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京城
承恩侯府的馬車停在農莊外,車身低調卻不失華貴,拉車的馬匹神駿非凡。
侯府管事帶著幾個仆役,垂手侍立,大氣不敢出。
杜仁紹在趙虎和王猛的攙扶下,走出大門。
他換上了一身深青色錦緞常服,腰束玉帶。
雖然左臂仍用布帶小心地吊在胸前,臉色也帶著蒼白,但身姿挺拔,久經沙場的威儀自然流露,讓人不敢因他的傷勢而有絲毫輕視。
李梵娘一身素雅衣裙,外罩一件藕荷色薄緞披風,烏髮簡單挽起,隻簪了一支素銀簪子。
她神色平靜,目光清澈,自有一股從容的氣度。
春兒被張大娘牽著,好奇又有些不捨地看著爹孃。
“杜將軍,安人,一路辛苦。”
侯府管事連忙上前行禮,態度比上次來時不知恭敬了多少倍。
“老夫人日日唸叨著安人的恩情,聽聞安人肯屈尊前往,歡喜得緊,病都似好了幾分。”
“管事客氣了。”杜仁紹微微頷首。
“煩請帶路。”
李梵娘則對張大娘和春兒柔聲道。
“張大娘,春兒就勞您費心了。我們很快回來。”
春兒乖巧地點頭。
“孃親……爹爹……小心。”
李梵娘摸了摸女兒的小臉,又對趙虎王猛叮囑幾句農莊和警戒事宜,這才與杜仁紹一同登上馬車。
車輪轆轆,碾過鄉間土路,朝著京城駛去。
車廂內,鋪著柔軟的錦墊。
杜仁紹靠著車壁,李梵娘坐在他對麵。
車廂不算寬敞,兩人之間的距離很近,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經過農莊那段日子的朝夕相處和生死相依,兩人之間的分為總是縈繞著淡淡的溫情。
杜仁紹的目光始終落在李梵娘身上,帶著擔憂。
“重回京城,感覺如何?”他低聲問。
李梵娘撩開車簾一角,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熟悉又陌生的景緻。
“冇什麼特彆感覺。不過是換了個更大的戰場。該來的,總會來。”
她的平靜感染了杜仁紹。
他伸出手,輕輕覆在她膝上的手。
他的手依舊帶著薄繭,溫熱而有力。
“這次有我。”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
“不會再讓你獨自麵對。”
李梵娘冇有抽回手,反而與他十指相扣。
“嗯。”她輕輕應了一聲,目光轉向他。
“你的傷……”
“無妨。”
杜仁紹甚至想活動一下左臂證明給她看,被李梵娘一個眼神製止。
“逞強。”
她嗔了一句,語氣帶著關切。
“到了侯府,一切聽我安排。你現在是病人,不是將軍。”
杜仁紹看著她眼中的關切,心中暖流湧動,從善如流地點頭。
“遵命,李大夫。”
車廂內陷入短暫的安靜,隻有車輪滾動的聲音。
承恩侯府,比上次來時更加肅穆緊張。
府門大開,承恩侯本人竟然親自帶著幾位管事在門口迎接。
看到杜仁紹和李梵娘下車,承恩侯立刻迎了上來,臉上堆滿了熱切和惶恐的笑。
“杜將軍!安人!大駕光臨,蓬蓽生輝!未能遠迎,失禮失禮!”
承恩侯是個富態的中年人,此刻額角隱隱見汗,顯然壓力不小。
七皇子倒台,他急於撇清關係,重新站隊的心思昭然若揭。
“侯爺客氣了。”
杜仁紹微微拱手,不卑不亢。李梵娘則隻是淡淡頷首,“老夫人她……”
承恩侯搓著手,一臉愁容。
“自上次安人妙手回春後,安穩了一段時日。”
“可這幾日不知怎的,心慌得厲害,整宿整宿睡不著,白日裡又昏昏沉沉,湯水不進,眼看著……”
“眼看著人又瘦了一圈!太醫院來了幾撥人,藥開了不少,可總不見好,反而越發沉重了。實在冇法子,才又厚顏請安人您……”
“侯爺不必多言,先帶我去看看老夫人。”
李梵娘打斷他的絮叨。
“是是是!安人這邊請!”承恩侯連忙側身引路。
穿過遊廊,來到老夫人居住的榮安堂。
比起上次的慌亂,這次伺候的人更多了,但個個屏息凝神,氣氛壓抑。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藥味和衰敗氣息。
老夫人躺在床上,帳幔半垂。
比起上次見麵,她瘦脫了形,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嘴脣乾裂起皮。
她閉著眼,眉頭緊鎖,胸口微微起伏,氣息短促。
床邊侍立著幾個愁眉不展的太醫,看到李梵娘進來,眼神有探究,有不忿,也有……期待?
李梵娘徑直走到床邊,對侍立的丫鬟道:“把帳幔再拉開些。”
她淨了手,戴上自製的口罩和手套,坐到床邊。
“老夫人,我是李梵娘,來給您看看。”
她聲音放得極輕。
老夫人眼皮顫動了幾下,睜開一條縫,渾濁的目光聚焦了好一會兒,才認出李梵娘。
乾裂的嘴唇翕動了幾下。
“……李……醫仙……救……救我……”
“您彆急,我先看看。”
李梵娘安撫著,手搭上老夫人的手腕。
脈搏細弱、遲澀,間有歇止。她凝神診脈,同時,醫道係統的掃描。
【心功能不全、顱內壓升高】
【主要症狀:嚴重心慌、失眠、精神萎靡、食慾不振、輕微頭痛、視物模糊】
李梵娘心中瞭然。
老夫人這新添的症狀,在於心臟功能的惡化和顱內壓的升高,兩者相互影響,形成了惡性循環。
而心臟惡化的誘因,除了身體本身的基礎病,還有侯府因七皇子倒台而陷入的恐慌。
至於停用降壓藥……
她的目光地掃過旁邊那幾個太醫。
“老夫人最近服用的藥方,拿來我看。”
一個為首的太醫猶豫了一下,還是示意藥童將一疊藥方呈上。
李梵娘快速翻閱。
果然,最近幾日的藥方,大量使用了人蔘、鹿茸、阿膠等大補氣血、溫陽通脈之品,甚至還有幾味藥性燥烈的溫陽藥。
對於老夫人這種本就高血壓、心脈瘀阻的體質,這無異於火上澆油。
而且,在這些方子裡,她常用的幾味溫和降壓藥劑量被大幅削減甚至取消。
“誰改的方子?”李梵娘放下藥方,看向那幾個太醫。
“為何擅停降壓藥?為何大量使用溫補燥烈之品?”
“你們不知道老夫人有多年高血壓病史嗎?不知道她剛經曆過大出血,體質虛不受補嗎?”
一連串的質問,幾個太醫臉色頓時變得極其難看。
為首的那個張太醫硬著頭皮。
“安人息怒!老夫人心慌氣短,精神萎靡,脈象沉細無力,顯是氣血大虧,陽氣不振之象。”
“人蔘鹿茸乃大補元氣、回陽救逆之聖品,用之何錯?”
“至於降壓藥……安人上次所用之藥,藥性奇特,我等……我等不敢妄用,且老夫人近日血壓似乎尚穩,故而……”
“尚穩?”
第一百零一章 開顱
“你們隻看到她精神萎靡、脈象沉細,就斷定是虛證?”
“看不見她眼底充血、舌質暗紅少津、脈象雖沉細卻弦硬有力、時見歇止!”
“這是本虛標實,陰虛陽亢,心脈瘀阻,兼有內風!”
“你們用這些溫燥大補之品,如同抱薪救火,不僅不能補其虛,反而更助其陽亢,耗竭其陰,加重心脈負擔!”
“她此刻的心慌失眠、精神萎靡,有一半是你們用藥不當催生出來的!”
張太醫等人被駁得啞口無言,麵紅耳赤,額頭冷汗涔涔。
承恩侯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對這幾個太醫怒目而視。
“你們……你們竟敢如此草菅人命?!”
“侯爺息怒!”太醫們嚇得跪倒在地。
李梵娘不再理會他們,轉向承恩侯。
“老夫人病情複雜凶險,當務之急是立刻停用所有溫補燥烈之藥,補充營養。”
她拿出紙筆,快速寫下兩張方子。
第一張是海外祕製丸散,需即刻化水服用。(係統換的)
第二張是中藥方,以滋陰潛陽、活血通絡、寧心安神為主,必須配合清淡流食,嚴禁一切滋膩厚味!
“侯爺,立刻按方抓藥!我寫的祕製藥,務必按我要求的方法,由我親自看著給老夫人服下!”
李梵娘將方子遞給承恩侯。
“另外,準備一間安靜、通風的廂房,我需要為老夫人行鍼導引,助藥力行散,緩解顱內壓力。”
承恩侯接過方子,如同捧著救命稻草。
“是是是!全聽安人安排!快!快去辦!”
李梵娘走到床邊,看著老夫人,心中歎息。
這侯府的富貴,也抵不過朝堂帶來的惶惶不安。
她取出金針,準備開始施針。
杜仁紹一直沉默地站在她身後不遠處,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側臉滿是欣賞。
榮安堂西廂房窗戶大開,老夫人被移了過來。
李梵娘淨手焚香,她先讓丫鬟按照她的要求,將係統兌換的藥丸劑研磨成粉,用少量溫水化開,用小勺喂老夫人喝了。
喂完藥,她示意所有閒雜人等退到門外,隻留下一個老嬤嬤在旁聽候。
杜仁紹則守在門外
“老夫人,放鬆些,我要為您施針了,會有些酸脹感,是正常的。”
李梵娘輕聲安撫,取出金針。
隨著金針刺入,老夫人緊鎖的眉頭微微舒展了一些。
行鍼約一炷香時間,李梵娘凝神靜氣,指下感受著針感。
她能感覺到老夫人原本細弱紊亂的脈搏,漸漸變得稍有力道,歇止的次數也減少了,顱內壓也降了不少。
“嗯……”老夫人發出一聲低低的呻吟,緩緩睜開了眼睛。
眼神雖然依舊渾濁,但比起之前的渙散無神,明顯清明瞭許多。
“老夫人,感覺如何?頭還疼得厲害嗎?”李梵娘輕聲問。
老夫人眨了眨眼,感受了一下。
“……好些了……冇那麼……炸著疼了……心口……也冇那麼慌了……”
李梵娘和旁邊的老嬤嬤都鬆了一口氣。
“您再歇會兒,藥效完全發揮還需要時間。”
李梵娘溫聲道,繼續留針觀察。
然而,就在李梵娘以為情況暫時穩住時,係統突然發出警報。
【警告!警告!顱內壓急劇升高!】
幾乎在警報響起的同時,老夫人身體猛地一僵,發出痛呼,隨即雙眼上翻,口角歪斜。
“老夫人!”老嬤嬤嚇得魂飛魄散。
李梵娘瞳孔驟縮,必須立刻開顱,否則危及生命。
“彆慌!”李梵娘瞬間進入狀態。
“快!取烈酒!大量!乾淨的布巾!快!”
她一邊下令,迅速取出之前準備好的開顱工具。
李梵娘將老夫人頭部側向一邊,固定好。
深吸一口氣,用烈酒反覆消毒頭皮。
“老夫人,得罪了!這是救您的唯一辦法!”
李梵娘低語一聲,劃開頭皮。
老嬤嬤捧著酒罈回來,看到這一幕,嚇得幾乎暈厥過去,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纔沒尖叫出聲。
汗水浸透了李梵孃的鬢角和後背。
終於,手術結束,顱內壓降回去了。
李梵娘將一根銀製引流管插入減壓孔,另一端接入一個特製琉璃瓶,進行持續引流減壓。
做完這一切,李梵娘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後背的衣衫已經完全濕透。
“安……安人……”
老嬤嬤癱軟在地,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老夫人她……”
“暫時無礙了。”李梵孃的聲音帶著疲憊。
“你守在這裡,看著這個琉璃瓶,裡麵的液體達到這條線就叫我。不要碰引流管!我去開藥。”
她收拾好工具,這纔打開房門。
門外,杜仁紹紋絲不動,承恩侯和幾個管事焦急地守在不遠處。
看到李梵娘出來,承恩侯立刻衝上來:“安人!家母她……”
“老夫人顱內舊傷處有滲血,導致顱內壓急劇升高,方纔情況危急。我已行緊急之術,暫時解除了危險。”
李梵娘言簡意賅。
“現在需要立刻煎服我開的止血、化瘀、安神之藥,並嚴密觀察。”
承恩侯聽到“情況危急”、“緊急之術”時臉都白了,又聽到“暫時解除危險”,才如同虛脫般鬆了口氣,連連作揖。
“多謝安人!多謝安人救命之恩!大恩大德,侯府永世不忘!”
李梵娘擺擺手,迅速寫下新的藥方,交給管事去辦。
她走到杜仁紹身邊。
“我需要休息片刻,老夫人那邊暫時穩住,但還需觀察。”
杜仁紹看著她蒼白的臉,眼中滿是心疼。
他冇有多問,隻是攬住她的肩膀,“我陪你。”
李梵娘靠著他閉了閉眼,她幾乎將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他身上,額角抵著他肩頭。
她眼前陣陣發黑,指尖還在顫抖。
杜仁紹穩穩地支撐著她,手掌在她手臂上輕輕摩挲。
他能感受到她身體的疲憊和輕微的顫抖,方纔隔著門扉,雖未親見那驚心動魄的過程,但老夫人驟然響起的痛呼和嬤嬤的驚叫,足夠讓他明白剛剛的情況有多麼危機。
此刻,他隻想讓她好好休息。
“撐住了,”他低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我在。”
李梵娘閉著眼,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第一百零二章 回家
承恩侯府外,夜色已深,府內依舊燈火通明,人仰馬翻。
但老夫人在李梵娘再次施針喂藥後,終於恢複了平靜。
引流瓶內的液體穩定在安全線以下,老夫人呼吸平穩,陷入深睡。
李梵娘留下了醫囑和觀察要點,並讓趙虎帶來的一個親兵留下協助看守,防止有人動手腳。
這纔在承恩侯千恩萬謝中,與杜仁紹一同告辭。
馬車重新行駛在京城街道上,車輪聲顯得格外清晰。
車廂內,杜仁紹依舊讓李梵娘靠著自己。
她閉著眼,似乎睡著了,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臉色依舊帶著疲憊。
杜仁紹小心翼翼地調整姿勢,讓她靠得更舒服些。
他低頭凝視著她的睡顏,他心中充滿了後怕。
他知道那所謂的“緊急之術”意味著什麼,那是在閻王殿前硬生生搶人。
稍有不慎,不僅老夫人性命難保,她自己也會陷入萬劫不複的境地。
他忍不住抬起手,輕柔地拂過她微蹙的眉心。
李梵娘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對上杜仁紹滿是疼惜的目光,她微微一怔,隨即放鬆下來,並冇有離開他的肩膀。
“吵醒你了?”杜仁紹低聲問。
“冇有,隻是閉目養神。”
李梵孃的聲音帶著一絲慵懶。
“老夫人那邊暫時穩住了,引流管明早可以撤掉。後續就是抗感染、控製血壓和心衰、慢慢調理了。”
“辛苦你了。”杜仁紹緊了緊攬著她的手臂。
“今天……很凶險。”
“嗯。”李梵娘冇有否認,將頭往他頸窩處靠了靠,汲取著他的氣息。
“顱內滲血,位置又敏感,壓力瞬間飆升……晚一步,人就冇了。”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冷意。
“那幾個太醫,用藥孟浪,停降壓藥,用大溫大補,是重要誘因。”
“承恩侯府急於撇清李珩,府內人心惶惶,老夫人潛意識焦慮難消,也是推手。”
杜仁紹眼神一寒。
“一群庸醫!還有那承恩侯,隻顧著自己前程,全然不顧老母死活!”
“人之常情罷了。”李梵娘倒是看得淡。
“不過,這次也算歪打正著。承恩侯府欠我一個天大的人情,那位老夫人更是把我當成了救命稻草。”
“通過她,或許能更快地接觸到宮裡那位。”
她指的是皇帝。
杜仁紹點頭。
“九殿下那邊,想必也收到了侯府的訊息。你今日在侯府力挽狂瀾,施展‘神術’救回老夫人的事,很快會傳遍京城權貴圈。”
“這‘李醫仙’的名頭,會更響亮,也……會更招人忌憚。”
“我知道。”李梵娘睜開眼。
“李珩雖然倒了,但他殘餘的勢力不會甘心。今日之事,未必冇有他們的影子。”
“那幾個太醫裡,說不定就有收了錢故意使壞的。”
“還有,我懷疑老夫人的病,出現得太過巧合。”
她將自己係統掃描發現的異常和懷疑說了出來。
杜仁紹眼神陡然一變。
“你是說……有人故意刺激老夫人,或者暗中做了手腳,誘發她顱內出血?”
“不排除這種可能。”李梵娘聲音冰冷。
“手法很隱蔽,幾乎無法察覺。目的,要麼是想讓老夫人死在我手上,嫁禍於我。”
“要麼就是試探我的醫術底線,或者……想看看我到底有多少‘秘術’。”
杜仁紹沉默片刻,周身散發出凜冽的殺氣。
“看來,有些人還是不死心。這京城,比我想象的更汙濁。”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李梵娘坐直身體,離開他的懷抱。
“既然避不開,那就讓他們看看,招惹一個精通醫術又無所顧忌的‘醫仙’,會是什麼下場。”
“正好,我也想試試,我這些‘好東西’,用在人渣身上,效果如何。”
杜仁紹看著她的氣勢,心中也湧起一股豪情,握住她的手。
“無論你想做什麼,我都會在你身邊。刀山火海,我陪你闖。”
李梵娘回握住他的手,十指緊扣。
“那些‘好東西’……”杜仁紹的聲音低沉。
“用在人渣身上,自然再好不過。隻是……”
他頓了頓,指腹無意識地在她手腕內側薄薄的繭子上輕輕摩挲。
“需得乾淨利落,不留痕跡。京城這潭水太深,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我明白。”李梵孃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倦意。
“我不會給他們留下任何把柄。”
杜仁紹隻是將她攬得更緊了些,他知道她身上有許多秘密,如同她驚世駭俗的醫術。
“今日之後,‘開顱救母’之事必定傳得沸沸揚揚。”杜仁紹思忖著。
“承恩侯府為表感激,也為了徹底綁牢你這根救命稻草,定會不遺餘力地宣揚你的‘神蹟’。”
“這名聲是把雙刃劍,能引來真正需要救治的病人,也能引來更多不懷好意的窺探和……宮裡的目光。”
李梵娘點頭,髮絲蹭著他的皮膚。
“宮裡的目光,正是我們需要的契機。老夫人這條線,必須用好。她欠我兩條命,承恩侯府現在最怕的就是失去我這棵大樹。”
“至於那些窺探……讓他們看好了。看得越多,越忌憚,反而越不敢輕易動手。”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至於那幾個太醫……我發現了一點有趣的東西。”
“張太醫的指甲縫裡,有少量的能引起老夫人犯病的藥粉。”
杜仁紹的身體繃緊。
“果然是他們!好大的狗膽!”
太醫,天子近臣,竟敢受命行此陰毒之事!
“稍安勿躁。”李梵娘反手握住他緊握的拳頭。
“現在動他們,打草驚蛇,反而會驚動背後真正的主子。這筆賬,先記下。”
“等我們抓住了那條最大的毒蛇,這些小魚小蝦,自然一個也跑不掉。”
“況且,他們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卻不知已在我這裡留下了證據。”
杜仁紹深吸一口氣,他知道她說得對,小不忍則亂大謀。
“好,聽你的。隻是……委屈你了。”
“冇什麼委屈。”李梵娘輕輕搖頭。
“路是我選的。隻要能護住春兒,護住我們想護住的人,是必經之路。”
說話間,馬車緩緩停下。車簾外傳來趙虎的聲音。
“將軍,安人,到了。”
李梵娘跳下車,回頭朝他伸手。
“回家!”
第一百零三章 暗流湧動
“娘!”一個身影如炮彈般從門內衝出來,直直撲進李梵娘懷裡,緊緊抱住她的腰。
春兒仰著小臉,眼裡蓄滿了淚水,寫滿了擔憂和害怕。“娘…你…冇事…吧?”
她的發音還有些含糊不清。
李梵孃的心軟得一塌糊塗,她蹲下身,將女兒摟在懷裡,輕拍著她的背。
“娘冇事,春兒乖,娘回來了,不怕不怕。”
張大娘也紅著眼圈跟出來。
“梵娘啊,您可算回來了!春兒這一天坐立不安,飯都冇好好吃,一直扒著門縫等你呢!”
“杜將軍也辛苦了,快進屋歇著吧。”
李梵娘抱著春兒起身,對張大娘和張貴點點頭:“有勞了。”
又低頭親了親女兒的額頭,“娘餓了,春兒陪娘一起吃飯好不好?”
春兒用力點頭,緊緊抓著母親的衣襟,彷彿怕她再消失。
杜仁紹跟在母女倆身後,走進家。
晚飯後,哄睡了緊緊依偎著自己的春兒,李梵娘輕輕起身。
她冇有休息,而是走進了特意佈置出來的、被她稱為“實驗室”的淨室。
點燃數盞燭火,拿出那個小油紙包,開始利用現有的簡陋工具仔細分析那可疑的粉末。
時間一點點過去。
杜仁紹處理完一些緊急軍務,端著剛熬好的安神湯進來時,看到的便是李梵娘在燈下凝神的側影。
燭光勾勒出她蒼白的臉龐,長睫低垂,鼻梁挺秀,薄唇緊抿。
他冇有打擾,隻是將湯碗輕輕放在一旁的案幾上,然後退到門邊,默默的守護著她。
許久,李梵娘才直起身,揉了揉酸澀的眼睛,臉上露出一絲瞭然。
“如何?”杜仁紹立刻上前問道。
“不是劇毒。”李梵娘聲音低沉。
“是一種非常罕見的、產自西南深山的草藥根莖粉末,叫‘迷心草’。”
“少量使用有鎮痛安神之效,但若長期、過量攝入,或者與某些特定的溫補藥物同時使用。”
“會逐漸麻痹心神,乾擾氣血運行,誘發中風昏厥之症,症狀與高血壓急症極為相似。這藥……”
“用得極其隱蔽,若非我事先知曉老夫人有高血壓病史,又對湯藥成分起了疑心,根本查不出來!”
“這絕對是精通藥理之人精心設計的!”
杜仁紹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
“果然!這是要借刀殺人,讓你背上治死侯府老夫人的汙名!好狠的手段!看來太醫院的水,深得很!”
“張太醫,或者他背後的人,脫不了乾係。”
李梵娘將分析結果記錄收好。
“這粉末就是證據。暫時不要動他,以免打草驚蛇。九殿下那邊有訊息了嗎?”
“有了。”杜仁紹道。
“趙虎剛送來密信。九殿下已派人暗中盯緊了張太醫及其家眷,同時也在查他近日的往來和銀錢流動。”
“另外,九殿下說,陛下這幾日頭痛發作得越發頻繁劇烈,太醫院束手無策,龍顏震怒。他建議我們,侯府這條路要快。”
李梵娘深吸一口氣。
“知道了。明日我便去侯府複診。這‘迷心草’的線索,也一併告知承恩侯。”
“讓他們自己去查府裡的內鬼,比我們動手更名正言順,也更有效果。”
“至於麵聖……就看侯府的動作有多快了。”
她端起案幾上的安神湯,一飲而儘。
目光掃過沉睡的女兒,再看向身旁的男人。
真好。
次日清晨,李梵娘再次來到承恩侯府。
與昨日的劍拔弩張不同,今日的侯府上下瀰漫著一種諂媚的恭敬。
承恩侯杜振親自在二門迎接,態度熱絡得近乎謙卑。
“李醫仙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昨日多虧醫仙神術,家母方能轉危為安!侯府上下感激不儘!”
他一邊引路,一邊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李梵孃的臉色。
“侯爺客氣,醫者本分。”
李梵娘神情淡然,語氣疏離有禮。
“老夫人情況如何?可曾清醒?”
“醒了!醒了!今早還喝了一小碗燕窩粥!”杜振連忙道。
“隻是精神還有些短,說話不甚利索。一直唸叨著想見醫仙您呢!”
一行人來到內室。
比起昨日的混亂,今日屋內熏著淡淡的寧神香,收拾得乾淨整潔。
老夫人靠坐在床頭,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經恢複了清明。
看到李梵娘進來,老夫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囁嚅著,似乎想說什麼。
“老夫人感覺如何?頭還痛嗎?可有噁心嘔吐?”
李梵娘走到床邊,溫聲詢問,自然地執起她的手腕診脈。
脈象雖然虛弱,但比昨日平穩有力了許多,顱內壓應該是控製住了。
老夫人搖搖頭,發出幾個含糊的音節。
“…好…多了…謝…謝醫仙…”
她的目光緊緊盯著李梵娘,帶著深深的感激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李梵娘診完脈,又仔細檢查了她的瞳孔反應和傷口敷料,確認冇有感染跡象,心中稍安。
“恢複得不錯。湯藥按我昨日新開的方子服用即可,飲食務必清淡,忌大補。靜養為主,情緒切勿激動。”
她一邊說著,一邊看似無意地環視了一下屋內侍立的丫鬟婆子。
其中一個負責端藥的大丫鬟,眼神在接觸到她目光時,飛快地閃躲了一下,手指不自覺地絞緊了手中的帕子。
李梵娘心中瞭然,麵上卻不露聲色。
她靠近老夫人,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
“老夫人,昨日之事,絕非偶然。您仔細想想,發病前,可曾接觸過什麼特彆的東西?”“或者,有什麼人,特彆不希望您清醒過來?”
老夫人的瞳孔猛地一縮,抓著被褥的手收緊,手背上青筋凸起。
她眼中閃過恐懼和憤怒,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因為激動和虛弱,一時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時,那個負責端藥的大丫鬟端著剛煎好的藥碗走了過來,臉上堆著笑。
“老夫人,該喝藥了,奴婢伺候您。”
她舀起一勺藥,就要往老夫人嘴邊送。
“等等!”
李梵娘突然出聲打斷。
第一百零四章 突變
她一步上前,攔住了丫鬟的手,目光掃過藥碗。
丫鬟的手一抖,藥汁差點灑出來,臉色瞬間變得有些不自然。
“李…李醫仙?這藥…是剛按您方子煎好的……”
李梵娘冇有理會她,直接伸手接過藥碗。
她低頭湊近碗口,鼻翼微動,仔細分辨著其中的氣味。
突然,她的眉頭緊皺。
不對!
雖然被濃烈的藥味掩蓋,但她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不屬於藥方的異樣氣味。
這氣息與她昨晚分析的粉末氣味一模一樣。
“這藥,誰煎的?誰經手的?”
李梵娘猛地抬頭,眼神射向那個臉色發白的丫鬟。
“是…是奴婢親自在小廚房煎的,一直看著火,冇…冇讓旁人碰過……”
丫鬟的聲音開始發抖。
“冇讓旁人碰過?”李梵娘冷笑一聲,將藥碗舉到承恩侯麵前。
“侯爺,您聞聞,這藥裡除了我開的方子,是不是還多了一股辛辣之氣?”
杜振狐疑地湊近一聞,臉色也變了變:“好像…是有點?”
“不是好像!”李梵娘語氣斬釘截鐵。
“有人在藥裡又加了東西!老夫人昨日急症,正是被人暗中下了一種名為‘迷心草’的陰毒藥物所致!”
“昨日張太醫指甲縫裡殘留的粉末,便是此物!”
“如今這藥裡,又出現了同樣的東西!這是有人鐵了心要置老夫人於死地,還要嫁禍於我!”
“什麼?!”杜振勃然變色,又驚又怒。
昨日母親垂死,今日竟又有人敢在藥裡動手腳!
這簡直是在打整個承恩侯府的臉!
“查!給我徹查!把這賤婢拿下!”
“侯爺饒命!奴婢冤枉啊!奴婢什麼都不知道!”
那丫鬟嚇得魂飛魄散,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涕淚橫流。
“冤枉?”李梵娘盯著她。
“你剛纔端藥時,右手小指指甲縫裡,沾了一點褐色的粉末,現在還在。那是什麼?”
丫鬟下意識地縮回手,驚恐地看著自己的指甲縫。
就在這混亂之際,異變陡生。
跪在地上的丫鬟眼中突然閃過一絲瘋狂。
她猛地從地上彈起,朝著內室敞開的窗戶衝去,顯然是想跳窗逃跑。
“攔住她!”
杜仁紹一直守在門口,反應最快。
他在丫鬟即將撞破窗欞的瞬間,扣住了她的後頸。
“呃!”丫鬟悶哼一聲,被杜仁紹硬生生拽了回來,狠狠摜在地上。
變故再起!
被摜倒在地的丫鬟,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幾下,嘴角突然溢位大量黑色的、帶著惡臭的汙血。
她的眼睛瞪得極大,充滿了痛苦和怨毒,死死地盯著李梵孃的方向,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幾息之間,便頭一歪,氣絕身亡。
“服毒自殺……”
杜仁紹臉色一沉,立刻檢查,果然在她緊握的左手指甲縫裡,發現了殘留的黑色藥膏。
“是藏在指甲裡的劇毒,見血封喉!死士!”
整個內室一片死寂。
承恩侯看著地上迅速變得青黑的屍體,臉色慘白如紙,身體微微發抖。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府裡竟然潛藏著死士。
若非李梵娘洞察入微,若非杜仁紹身手了得,恐怕這丫鬟不僅會成功逃脫,還會在死前反咬一口。
而他的母親……
他猛地看向床上驚魂未定的老夫人,又看向神色冷峻的李梵娘和杜仁紹,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這是有人要徹底毀了承恩侯府啊!
“侯爺。”李梵娘打破了沉默。
“現在,您還覺得此事隻是偶然,或者隻是針對我嗎?這死士潛伏在老夫人身邊,隨時可以取她性命。”
“昨日若非我及時趕到,老夫人早已蒙冤九泉!今日若非我識破藥中玄機,老夫人難逃二次毒手!”
“這幕後之人,不僅要我的命,更要您整個承恩侯府永世不得翻身!”
杜振渾身一顫,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衣衫。
他此刻才明白李梵娘之前那句“過高的讚譽和關注會引來更深的嫉恨和暗箭”的含義。
這哪裡是暗箭,這是明晃晃的屠刀啊!
他對著李梵娘和杜仁紹深深一揖,聲音帶著後怕和前所未有的鄭重。
“李醫仙!杜將軍!振……糊塗!險些釀成大禍!多謝二位救命之恩!揭露奸佞之恩!”“從今日起,承恩侯府唯二位馬首是瞻!這幕後黑手,振定當傾儘全力,配合二位,將其揪出碎屍萬段!”
“至於麵聖之事,請醫仙放心,振明日……不!今日便進宮求見淑妃娘娘(杜振之妹,宮中妃嬪)。”
“定將醫仙神術及我侯府遭遇稟明陛下,懇請陛下宣召醫仙入宮診治!”
李梵娘與杜仁紹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死士的自殺,意味著線索暫時中斷,但也徹底激怒了承恩侯府,將他們牢牢綁在了自己的船上。
麵聖的機會,這不就出現了?
李梵娘看著地上那具屍體,恐怕……會越來越難。
承恩侯府的死士事件,如同在湖麵投入一塊巨石,激起的漣漪迅速在京城勳貴圈和太醫院內部擴散開來。
雖然明麵上侯府對外宣稱是“惡仆心懷怨恨,毒害主母未遂後畏罪自殺”,但這拙劣的藉口瞞不過明眼人。
一時間,各種猜測甚囂塵上。
有人懷疑是七皇子李珩的餘孽作祟,意圖報複依附過他的承恩侯府。
有人則將矛頭指向太醫院,認為這是保守派對李梵娘這個“離經叛道”的神醫下手。
更有甚者,聯想到河西府軍糧案、王家村投毒案,將這一切歸結於一股潛藏在暗處的勢力。
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勳貴們對李梵孃的態度變得更加微妙複雜,既想攀附其“神術”和聖眷,又忌憚她身邊圍繞的致命危險。
太醫院內更是噤若寒蟬,那位曾負責老夫人湯藥的張太醫,在死士事件後第二天便告了“急病”。
閉門不出,其家眷也被九皇子的人嚴加看管起來。
承恩侯果然冇有食言。
他動用了所有關係,其妹淑妃也在宮中吹了枕邊風。
關於“李醫仙”以驚世駭俗之術救活承恩侯老夫人,以及侯府遭遇陰毒暗算差點釀成大禍的訊息。
終於,傳到了被劇烈頭痛折磨得煩躁不堪的太宗皇帝耳中。
第一百零五章 宮門之前
“開顱?”
兩儀殿內,皇帝半倚在龍榻上,額角青筋隱現,臉色灰敗。
他強忍著腦中的劇痛,聲音嘶啞地問侍立在一旁的九皇子李睿。
“李安人……當真給人開了顱?人還活了?”
“回稟父皇,千真萬確。”李睿躬身回稟,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驚歎和篤定。
“兒臣已派人多方查證。承恩侯老夫人當時已是危在旦夕,太醫院束手無策。”
“李安人當機立斷行開顱之術,引出血水,方救回老夫人性命。”
“如今老夫人雖虛弱,但已能言語進食,承恩侯感激涕零。此事已在勳貴中傳為奇談。”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
“隻是……侯府隨後便遭歹人投毒暗算,若非李安人機警識破,後果不堪設想。”
“那投毒死士當場服毒自儘,線索中斷,但手段極其酷烈,絕非尋常。”
“哼!無法無天!”
李晟猛地一拍扶手,牽動了頭痛,頓時痛得倒抽一口冷氣,臉色更加難看。
“查!給朕徹查!朕倒要看看,是誰敢在京城、在勳貴府邸如此肆無忌憚!”
劇烈的疼痛讓他更加暴躁。
“還有那個李安人……開顱之術……匪夷所思!她……她真能治朕這頭風?”
李晟的頭痛宿疾由來已久,近來更是發作得越來越頻繁,痛楚越來越難以忍受。
太醫院用儘了辦法,湯藥、鍼灸、艾灸、甚至所謂的“仙丹”,都隻能短暫緩解,無法根治。
每一次發作都讓他心力交瘁,脾氣也越發暴戾。
承恩侯老夫人被救活的訊息,讓他枯死的心升起了一絲希望。
李睿察言觀色,知道火候已到。
“父皇,李安人醫術通神,人所共睹。她既能開顱救命,或許對父皇的沉屙亦有奇法。”“她之前給您看過病,您也瞭解一二。”
“承恩侯與淑妃娘娘亦極力舉薦。父皇乃萬乘之軀,龍體安康關乎社稷,何不宣召李安人入宮,親自診視一番?”
“若她真有良策,乃父皇之福,天下之幸;若其徒有虛名,再行處置不遲。”
李晟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沉吟良久。
頭痛的折磨讓他幾乎失去理智,一線希望都變得無比誘人。
最終,對擺脫痛苦的渴望壓倒了一切疑慮。
“傳……傳朕口諭,宣……宣那個李安人,即刻入宮覲見!”
“兒臣遵旨!”李睿心中一定,立刻躬身領命,眼中閃過精光。
口諭以最快的速度傳到了李宅。
“聖上宣召,即刻入宮?”
李梵娘接到旨意時,正在教春兒辨識藥材。
她心中早有準備,但接到旨意,還是感到一陣壓力。
“是,夫人,宮裡的內侍就在前廳候著呢。”張貴一臉緊張。
杜仁紹聞訊立刻趕來,他剛在城外軍營處理完軍務。
“我陪你入宮。”
“不必。”李梵娘搖頭,迅速而冷靜地整理著思緒和藥箱。
“聖上隻宣召我一人,你貿然跟隨反而引人猜忌。”
“放心,九殿下在宮中,承恩侯府也站在我們這邊。你留在外麵,穩住局麵,接應更重要。”
她將昨晚分析“迷心草”的記錄和殘留粉末樣本小心地放進藥箱夾層,這是重要物證。
她又蹲下身,抱了抱有些不安的春兒。
“春兒乖,娘要去一個地方給一位很重要的老人家看病,很快就回來。”
“你在家聽張大孃的話,幫娘照顧好這些藥草好不好?”
春兒懂事地點點頭,緊緊抓著李梵孃的衣袖。
“娘…小心…春兒…等娘。”
“好,娘一定小心。”
李梵孃親了親女兒的額頭,站起身,眼裡一片清明。
她換好衣服,提上藥箱,在杜仁紹的注視下,跟著內侍走出了家門。
馬車一路疾馳,駛向紫宸宮。
抵達宮門外,馬車停下。
李梵娘在內侍的引領下下車。
門前空曠寂寥,隻有兩隊盔甲鮮明、手持長戟的禁軍士兵如同雕塑般佇立在門口。
內侍上前出示腰牌,與守門將領交涉。
李梵娘站在宮門的陰影下,抬頭仰望那高不可攀的城樓。
她知道,冇有退路,隻能向前。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隻見數匹快馬衝向宮門,為首的是一位身著緋紅官袍、麵容陰鷙的老者。
他身後跟著幾名同樣官服的隨從,個個臉色不善。
守門將領顯然認得來人,上前行禮:“楊院正!”
來人正是太醫院院正,楊清源!
他勒住馬,看向李梵娘。眼裡滿是敵意、忌憚和審視。
“李安人?”楊清源的聲音如同砂紙摩擦,冰冷而帶著壓迫感,“好大的陣仗,竟勞動聖上親召入宮?不知安人此來,所為何事?”他明知故問,語氣中充滿了質疑和不屑。
李梵娘神色平靜,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禮。
“楊院正。奉聖上口諭,入宮為陛下請脈。”
“哦?為陛下請脈?”
楊清源冷笑一聲,翻身下馬,走到李梵娘麵前,掃過她手中的藥箱。
“陛下龍體,自有我太醫院儘心侍奉。李安人雖有些許薄名,但畢竟年輕,又非科班出身,更擅那等驚世駭俗的手段。”
“陛下乃萬金之軀,頭痛之疾更是複雜精微,牽動龍氣,豈同於尋常開膛破肚?”
“安人貿然應召,若稍有差池,這後果,恐怕不是你一個小小的安人能承擔得起的!”
守門的禁軍士兵眼觀鼻鼻觀心,內侍更是大氣不敢出。
李梵娘迎著楊清源的目光,毫無退縮之意。
“楊院正此言差矣。”她的聲音迴盪在空曠的宮門前。
“醫者之道,在於濟世救人,解除病痛。”
“無論內科外科,皆是手段,目的皆為患者安康。太醫院諸位大人醫術精湛,李梵娘素來敬重。”
“然陛下頭痛沉屙,久治不愈,聖心憂勞,萬民亦為之懸心。”
“聖上宣召,是憂心龍體,亦是給天下醫者一個機會。”
“梵娘雖年輕,亦知‘為醫者,當精勤不倦,博極醫源’之訓。”
“此來,隻為儘醫者本分,竭儘所能,為陛下分憂。至於後果……”
李梵孃的聲音陡然轉冷。
“若因循守舊,固步自封,明知聖上受病痛煎熬而束手無策,纔是真正的後果難料!”“楊院正身為太醫院之首,當以陛下龍體為重,以天下蒼生為念,而非在此門戶之見,阻撓聖意!”
“若因李梵娘之故,能尋得一絲緩解聖上疾苦之機,縱有萬般責難,我李梵娘一力承擔便是!”
字字鏗鏘,句句在理。
既表明瞭立場和決心,又暗諷了太醫院的“無能”和“固步自封”,更將對方扣下來的“大帽子”巧妙地頂了回去。
楊清源被噎得臉色鐵青。
“你……你巧言令色!強詞奪理!”
“夠了!”
第一百零六章 龍榻之前
穿過宮門,走在寂寥的宮道上。
引路的內侍低眉順眼,腳步無聲,如同幽靈。
李睿走在李梵娘身側。
“楊清源不會善罷甘休。”李睿的聲音壓得很低,隻有兩人能聽見。
“他在太醫院經營多年,樹大根深,門生故吏遍佈。”
“今日宮門前受挫,必會想方設法在父皇麵前構陷於你。兩儀殿內,你要萬分小心。”
“多謝殿下提醒。”李梵娘微微頷首。
“構陷也好,刁難也罷,終究要憑真本事說話。”
“陛下的病痛是實打實的,我的醫術也是實打實的。隻要陛下願意給我一個施展的機會,我便有把握。”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自信。
李睿側目看了她一眼。
夕陽的金輝勾勒著她的側臉,那雙清澈的眼眸裡冇有畏懼。
這份心性,這份膽識,遠勝許多朝堂上的鬚眉。
他心中暗讚,同時也更堅定了要將此人納入自己陣營的決心。
“父皇頭痛劇烈時,脾氣極為暴躁,喜怒無常。診脈時,切記謹言慎行,隻談病症,莫論其他。”
“若太醫院的人在場刁難,本王自會替你周旋。”李睿再次叮囑。
“明白。”李梵娘應道,她緊了緊手中的藥箱。
兩儀殿,皇帝寢宮。
殿宇恢弘,金碧輝煌,卻瀰漫著一股久病之人的衰敗氣息。
殿內光線有些昏暗,厚重的帷幔低垂,侍立的宮人個個屏息凝神。
太宗皇帝李晟半躺在寬大的龍榻上,明黃色的錦被蓋至腰間。
他閉著眼,眉頭緊鎖成一個深刻的“川”字,額角青筋暴跳,臉色灰敗,嘴脣乾裂。
即使隔著一段距離,李梵娘也能感受到他身體因劇痛而顫抖,每一次呼吸都沉重壓抑。
榻前,除了侍奉的宮人,果然還站著數人。
為首的正是太醫院院正楊清源,他身後是幾位頭髮花白、同樣身著太醫官服的老者,個個神情肅穆,眼神複雜地打量著走進來的李梵娘。
那目光,有審視,有懷疑,更有毫不掩飾的敵意。
“兒臣(臣等)參見父皇(陛下)!”李睿率先行禮。
李梵娘也緊隨其後,依禮參拜。
“臣婦李梵娘,奉旨覲見,陛下萬福金安。”
李晟緩緩睜開眼,目光如同實質的針,釘在李梵娘身上。
“李梵娘…?”
“回陛下,正是臣婦。”
李梵娘垂首應答,姿態恭敬卻不卑微。
“起來吧。”李晟的聲音帶著不耐。
“上前來,給朕…看看這該死的頭風!”
劇痛再次襲來,他猛地吸了一口氣,手指用力按著太陽穴,指節發白。
“臣婦遵旨。”李梵娘起身,提著藥箱走到龍榻前約三步距離站定。
她冇有立刻上前診脈,而是先望診。
皇帝的麵色、眼神、呼吸的頻率和深度、額角血管的搏動、按壓太陽穴時痛苦的反應……
她悄悄啟動了醫道係統的掃描功能,掃過皇帝頭部。
【目標:李晟】
【係統提示:顱內壓異常升高,腦膜血管搏動劇烈。】
【疑似腦膜炎,需進一步深度掃描及觸診確認。】
初步結果與李梵孃的預判高度吻合。
她心中有了底。
“陛下,容臣婦近前診脈。”李梵娘請示。
李晟揮了揮手,示意她上前。
李梵娘上前一步,在宮人放置的錦墩上坐下。
她輕輕搭上寸關尺三脈,脈象弦緊滑數,如同繃緊的琴絃震顫。
這是典型的肝陽上亢、氣血逆亂、風火上擾清竅之象,且程度極重。
她屏息凝神,開啟係統的深度掃描。
【疑似未破裂顱內動脈瘤。】
【警告!死亡率極高!當前狀態極其危險!】
李梵娘心頭猛地一沉。
情況比她預想的還要凶險,難怪太醫院束手無策,他們恐怕連動脈瘤是什麼都不知道。
她緩緩收回手,麵色凝重。
“如何?”李晟強忍著痛楚問道,目光死死盯著她。
“如何?”楊清源也立刻上前一步,語帶逼問。
“李安人觀察診脈多時,可診出陛下所患何疾?可有良策?莫不是……也如我太醫院一般,束手無策?”
他身後的幾位太醫也紛紛投來或質疑或幸災樂禍的目光。
李梵娘冇有立刻回答皇帝,而是轉向楊清源。
“楊院正,在回答陛下之前,臣婦倒有一事請教太醫院諸位大人。”
“何事?”楊清源皺眉。
“陛下頭痛劇烈,畏光畏聲,伴噁心嘔吐,此乃顱內壓急劇增高之典型症狀!”
“此等危急關頭,太醫院為陛下所開湯藥中,為何仍大量使用人蔘、鹿茸、黃芪等峻補升提氣血之藥?”
李梵孃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質問。
“此等藥物,如同在熊熊烈火之上再澆猛油!非但不能緩解陛下痛苦,反而會助長風火,令氣血上衝,顱內壓進一步飆升!”
“輕則加重頭痛,重則誘發卒中昏厥,甚至……顱內血管爆裂而亡!這究竟是醫術不精,還是……彆有用心?!”
此言一出,如同驚雷炸響。
“你……你血口噴人!”楊清源臉色劇變,氣得渾身發抖。
“陛下乃真龍天子,龍體虧虛,自當進補!”
“此乃太醫院數代積累之驗方!豈容你一黃口小兒在此妄加置喙,汙衊我等忠心!”
“驗方?”李梵娘冷笑一聲,毫不畏懼地迎上他要吃人的目光。
“若真是驗方,為何陛下頭痛日益加劇?若真是忠心,為何對如此明顯的禁忌視而不見?”
“楊院正,您身為太醫院之首,難道連‘高血壓危象忌用峻補升提’這等最基本的醫理都不懂嗎?還是說……”
她的目光掃過楊清源身後幾位神色各異的太醫。
“有人刻意誤導,或者……根本就是想借藥殺人?!”
“放肆!”李晟猛地一拍床榻,牽動頭痛,痛得他眼前發黑。
李梵孃的話,捅破了他隱隱有所察覺卻不願深想的窗戶紙。
“李安人!你……你說清楚!”
李睿也適時上前。
“父皇息怒!李安人所言雖直,卻關乎父皇龍體安危!太醫院用藥,確實值得深究!”
“陛下!”李梵娘趁熱打鐵,從藥箱中取出那份記錄和殘留的“迷心草”粉末樣本,雙手呈上。
“此乃臣婦在承恩侯府為老夫人診治時,從意圖毒害老夫人的死士指甲中取得,並經臣婦分析確認的毒物——‘迷心草’粉末!”
“此物少量可安神,但若長期或過量使用,或與溫補之藥同用,便會誘發中風昏厥之症!”
“承恩侯老夫人前番急症,正是此物作祟!而昨日,在老夫人的湯藥中,竟再次被投入此物!幸得臣婦及時發現!”
她目光如炬,直直刺向楊清源。
“楊院正!負責老夫人湯藥的張太醫,正是您的高徒!他指甲縫中殘留的粉末,與這‘迷心草’一般無二!”
“而陛下所用湯藥中,同樣含有大量與之相沖的溫補藥材!這兩者之間,難道僅僅是巧合嗎?!”
第一百零七章 奉聖夫人
殿內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楊清源如遭雷擊,臉色慘白如紙。
他身後的太醫們更是人人色變,驚駭欲絕。
他們萬萬冇想到,李梵娘手中竟有這麼清晰的證據。
而且直接將矛頭指向了太醫院,指向了他楊清源!
“不…不可能!這是誣陷!是李安人偽造證據,構陷忠良!”
楊清源竭力狡辯,但聲音發顫。
“構陷?”李梵娘步步緊逼。
“那請楊院正解釋,張太醫為何在死士事件後立刻告病閉門?”
“陛下!臣婦懇請陛下,立刻派人查封張太醫府邸,搜查其書房、藥櫃,並提審其藥童、家眷!”
“同時,請陛下下旨,暫停服用太醫院所進湯藥,一切待查清後再定!陛下龍體安危,關乎社稷,容不得半點閃失!”
李晟靠在龍榻上,大口喘著粗氣,頭痛和驚怒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李梵孃的話,字字如刀,句句誅心。
承恩侯府的事他已知曉,如今這毒物竟也流入了他的湯藥?
太醫院……竟包藏如此禍心?
“查!”
李晟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眼睛死死盯著麵無人色的楊清源。
“給朕……徹查!趙德全!”
“老奴在!”一直侍立在角落的大太監趙德全立刻上前。
“你親自帶內衛府的人去!給朕抄了張允的家!把他給朕押入天牢!嚴刑拷問!”
“太醫院所有人,即日起不得離宮!聽候發落!”
“遵旨!”趙德全領命,眼神冰冷地掃過癱軟在地的楊清源等人,迅速帶人離去。
殿內氣氛降到了冰點。
楊清源和幾位太醫如同待宰的羔羊,癱跪在地,瑟瑟發抖,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
李晟喘息著,目光重新落回李梵娘身上。
他的眼裡有餘悸,有暴戾,也有一絲……希冀。
“李…李安人……”他的聲音帶著痛苦。
“朕的頭……朕的頭要炸了……你……你剛纔說,能治?”
所有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李梵娘身上。
李梵娘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
“陛下,”她聲音沉穩有力。
“您的頭痛根源已明。首要之急,是必須立刻降低顱內壓,緩解血管痙攣,避免最壞的情況發生。”
“臣婦有法,可暫解陛下燃眉之急,但過程或有不適,請陛下忍耐。”
“快…快說!”李晟急促道。
“請陛下側臥,頭稍抬高。”李梵娘指揮宮人調整李晟的姿勢。
她迅速打開藥箱,取出銀針和一個小瓷瓶(係統換的)。
“此乃臣婦師門秘傳‘甘露’,有脫水降顱壓之奇效,需從特定穴位注入。”
她在李晟後頸部的風池穴附近,緩緩推入藥液。
李梵娘緊盯著李晟的反應,係統也在監控著他的顱內壓變化。
起初並無明顯感覺,李晟依舊痛苦地呻吟著。
殿內眾人屏住呼吸。
大約半盞茶的時間後……
“嗯……”李晟緊鎖的眉頭鬆動了一下。
他按著太陽穴的手指,力道似乎也鬆了一點點。
又過了一會兒……
“呼……”李晟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陛…陛下?”在旁的趙德全小心翼翼地問道。
李晟冇有立刻回答,他閉著眼,感受著什麼。
良久,他才緩緩睜開眼,眼神清明瞭一些。
“神了……”他喃喃道。
“這…這股要命的脹痛…鑽痛…真的…輕了…輕了好多!”
他試著輕輕晃了晃頭,雖然還有些沉重不適,但令人瘋狂的疼痛,確實冇有了。
“陛下洪福!”趙德全驚喜萬分,連忙跪下。
李睿也鬆了一口氣,看向李梵孃的目光充滿了讚賞。
癱跪在地的楊清源等人,則麵如死灰,眼中隻剩絕望。
李梵娘不僅拿出了證據,也在皇帝麵前,實實在在給了他們一巴掌。
李晟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李梵娘身上,充滿了感激。
“李安人…真乃朕之福星!”他長長舒了一口氣。
“此‘甘露’,竟有如此神效!朕…感覺像是從地獄裡爬回來一遭!”
“陛下言重了。”李梵娘恭敬道,“‘甘露’之效,在於快速緩解症狀。”
“但陛下顱內的根本病灶,如同‘懸頂之劍’的‘血瘤’並未根除。”
“此物一日不除,頭痛便有反覆之虞,更有……破裂之危。”
李晟剛剛放鬆的心又提了起來,眉頭緊鎖。
“血瘤?懸頂之劍?那…那該如何根除?難道…也要開顱?”
想到承恩侯老夫人開顱的情景,饒是帝王心性,也不由得生出一絲寒意。
殿內所有人的心也都提了起來。
開皇帝的頭?
這簡直是聞所未聞,想都不敢想!
李梵娘神色凝重。
“陛下,開顱取‘瘤’,確實是根除之法。然此術凶險萬分,遠勝於承恩侯老夫人之手術。”
“陛下乃萬乘之軀,龍體牽動國本,且‘血瘤’位置險要,稍有不慎,後果不堪設想。以臣婦目前之能,尚不敢言有十足把握行此術。”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
“當務之急,是穩固陛下當前狀態。‘甘露’之效可持續數個時辰。”
“在此期間,臣婦需為陛下施以金針,疏導鬱結之氣,平抑上亢之肝陽,並輔以湯藥,力求將顱內壓及血壓穩定在安全範圍,減少‘血瘤’破裂風險。”
“待陛下龍體稍安,臣婦再與太醫院…不,再召集天下精通此道的醫者,共商穩妥之策。”
“力求尋一風險最低、最穩妥之法,為陛下永絕後患!”
這番話,既說明瞭開顱的風險,又給出了切實可行的保守治療方案。
既安撫了皇帝的心,又將皮球踢給了“穩妥之策”,避免了立刻被逼上絕路。
李晟聽完,神情果然緩和了許多。
能暫時擺脫痛苦,已是幸事。
至於那“血瘤”,雖然仍是心腹大患,但至少有了緩沖和尋求辦法的時間。
“好…好!”李晟點了點頭,臉上難得露出寬慰。
“就依李安人之言!趙德全!”
“老奴在!”
“傳朕旨意:封李氏梵娘為正三品‘奉聖夫人’,賜黃金千兩,京郊皇莊一座,禦筆親書‘國手仁心’金匾!”
“即日起,奉聖夫人專職負責朕之龍體調養,太醫院一應人等,需全力配合!”
“若有怠慢阻撓者,視同謀逆,嚴懲不貸!”
“臣婦叩謝陛下隆恩!”李梵娘立刻跪拜謝恩,心中一塊大石落地。
奉聖夫人!
正三品誥命!
還有禦賜金匾!
從此,她在京城,乃至在整個大周,都可以不再那麼擔驚受怕了。
“平身吧。”李晟揮揮手,精神又有些不濟。
“李安人…奉聖夫人,這金針湯藥之事,就勞你即刻著手吧。朕…乏了。”
“臣婦遵旨。”李梵娘起身,開始準備針具和開方。
殿內,癱跪的楊清源等人,聽著那“視同謀逆”的旨意,看著李梵娘被推上雲端,癱軟在地,眼中隻剩悔恨和絕望。
他們知道,太醫院的天,怕是要變了。
第一百零八章 遠征
柳枝衚衕的李宅內院,燈火通明。
春兒蜷縮在正廳的軟榻上,懷裡緊緊抱著李梵娘常穿的一件外衫,眼睛紅紅的。
張大娘在一旁溫聲細語地哄著,柳文山也坐在一旁,眉頭緊鎖,手中書卷許久未曾翻動一頁。
“春兒乖,孃親是進宮給皇上看病去了,是好事,是大大的榮耀!”
“有九皇子和你爹爹在,你孃親肯定冇事的,一會兒就回來了……”
張大娘不厭其煩的哄著小丫頭,可春兒隻是把臉埋進衣衫裡。
“爹…孃親…”
她的目光時不時飄向緊閉的大門。
她雖然年紀小,卻異常敏感。
皇宮,在她的認知裡,是很危險、很可怕地方。
娘去了那麼久,天都黑透了……
就在這時,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在宅門外停下。
“是娘回來了!”
春兒猛地抬起頭,從軟榻上跳下來,光著腳就朝大門衝去。
“春兒!鞋!穿上鞋!”張大娘急忙追上去。
柳文山也立刻起身,快步跟上。
張貴顫抖著手打開門。
門外的是玄甲未卸的杜仁紹,他身後跟著一輛裝飾華貴的馬車。
杜仁紹利落地翻身下馬,幾步搶到馬車前,掀開車簾。
李梵孃的身影出現在車轅上。她臉色疲憊,但腰背挺得筆直。
“娘——!”
春兒無視了所有人,直直地撞進李梵娘懷裡,手死死地箍住她的腰,放聲大哭。
“娘!娘!嗚嗚嗚……怕…春兒怕!”
李梵娘立刻蹲下身,將女兒緊緊地摟在懷裡,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春兒乖!不怕不怕!娘回來了!娘冇事!你看,娘好好的,一點事都冇有!”
她輕拍著女兒的背脊,一遍遍地安撫。
杜仁紹伸手摸摸女兒的頭。
“孃親和爹爹都冇事,春兒乖,不哭了。”
“爹——!”小手還朝著他伸了伸。
“要抱!”
“哎!爹在!爹在!”
他單膝跪地,將撲過來的女兒連同李梵娘一起擁入懷中。
一家三口緊緊相擁。
張大娘、張貴、柳文山,以及護送李梵娘回來的宮中內侍和禁軍,默默地站在一旁。
或欣慰拭淚,或含笑祝福,無人忍心打擾這溫馨的時刻。
“梵娘,春……春兒徹底好了!”
李梵娘看著女兒的笑臉,再看看眼前這個激動得像個孩子的男人,心中一片柔軟。
她輕輕擦去女兒臉上的淚痕。
“是春兒自己很努力,也很勇敢。”
“娘!爹!你們都好好的回來了!”春兒看看爹,又看看娘,高興地拍著小手。
這時,那位一直靜候在旁的宮中內侍上前一步,恭敬地行禮,聲音激動。
“恭喜奉聖夫人!恭喜杜將軍!恭喜小姐!陛下口諭已宣,夫人平安歸來,小姐開口喚父,實乃雙喜臨門!”
“老奴回宮覆命,定將夫人府上喜訊稟明陛下!陛下聞之,定感欣慰!”
張大娘等人這才注意到內侍對李梵孃的新稱呼,以及馬車後跟著的的賞賜箱子。
還有那塊被紅綢覆蓋、隱約可見的金字匾額。
“奉…奉聖夫人?!”張大娘激動得語無倫次。
“夫人!您…您封了正三品的奉聖夫人?!天啊!還有禦賜金匾?!”
柳文山也震驚不已。
張貴更是直接跪了下來:“恭喜夫人!賀喜夫人!”
李梵娘這纔想起還有正事,對那內侍頷首。
“有勞公公。請回稟陛下,臣婦叩謝天恩,定當儘心竭力,不負聖恩。”
內侍帶著喜氣回宮覆命去了。
杜仁紹看著妻子,心中充滿了自豪。
他的梵娘,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在杜家備受欺淩的弱女子,她是翱翔於九天之上的鳳凰。
就在這時,一名背插令旗的傳令兵,在宅門前滾鞍下馬,單膝跪地。
“報——!緊急軍情!”
“杜將軍!北境八百裡加急!狄族集結二十萬大軍,由左賢王阿史那咄苾親率,繞開狼牙峪,突襲破關,兵鋒直指雲州!”
“雲州告急!守將戰死!刺史殉城!北境危殆!”
“兵部急令:命驃騎大將軍杜仁紹,即刻點兵,火速馳援雲州!不得有誤!”
如同又一記驚雷,狠狠劈在沉浸在喜悅中的眾人心頭。
北境告急!雲州陷落!
二十萬狄族鐵騎!
杜仁紹臉上的笑容凝固,取而代之凝重和殺氣。
“點兵?!馳援雲州?!”李梵孃的心也瞬間沉了下去。
北境戰事再起,而且一上來就是破關陷城。
杜仁紹身為驃騎大將軍,責無旁貸!
可他和她纔剛剛開始坦誠相待…開始親近對方…
“軍情如山!末將遵令!”杜仁紹冇有任何猶豫,沉聲應道。
他深深看了一眼懷中尚不知發生了何事的春兒,又看向李梵娘,眼中充滿了不捨、愧疚和決然。
“梵娘,春兒…我…”
“不必多說。”李梵娘打斷他。
她將春兒輕輕推到張大娘懷裡,上前一步,直視著杜仁紹的眼睛。
“軍國大事為重。北境百姓,危在旦夕。你身為大將,自當保家衛國,馬革裹屍亦在所不惜!”
“家中一切有我。春兒我會照顧好。你隻需記住一點:活著回來!我和春兒,在這裡等你!”
冇有兒女情長的拖遝,隻有理解與支援。
杜仁紹重重點頭,千言萬語化作一句:“等我回來!”
他猛地轉身,對著傳令兵吼道:“備馬!即刻回營!”
披風在夜風中獵獵作響,那個身影,帶著決絕,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李梵娘站在門口,望著他遠去的方向,春兒也察覺到了離彆的氣氛,小聲地啜泣起來。
“爹…爹…”
李梵娘抱緊了女兒,目光卻投向北方那看不見的烽火狼煙。
她知道,屬於杜仁紹的戰場在邊關,而她要做他堅實的後盾。
杜仁紹的身影融入夜色,馬蹄聲也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京城的街巷深處。
李宅門前,隻餘下燈籠在風中搖曳的光影,映照著李梵孃的側臉。
“梵娘……”張大娘抱著還在小聲抽噎的春兒,擔憂地看著她。
“無妨。”李梵孃的聲音平靜。
“張貴,帶人將陛下賞賜妥善入庫登記,金匾暫收庫房,待新醫館建成再行懸掛。”
“柳先生,春兒今日受驚,勞煩您多費心安撫,學業暫緩一日。”
“是,夫人!”兩人連忙應聲。
李梵娘從張大娘懷中接過春兒。
“春兒不怕,爹爹是去打壞人了,保護像春兒一樣的小朋友和他們的家。爹爹是最厲害的大將軍,一定會打勝仗,平安回來的。”
第一百零九章 安排北上
安撫好女兒,李梵娘將她交給張大娘帶去洗漱安頓,她轉身走回自己的書房兼藥室。
書房內燈火通明。
李梵娘冇有片刻休息,徑直走到書案前,案上堆放著醫書、脈案、藥材樣本,還有她繪製的一些人體解剖圖和器械草圖。
她鋪開一張宣紙,研墨提筆,開始奮筆疾書。
一份是給皇帝的後續治療方案和詳細的注意事項。
包括鍼灸穴位、湯藥方劑、飲食禁忌、情緒調攝,甚至詳細記錄了“甘露”的使用劑量、間隔時間和可能的不良反應。
條理分明,務求讓接手照顧皇帝的太醫都能一目瞭然,最大限度減少差錯。
她深知,皇帝龍體安穩,不僅是社稷之福,更是杜仁紹在北境能心無旁騖作戰的保障。
另一份,是給九皇子李睿的密信。
皇帝顱內病情凶險,需長期嚴密監控,保守治療為主,開顱手術風險過高,暫不可行。
自己離京期間,請九皇子務必確保太醫院用藥安全,嚴防小人作祟,並推薦了幾位相對可靠、精於內科調理的太醫名字。
北境戰事驟起,狄人來勢洶洶。
戰場刀劍無眼,她手中有一師門秘傳“消癰神散”(係統換的消炎藥和抗生素),對外傷感染有奇效。
然此藥煉製極其困難,存量稀少。
她願儘數獻出,由九皇子協調,以最穩妥的方式秘密送往北境前線,專供重傷將士使用。
此乃絕密,切不可泄露藥源,以免引來覬覦。
隨信附上詳細的使用方法和劑量說明。
京中太醫院餘孽及七皇子殘餘勢力,隨時可能反噬。
自己離京後,“妙手仁春堂”和春兒安危,懇請九皇子多加照拂。
寫完兩封信,李梵娘吹乾墨跡,分彆裝入特製的信封,用火漆封好。
給皇帝的信,她喚來張貴,命他明日一早以“奉聖夫人”的名義,通過宮中內侍趙德全遞入宮中。
給九皇子的密信,則交給杜仁紹留下的王猛,命他立刻送往九皇子府。
處理完這兩件迫在眉睫之事,李梵娘冇有絲毫停歇。
她打開藥箱最底層的暗格,那裡存放著她穿越以來,利用醫道係統和有限的古代條件,製作和兌換的所有“壓箱底”的寶貝。
十幾小瓶偽裝成“金瘡藥”的磺胺粉;五支偽裝成“續命靈膏”的廣譜抗生素軟膏;還有三小瓶醫藥聖水——高濃度醫用酒精。
她小心翼翼地取出其中三分之二的磺胺粉、兩支抗生素軟膏和一瓶酒精。
將它們用油紙和蠟層層密封,再裝入一個特製的防水防火的紫檀木盒中,這些她讓九皇子送去。
剩下的,她要帶去北境,杜仁紹在那裡,她要親手將這些藥,用在最需要地方。
做完這一切,窗外已隱隱透出光亮。
李梵娘毫無睡意,她走到書房的兵器架旁,那裡掛著杜仁紹留下的一柄佩劍。
她取下劍,握在手中。
劍身冰涼沉重,帶著屬於那個男人的氣息。
“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她低聲吟誦,手指拂過冰冷的劍鋒。
“但這一次,我要你活著回來!帶著勝利,活著回來!”
她知道,送藥還不夠,北境缺的不僅是藥,更缺懂得使用這些藥、懂得在惡劣條件下處理傷的軍醫。
她之前在京畿大營培訓的“軍醫速成班”學員,數量太少,恐怕早已分散到各地駐軍,遠水解不了近渴。
她要做的,絕不僅僅是救治杜仁紹一人。
她要在前線就地取材,建立戰地救護體係。
用最快的速度,培訓出大批掌握基礎止血、包紮、清創、固定和感染防控知識的戰地救護兵。
她要讓大周的將士明白,受傷不等於死亡!
她要儘己所能,搶回更多年輕的生命!
這是她的道,國難當頭,她也要儘她所能。
“張貴!”李梵娘揚聲喚道。
“夫人在!”張貴立刻出現在門口。
“立刻準備:”
“第一,以最快的速度,采購清單上的所有藥材和物資,數量要足,裝滿五輛大車!”
“第二,持我‘奉聖夫人’印信和陛下賜予的‘代天子北巡’金腰牌,去京畿大營,調撥五十名手腳麻利、略通文字或有過救護經驗的輔兵,隨我北上!”
“告訴他們,此去北境,九死一生,但功在社稷!願意去的,安家費加倍,傷殘戰死,我李梵娘一力承擔撫卹!”
“第三,備好馬車,最結實的那種!明日…不,今日午時,我要離京!”
張貴被這一連串的要求驚得目瞪口呆,但看著夫人臉上的決絕和威嚴,不敢有絲毫質疑,立刻躬身應著。
“是!夫人!老奴這就去辦!”
李梵娘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她回望了一眼內院的方向,那裡有她需要母親陪伴的女兒。
心中雖有萬般不捨與愧疚,但國難當前,她冇有選擇。
“春兒,原諒娘…等娘和爹爹一起回來!”她低聲自語,眼中含著淚光。
就在這時,一個小小的身影出現在書房門口,是春兒。
她似乎被外麵的動靜吵醒了,揉著惺忪的睡眼,抱著一個小布偶,光著腳丫站在那裡。
“娘…”她軟軟地喚了一聲。
李梵娘心中一酸,快步走過去,蹲下身將女兒抱起:“春兒怎麼醒了?”
春兒把腦袋靠在李梵娘肩頭,摟著她的脖子,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懵懂。
“娘…要去…找爹?打…壞人?”
李梵娘一愣,冇想到女兒如此敏感。
她抱緊了女兒,輕輕“嗯”了一聲。
春兒安靜了一會兒,似乎在努力理解。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母親的眼睛,臉上露出一個帶著點擔憂卻堅強的笑,一字一頓。
“娘…小心。春兒…乖。等娘…和爹…回家!”
稚嫩的話語,驅散了李梵娘心中的陰霾和離彆的酸楚。
她用力抱緊女兒,淚水終於滑落,帶著欣慰和心疼。
“好!娘答應春兒,一定和爹爹一起,平安回家!”
晨光照亮了書房。
李梵娘擦乾眼淚,將女兒交給聞聲趕來的張大娘。
她最後看了一眼女兒的小臉,轉身,挺直了脊梁。
“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