴房裡…就在爹的牌位前…嗚…”
雖然係統剛剛已經和她八卦……咳咳,說完了,但親耳聽到杜佑堂說出“娘”和“王癩子”的名字,李梵娘還是感到衝擊力挺大的。
尤其是杜仁紹,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牛氏,竟然做出如此不知廉恥之事!了,還是在父親牌位前!
杜佑堂泣不成聲,斷斷續續地講述著那日他如何因為苦讀至深夜,去柴房取炭火取暖。
如何透過門縫看到那不堪入目的景象;如何如同五雷轟頂,信仰瞬間崩塌。
如何被牛氏發現,遭到她歇斯底裡的咒罵和威脅;如何萬念俱灰,帶著僅有的盤纏逃離杜家村,一路流浪到京城…
他本想尋死,卻又心有不甘。
聽聞哥嫂在京城的顯赫名聲,鬼使神差地來到萬春園外,想遠遠看一眼,卻又不知如何麵對,渾渾噩噩中竟想翻牆而入…
“我…我冇臉見你們…更冇臉活在這世上…”杜佑堂聲音嘶啞,充滿了絕望。
“大哥…大嫂…我知道…我知道娘她對不起你們…對不起爹…可我…我…” 他蜷縮起來,彷彿要將自己藏進地裡。
書房內一片死寂,隻有杜佑堂的哭聲。
杜仁紹臉色鐵青,拳頭緊握,指節捏得發白。
他眼中翻騰著怒氣和厭惡,但看著地上那個如同喪家之犬般的弟弟,終究是他血脈相連的親人。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怒火。
李梵娘心中也是五味雜陳。
牛氏的醜事她毫不同情,但杜佑堂…他隻是一個被封建禮教荼毒,又被殘酷現實擊垮的可憐人。
“趙虎,”杜仁紹聲音冰冷,“帶他去廂房,給他弄點吃的,請個大夫看看。”
“是!”趙虎上前扶起癱軟的杜佑堂。
“大哥…大嫂…”杜佑堂被攙扶著,茫然地看向他們。
李梵娘歎了口氣:“先去休息吧。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看著杜佑堂被攙扶出去的背影,書房內再次陷入沉默。
“他…怎麼處置?”李梵娘看向杜仁紹。
杜仁紹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他畢竟姓杜。留他在府裡養好身體,然後…給他一筆錢,送他去南方找個書院繼續讀書吧。杜家…以後就當他死了。”
他的聲音帶著疲憊,杜佑堂的遭遇固然可憐,但他帶來的麻煩,杜仁紹不想沾惹。
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遠離京城,自生自滅。
李梵娘點點,這或許是最好的安排。
杜佑堂需要一個新的環境,遠離過去的一切。
第二天晌午,丫鬟說杜佑堂醒了。
李梵娘想了想,還是決定去看看。
杜仁紹對此不置可否,隻說了句“你看著辦”,便去了京畿大營處理軍務。
杜佑堂靠坐在床頭,身上蓋著厚被子,臉色依舊蒼白,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光禿禿的樹枝。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頭,
看到是李梵娘,身體明顯一僵,眼神中瞬間掠過驚恐和羞愧,他掙紮著下床行禮。
“不必多禮。”李梵娘淡淡開口,阻止了他的動作。
她在離床幾步遠的凳上坐下,保持著距離。“感覺好些了嗎?”
杜佑堂垂下眼簾,不敢與她對視,聲音乾澀沙啞:“勞…勞煩嫂夫人掛念…好…好多了…”
“大夫說你憂思過重,氣血兩虧,需要靜養。”李梵娘語氣平靜。
“你哥的意思是,等你身體養好了,便送你南下,找個書院繼續讀書。所需盤纏和安家費用,府裡會替你備好。”
杜佑堂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難以置信,隨即又被羞恥和絕望淹冇。
他嘴唇哆嗦著,聲音帶著哭腔:“嫂夫人…我…我…我杜佑堂…愧對列祖列宗…有何顏麵再讀聖賢書?有何顏麵苟活於世?不如…不如讓我就此了斷…”
他眼中淚光閃爍,神情激動,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以死明誌。
李梵娘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既覺得可悲又有些厭煩。
這種被禮教徹底洗腦、動不動就要以死謝罪的做派,讓她感到深深的無力。
難道她以後不爽也是……切腹自儘?
這不胡扯嗎?
她耐著性子道:“死,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你既已離開杜家村,前塵往事便該放下。”
“讀書明理,修身養性,未必不能重新開始。”
“放下?”杜佑堂像是被針紮了一下,聲音拔高,帶著痛苦。
“如何放下?我親眼所見…那等…那等悖逆人倫、罔顧廉恥之事!發生在生我養我的母親身上!發生在父親靈位之前。”
“我…我枉讀聖賢書,竟不知家中藏此大奸大惡!我…我纔是那最大的不孝不義之人!”
他越說越激動,身體顫抖,臉色漲紅,呼吸急促。
李梵娘眉頭微蹙:“牛氏所為,是她個人之過,與你何乾?你何必把她的罪孽強加在自己身上?”
“嫂夫人此言差矣!”杜佑堂猛地抬頭,眼中是近乎瘋狂的固執。
“《孝經》有雲:‘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 父母有過,子當諫諍!”
“可我…我未能及時察覺母親失德,未能規勸於前,是為不孝!事發之後,未能…未能以死相諫,挽回母親清譽。”“反而…反而倉皇出逃,是為不義!如此不孝不義之徒,有何麵目立於天地之間?有何麵目再稱聖人門徒?!”
他振振有詞,彷彿陷入了一個用禮教綱常編織的牢籠,痛苦地掙紮著,卻不肯出來。
李梵娘看著他這副模樣,隻覺得一股鬱氣堵在胸口。
跟這種人講道理,簡直是對牛彈琴!
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不耐,聲音冷了幾分。
“杜佑堂,你口口聲聲聖賢書,可知聖人也說‘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你母親行差踏錯,是她咎由自取。你既已知錯,就該想著如何彌補,如何走好今後的路。”
“而不是一味沉溺於自怨自艾,甚至尋死覓活!這不是孝義,是懦弱!是逃避!”
“懦弱?逃避?”杜佑堂像是被戳中了痛處,臉色由紅轉白,嘴唇哆嗦得更厲害了,“嫂夫人…你…你怎能如此說我?我…我…” 他眼裡滿是委屈和不解,李梵孃的話是對他的侮辱。
在他看來,李梵娘這個婦道人家,非但不理解他內心的痛苦和堅守的道義,反而指責他懦弱?
這簡直是對他讀書人尊嚴的踐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