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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門犬子 079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48:52

顧染三人沿小路奔走,好不容易出了漁陽城,本以為再也暢通無阻,卻不想行了不到百步的距離,變故陡生,顧染隻覺得腳下一陣山搖地動,原本平穩的地麵晃動顛簸,猶如遇上狂風的細小船隻一般,三人背對著的緩坡之上也有碎石飛奔而下,耳邊轟鳴聲響,如悶雷陣陣,暈眩感致使顧染幾乎站不起來。

而策馬趕到漁陽城郊尋找顧染的衛弦也感覺到馬蹄之下不同於往的異動。

地麵震動,馬的四蹄站立不穩,差點被那晃動的地麵給掀翻,衛弦身體隨勢而下,眼看著就要被掀翻在地,左右跟隨著的武將見狀,臉色一變,他們護主心切,就想飛奔而去用身體接住衛弦,衛弦卻比他們更快的反應過來,在那馬蹄陷入開裂的泥土裡之前翻身而下,動作間說不出的利落沉穩。

這裡是晉陽與漁陽城郊,四處叢林與高山相連,而對於地震這種事情,漁陽城裡以往也偶爾發生,哪怕不是漁陽,各個郡上城池之上也偶爾有之,是以,這些兵將再麵對天災之時雖然不安,卻無一人驚訝喧嘩,好歹都是上過戰場見過血的人,很懂隱忍沉穩,隻是因為地麵強烈震動,左右隨從紛紛勸阻衛弦返回城中以保安危,衛弦怎麼肯聽,他隻言策馬不便,命人棄了馬,步行而去。

此處離晉陽已經不遠,衛弦行了幾百丈,遠遠的便能看到一群兵馬停在原地。

那抓捕住一家三口,想要將之呈給衛弦交差的武將名叫範銘,是衛弦手下一偏將軍,他當時領了衛弦的命令,從漁陽城出發趕往晉陽,行了不到百裡,就碰到叢林之中躲躲藏藏的抱著孩子的夫妻二人。

範銘一開始還跟左右信誓旦旦的言說自己一定能立功,衛弦要找人,但晉陽城跟漁陽城的城門皆是封鎖,這種情況,有幾人能貿然出城呢?況且一家三口、年輕的夫妻帶著幼童,種種條件都符合,他怎會攔錯了人呢?

但隨著腳下接連不斷的震動,大廈將傾,不計其數的拖家帶口的百姓們,像受驚的牛羊從他身邊逃命之時,範銘這才覺得自己大抵是抓錯了人,卻還是抱著僥倖的心裡,冇有理那些四處逃竄的百姓,而是點頭哈腰的給趕來的衛弦指了指被他扣押著的三個人,道:“侯爺,您看看,這三人,是不是您要找的人?”

衛弦朝那三人掃了一眼,映入眼簾的是一身粗布的瘦弱婦人,雖然瘦弱,卻也依稀可辨其眉清目秀的一張臉,是真正的女子無疑,而拘謹的站在一旁的男人則比婦人高出一個頭,婦人懷裡抱著一名孩童,一個同樣瘦弱的六七歲的男孩兒。

這一家三口的確是肖似王端的描述,但卻冇有顧染。

衛弦一顆心都沉到穀底去,麵色很是不好看。

範銘見狀,臉色一白,知道自己是真的找錯了人,怕衛弦生氣遷怒自己,當即對著那衣衫襤褸的男人當胸一腳踹了過去,差點將那細麻桿一樣的男人給踹倒,嘴裡也罵罵咧咧的,將責任推到這無辜的三人身上去,並且道:“你們趕緊滾回晉陽去,彆汙他貴人的眼。”

那被踹了一腳的男人一臉囁喏的辯解道:“我……我們早說了,我們不是從漁陽城裡偷跑出來的,我們是晉陽人,晉陽地震了,房屋都倒了,我們這才逃出來,我們說的都是實話,大人您不聽……您現在讓我們回晉陽,我們回去,就是送死……”

那範銘聽他這麼說,畏懼似的看了眼衛弦,卻更加怨恨那粗鄙的村夫竟敢狡辯,不由上前一步,巴掌抬起,衛弦忽然瞥了那武將一眼,那目光淩厲,如剮骨的利刃,令人不寒而栗。

範銘脖子一縮,就像忽然是被人用釘子釘到地上的木偶似的,再不敢有所動作,耳邊就聽衛弦淡聲道:“民弱不可勝,民愚不可欺,這話我對你們說過吧?”

範銘像張牙舞爪的飛禽顧染被人剪斷腳掌一般,頓時熄滅囂張氣焰,然後跪在地上請罪。

衛弦又道:“範銘,地震洪澇皆是大事,你既然知道了,為何不報給我?”

範銘不敢說話,也不敢狡辯,隻扣頭認罪,心裡卻是不服氣的。

漁陽城裡的瘟疫鬨的這麼凶,衛弦不去管,他對百姓態度在範銘他們看來就是不近人情,衛弦對待家國天下鬆懈懶散,他們也跟著鬆懈懶散,這就叫上梁不正下梁歪,範銘冇想到的是,漁網的瘟疫衛弦不管,晉陽的地震他倒是要管了。

他心裡忿忿不平,嘴裡卻是不敢說任何忤逆之言的,隻低眉斂目的跪著,一直在認錯。

衛弦居高臨下的看著他道:“行了,你去漁網調遣兵馬,去晉陽救人,做得好就當將功補過,做不好,你就等著領鞭子。”

範銘連忙應了。

晉陽城發生地震,發生在一個時辰之前。

毫無征兆的地震隻在一瞬間,大地塌陷,城郭、屋室多處毀壞,被壓殺的人眾多,活著的百姓們灰頭土臉的往較為空曠的地方逃命。

地震使晉陽城裡大片地麵坍塌,往日祥和的城郡毀於一旦,被壓砸而死的百姓不計其數,瘟疫與之相比都顯得不關緊要了。

衛弦命人洞開晉陽城的城門,調遣幾路兵馬,紛紛湧入晉陽城。

“能救的儘量救,不能救的,死透了的,屍體集體焚燒掩埋。”

範銘一邊指揮著手下兵卒挖掘倒塌的房屋一邊命令道。

衛弦也曾讓人去把晉陽的太守找過來,地震是大事,太守則是一郡之首,百姓必然是以他馬首是瞻的,衛弦就怕那晉陽太守這個時候撂攤子,好在那晉陽太守並不是吃乾飯的,從地震的一開始就在忙著救助被壓砸的百姓,挖掘倒塌的房屋,搭建可供傷者臨時休息的帳篷。

衛弦聽手下這麼說,這才作罷。

而範銘這幾天行事時愈發的小心翼翼,不敢再有絲毫差錯,對待晉陽城的百姓們態度也很是溫和友好,這都是因為衛弦,之前的衛弦一蹶不振,令範銘等人疏懶懈怠,眼下的衛弦卻忽然重振旗鼓,衛弦不僅下令幫助晉陽太守抗震救災,他還親自趕往晉陽城裡來,對那些傷了病了的百姓們一一檢視,甚至對這地上那些被磚石瓦礫砸的麵目全非的屍體也一一查探。

範銘對他此舉甚為不解,卻不敢多嘴問衛弦。

衛弦就那麼找了五六天,晉陽城裡活著的人他要過目,死了的人他也要過目,但這份體察民情的舉動卻冇能讓他得償所願,反而是收穫了晉陽城裡的一眾民心。

……

顧染冇想到涼州地界會忽然地震,他們本來要往晉陽去的,眼下晉陽城裡全是衛弦的官兵,他跟顧寒霄顯然已經去不成了。

顧染一時不知道怎麼辦,他知道憑他自己一己之力想把顧寒霄送回皇城去絕非易事,但也冇料到會如此坎坷。

顧寒霄見他憂心忡忡的,便安慰他道:“沒關係的,地震洪澇總有平息之時,我們先等一等也好。”

他背上有大片的淤傷,紅腫淤血,是方纔地動山搖之時為顧染擋那緩坡之上滾落下來的石頭而砸傷的,顧染幫他褪下肩上衣服,替他看了看那傷,看著就疼,但他找不到藥,水囊裡也冇有多少水了,想為他清洗上藥也不行,隻能幫他把衣服重新穿好。

他忽然想起剛入漁陽城時這人也是這樣替他擋刀子,肩膀被人捅傷,便對他道:“你這樣做真的不值得,我跟你比起來真的微不足道,而且為我受傷這種事,如果你以後想起來了,會後悔的。”

顧寒霄看著他道:“為什麼你覺得我會後悔?”

顧染道:“反正你會的。”

顧寒霄沉默了會兒纔開口:“就這麼肯定麼?也許不會呢?”

顧染抬頭,看著他眼睛,語氣很是稀疏平常的問了一句,“你都想起來了嗎?”

他這句話說完,空氣裡似有一瞬間的靜謐,天空上厚重的烏雲聚攏不動,停留不去,就連周遭冷冽的寒風都停止了一般。

“冇有。”

顧染道:“對啊,因為你冇有想起來,所以你纔會這麼說,你想起來了,你就不會這麼說了,就連你現在說的這句話,以後你也會後悔的。”

顧寒霄靜默了好久纔開口道:“或許一直想不起來纔是最好的。”

這句話很輕,顧染似聞似不聞,被初冬的寒風一吹,儘數飄散。

……

“涼州可真是多災之地,先是瘟疫,又是地震,也不知這是惹了哪路龍王爺。”

“薑府丞此言差矣啊,這天災人禍,防不勝防,跟龍王爺又有什麼乾係?”

十幾名官員聚集在刺史府裡,商議談論城中一月來發生的惱人之事,嘴裡說著瘟疫地震等大災大難之事,臉上表情卻未見有多擔憂。

衛弦也在其中。

他來涼州這麼久,卻一直不問世事,整日窩在軍營裡,以至於很多人知道他的大名,卻都不曾見過他的真正麵目,有道是百聞不如一見,用在衛弦身上,倒該是反過來了。

他們之前看不上衛弦,是因他自從來了涼州城後冇有任何作為,心裡對他難免輕視不屑,眼下真的看見了他本尊,對待他時卻不敢過於放肆。

這人身上的煞氣很重,他隻需要靜靜的坐在那裡,就儼然一把染滿了猩紅血液的刀劍一般,那氣勢與他們這些整日窩在一城一池得過且過的文官們完全不同,哪個敢惹?更何況他麵色不悅。

衛弦的確是滿肚子的火,他竟不知這徐刺史竟昏庸至此。

阮州城破之後,朝廷三令五申不允許將那些難民擋在城門之外,那姓徐的刺史卻自作主張閉了城門,將魏人百姓逼到絕路,冇有安身之所的難民們死傷慘重,對涼州城生出怨恨心思,間接導致涼州城裡瘟疫爆發,哪怕這茬先不提,眼下晉陽發生地震,壓塌屋舍無數,數不清的百姓無家可歸孤苦無依,那徐刺史卻仍舊高高坐著,不提賑糧賑災一事,也不提城內城外那些難民們如何吃穿用度一事。

他手裡甚至還捧著光潔雅緻的陶瓷茶盞在品茶,偶爾敷衍似的與手下官員說那麼一兩句話。

衛弦看著他,看著看著,放在桌上的寶劍忽的出鞘三分。

眾人隻聽噹的一聲響,如長風破空一般,淩厲肅殺。

屋子裡霎時一靜,眾人聞聲而望,就見那年輕俊美的長平侯神色寡淡,語氣譏諷道:“徐刺史,你倒是坐得住。”

徐刺史是個白白胖胖的中年男人,眼小臉方,滿身的油水模樣,此時就坐在屋子正中的梨花木椅上,旁人都七嘴八舌的談論瘟疫,地震這一係列突如其來的災難,官府該如何應對雲雲,唯獨他老神在在的喝著茶,但他這份悠閒很快被衛弦給打斷了。

衛弦忽然利刃出鞘,徐刺史聞聲,暗暗吃了一驚,但到底也是混跡官場十幾年的人了,大風大浪也是見過的,故而引而不發,隻睜開那雙不大的眼睛,去看衛弦。

衛弦五官俊美,麵若冰霜,整個人如刺骨的冰雪淬鍊而成的一稟寶劍,觀之令人膽寒,出鞘即可傷人,而這徐刺史雖然冇有上過戰場,但也知道這些武將們殺人就跟切白菜似的,心裡對衛弦這種人還是有些懼意的,就儘量放柔了語氣道:“長平侯,這好好的,怎麼忽然就拔劍了呢?”

他咳了一聲,笑了一笑道:“若是不知情的呢,還以為這屋子裡的人有不長眼的得罪了您,我覺得這刀劍呢,最是容易傷人,可千萬不要傷到自己,您還是好好收著為好。”

他說話時,給人的感覺異常親切熟稔,似是真的關心愛護一般,衛弦卻不領情,看著他,哼笑道:“我們這些武將要做的事情,不就是殺人麼?刀劍收起來還如何殺敵人、殺奸佞、殺小人呢?”

徐刺史一聽這話就知道,衛弦這是在表達對他的不滿,對他有問罪之意,但當今賈太後與他是表親,賈太後的母親是他的姑母,他父親徐晉與賈太後的母親一奶同胞,更因為賈家的關係,他父親被先皇封為平陽侯,是以,有賈家這麼一棵大樹撐腰,這徐刺史還真是不把一般人放在眼裡。

衛弦官拜將軍又被封侯,也的確是上過戰場立過大功,但那又如何?衛弦在他眼裡,再厲害那也不過是個舞刀弄槍的,他再硬氣能硬的過賈家?

他心裡是這麼想的,但麵上還是笑臉相迎,“我知道長平侯事必躬親,不惜放下身份親自跑到晉陽城裡去救人,這份憂國憂民的心意倒是真的感煞旁人,說起來,下官我也是憂心這天下百姓,但我這廂實在是走不開。”

他說的委婉,衛弦卻是心知肚明,姓徐的如此說完全是敷衍,他若真的有心,他有什麼走不開的?

衛弦淡聲道:“晉陽城你走不開,那漁陽城裡瘟疫橫行,徐刺史哪怕為表躬親,也該親自去探查一番為好吧?”

這話問完,這徐刺史還冇說什麼,站在他邊上的一眾屬官就搶著七嘴八舌道:“侯爺,這就更怨不得徐大人了,徐大人是真的去不了,瘟疫橫行,他夜不能寐,連夜命人將涼州禍事上報朝廷,但這一來一回,快馬也要幾日,這路程上的事,這不是我們著急就能解決的事情啊。”

“且這地方上的奏章呈給聖上過目,奏請繁多,我們等來等去也等不到朝廷的回信,這一無聖旨二無口諭,我們也不敢擅作主張,我們隻知道朝廷派了司隸校尉過來查探,那不如等司隸校尉來了涼州後再做決斷。”

王端站在衛弦身側,觀衛弦麵色,替他開口道:“那司隸校尉腳程緩慢,他一月不來,你們一月對那些難民置之不理,他若一年不來,這涼州城裡隻怕是要遍地屍骨了。”

徐刺史冇答話,彷彿冇有聽到王端說了什麼一般,飲茶之時卻用餘光瞥向一旁屬官,他的那些屬官們還在想措辭,衛弦不待他們開口便接著王端的話頭道:“徐刺史出不了這刺史府也無妨,涼州難民多,晉陽震災頻發,百姓淒苦,餓死凍死無數,當務之急是開倉放糧,施藥救治。”

徐刺史聞言,臉色終於變了。

一旁屬官見狀,上前一步,對衛弦道:“長平侯,這開倉放糧一事,屬下覺得,還是要等屬下們寫了奏章奏稟大司農,再由大司農奏稟朝廷,然後才……”

衛弦冷笑一聲,打斷那人道:“等,等到何時?人命關天的事情,你跟我說要等?”

“我方纔說開倉放糧,那就是開倉放糧,你們要吃飯,難民也要吃飯,你們的嘴是嘴,百姓的嘴就不是嘴了是不是?”

徐刺史見他如此不留情麵,麵色愈發不悅。

這麼多的難民,這麼多張嘴,這要多少糧?多少銀?他麵色陰沉沉,但過了片刻,陰沉消散不見,臉上重新浮現笑意,對衛弦的語氣比方纔還要客氣許多,和顏悅色的言語,放糧一事在情在理,理應如此。

衛弦得了他許諾,這才罷休,帶著手下一眾兵馬離了刺史府。

衛弦一走,徐刺史便一改先前和善模樣,手中雪白茶盞被他一把丟到地上,摔的粉碎。

衛弦出了刺史府,王端與一眾兵馬緊隨其後,衛弦離了那刺史府不過百步,身形忽而定住,一眾兵馬隨他腳步霎時停下,衛弦回頭,對王端道:“你日落之前,調遣一隊兵馬出來,去圍了涼州官倉。”

王端不解,問他做何,衛弦冷笑道:“你讓手下把涼州城的倉囷給我砸了。”

他方纔看徐刺史那模樣就知這涼州的官糧一事上必定出了貓膩,這倉囷裡的糧食,八成是被這姓徐的給私吞了,若不是如此的話,這姓徐的何至於吃的如此的油光滿麵腦滿肥腸?

衛弦讓他放糧,他放不出來,可不就是剛纔那麼一副有屁放不出的難看樣子麼?

但衛弦纔不去管他如何為難,隻態度強硬的讓徐刺史放糧賑災,徐刺史剛纔好言應了不假,衛弦卻知道那糧食他必定是不肯吐出來的,更或者說他已經吐不出來了。

既然義倉裡冇有糧,那就拿涼州的官倉開刀。

他手中有劍,身後有兵,麾下武將都是硬茬,一開始的耐心耗冇了,衛弦再懶得跟他們虛與委蛇,堪堪日落,涼州城的倉囷裡便是一陣人仰馬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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