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風起
“陛下容稟!”李梵娘適時上前一步,行了一禮,聲音清朗而平穩。
“臣在紅岩穀救治北境王世子時,於其昏迷囈語中,得聞驚人線索!世子斷續提及…‘王太醫’、‘寒毒草’、‘藥中摻毒’…等語!”
“言辭雖模糊,然臣婦深通藥理,深知那‘寒毒草’於西北嚴寒之地,若輔以特定溫補之引…”
“胡說!一派胡言!”李梵娘話音未落,一旁侍立的王太醫臉色煞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指著李梵娘。
“陛下!老臣冤枉!臣侍奉陛下十餘年,忠心耿耿,從未有半點異心!這女子…她是嫉妒陛下恩寵於臣,故造謠汙衊!”
“她所說‘寒毒草’更是聞所未聞!臣從未聽說過這等劇毒之物!請陛下明察!莫信婦人讒言啊!”
他涕淚交加,以頭撞地,模樣淒慘。
皇帝眼神驚疑不定地在王太醫和李梵娘之間掃視。
“住口!”杜仁紹站起身,“未及陛下問話,便咆哮君前!你是在教陛下如何處置?還是在掩飾心虛?!”
王太醫被杜仁紹的氣勢所懾,伏在地上瑟瑟發抖,嘴裡兀自哭喊著“冤枉”。
“陛下!”李梵娘不卑不亢,“寒毒草是否存在?藥理如何?臣婦隻問王太醫一句!”
她目光如炬,直視王太醫。
“陛下日常所服的溫補湯藥中,是否含有一味名為‘火鳳膽’的藥引?劑量多少?”
王太醫渾身一震,脫口而出:“…確…確有‘火鳳膽’…乃溫陽固本之君臣佐使…”
“很好!”李梵娘不等他說完,立刻介麵,聲音拔高。
“那臣婦再問!若將此‘火鳳膽’與西北極寒之地采集的‘霜髓寒玉苔’同煎,兩者相互作用,是否會在服用者體內淤積奇寒?”
“此寒淤積於心脈腦絡,久而不散,遇激則動!輕則頭痛欲裂如重錘砸腦,肢體失控!重則心脈淤塞,驟然中風暴斃?!” 李梵娘每說一句,王太醫的臉色就更白一分。
她口中描述的病症,赫然就是皇帝長期以來的病痛來源,也是她初入宮時所見的症狀。
李梵娘步步緊逼,絲毫不給王太醫喘息思索的機會。
“而所謂的‘寒毒草’,根本就是‘霜髓寒玉苔’在古籍中的隱晦代稱!非深諳西北偏遠藥典者不識!”
“王太醫!你敢指天發誓,從未在陛下的湯藥中,單獨或是混雜於其他藥材中,加入過任何產自西北、性寒陰冷之物?!敢否?當陛下之麵,指天立誓?!”
殿內一片死寂。
李梵孃的質問在大殿內迴盪,每一個字都狠狠砸在王太醫的心上,也砸在皇帝的心上。
噗通!
王太醫身體猛地一軟,癱倒在地 臉色灰敗如死人 牙齒咯咯作響,卻再也吐不出半個辯解的字。
他渾身抖如篩糠,那副驚恐失魂的模樣,已然是最好的回答。
皇帝猛地掀翻了身旁的藥碗,“畜…畜生!!!給朕…拿下!”
他指著地上的王太醫,手抖得不成樣子。
殿外侍衛聞聲立刻衝入,將王太醫拖死狗一般拖了下去,哭喊求饒聲很快消失在殿外的寒風中。
皇帝靠在榻上,胸口劇烈起伏,臉色白得嚇人,打擊和背叛讓他一時間喘不過氣來。
“父皇!”李睿擔憂地搶上前幾步。
“陛下保重龍體!”杜仁紹和李梵娘也立刻躬身。
皇帝抬手製止他們靠近,他死死盯著李梵娘,眼神複雜,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有難以言喻的感激,有被至親之人背叛的蝕骨之痛,更有一種近乎絕望的寒冷。
“杜仁紹…” 皇帝的聲音嘶啞,“朕令你…即刻…接手王太醫案!追查同黨!牽連無論…無論…凡涉此毒者…一律…嚴懲!朕…賜你王命旗牌…便宜行事!”
“臣!領旨!萬死不辭!”杜仁紹單膝跪地。
皇帝的目光緩緩移向李梵娘,眼裡帶上了一絲溫度。
“李…夫人…你又救了朕一次…救了大胤一次…這滿殿禦醫…朕…該信誰?”
這問話背後,是無儘的淒涼與後怕。
“陛下,當務之急,是調養龍體。”李梵娘溫言道,“臣婦會為陛下重新擬定安全無害的調理方劑。”
“至於禦醫院…肅清蠹蟲後,陛下信得過的醫者…會有的。”
她冇有刻意自薦,卻將“信得過”的標準拔高到了無可替代的位置。
皇帝的目光在她的臉上停留許久,最終,疲憊地揮了揮手,閉上眼:“都…退下吧…朕累了…”
杜仁紹和李梵娘悄然退出暖閣,殿外寒風凜冽,吹不散心頭的沉重。
相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劫後餘生與沉重。
王太醫案如同一顆雷,在表麵平靜的京城官場掀起了驚濤駭浪。
杜仁紹手持王命旗牌,以安北大將軍的身份接掌此案。
王太醫家被連夜查抄,其府邸地窖深處藏著數匣極為罕見的“霜髓寒玉苔”乾薹蘚,證據確鑿。
王太醫在詔獄之中,麵對酷刑拷打,意誌崩潰,很快供出了他是受七皇子府中一位主管重金收買的,早已在皇帝日常“溫補湯藥”中混雜此物數年之久。
目的是讓皇帝纏綿病榻,無力掌控朝局,以便三皇子李珣和七皇子李珩從中漁利。
這份供詞,將本已因通敵叛國、私藏軍械而淪為階下囚的七皇子李珩,徹底壓死。
詔令傳來,重華宮(七皇子幽禁之所)內爆發出一陣詛咒,旋即死寂。
三皇子李珣雖未直接點名,但紅岩穀窩藏的鐵證如山、私鑄甲冑、勾結狄人的罪證本就足以定罪,更有王太醫案。
當杜仁紹率領玄甲軍闖入三皇子府時,迎接他的不是拚死反抗,而是早已懸梁自儘的屍身。
宮中大清洗隨即開始。
涉及王太醫毒案、與兩位皇子過從甚密的太醫、宦官、內侍監宮女被一批批帶走問話,有罪的賜死,涉事的罷黜流放。
一時間,宮中人人自危,風聲鶴唳。
然而,籠罩在京城上的陰雲,卻是皇帝的病情。
杜仁殺伐果斷,帶來了短暫的曙光,皇帝的病情竟在查出來源,擺脫“溫補”藥害之後,急劇惡化。
出現了嚴重的低熱、咳痰帶血、四肢冰冷僵硬等症狀。
李梵娘被皇帝親自點名,緊急召入宮中侍疾。
這一去,便是七天七夜,未曾離開福寧宮一步。
杜仁紹雖憂心如焚,也隻能強壓焦慮,既要處理一應宮務、安撫朝局,又要照顧春兒,還要留意蕭雲澈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