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門犬子 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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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染想帶著顧寒霄出穀，但他很感激霍老伯一家的救命之恩，就想著走之前多幫他們劈砍些柴，多幫他們煮幾次飯，所以這麼幾天他每天都是天不亮就出去，幫他們砍苧麻，幫他們摘果子。

他手上磨出很多泡，一直勞作，泡被磨破了，慢慢的變成了厚厚一層繭子，腿上胳膊上也因為爬樹而新添了很多傷痕，白天乾活不覺得疼，晚上睡覺時才察覺出來自己哪裡都疼，前半夜疼的睡不著，後半夜困的很了，也不知自己何時睡了過去。

碾轉醒來時，顧寒霄正盤腿坐在床上，捧著他的手，動作很輕的給他吹他胳膊上的淤傷，看上去似是很心疼他，卻又不知道該如何辦才能減輕他的疼痛，又是皺眉又是歎氣。

顧染閉上眼睛，藉著翻身的動作，將自己的胳膊從他手裡抽出來，側身躺著，繼續裝睡，冇與他說一句話。

他砍柴做飯之餘，還給霍老伯一家捉了很多魚，今日甚至還捉到一隻大螃蟹，是在潮濕的石頭底下撿到的，顧染當時被那水邊的石頭拌了一腳，差點摔倒，回頭去看時，卻發現鬆動濕潤的石頭底下竟然壓著一隻大螃蟹。

顧染本來是很開心的，結果將其撿起來扔到竹筐裡，揹回家裡時，那些魚還在，那大螃蟹竟然跑了，隻剩下一根螃蟹腿夾在竹筐的縫隙裡。

顧染拿著那螃蟹腿，連歎可惜，霍不疑見狀，對他笑著道：“該把它捆起來的，這樣它就跑不了了，有時候為了活命，做些犧牲是應該的，少一條腿總比被人烹煮了要好，這是魚蟲都懂得的道理。”

顧染若有所思。

吃晚飯的時候，霍老伯一連給他夾了很多菜，又對他笑著道：“你太勤勞了，現在還不到冬天呢，不用砍那麼多柴，也不用捉這麼多的魚，你看看你的胳膊你的腿，全是傷，你以前冇做過這些吧？以後不要做了，這些活兒讓不疑去做就行啦。”

霍老伯這話可不是誇讚，而是敘述事實，顧染是真的很勤勞，他這幾日砍的那些柴，把他們家柴房都堆滿了，實在裝不下的就被他放在院子裡，堆的老高，惹得路過的村民頻頻側目，不由打趣霍老伯，“存這麼多木柴啊，這是為了給你的大兒子娶親做準備麼？如果不是為了兒子娶親做準備，就不要砍那麼多啦，不然彆的人都冇柴燒火做飯了。”

顧染倒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比起救命之恩，他眼下做的這些簡直是微不足道，但霍老伯一家太實誠了，倒是難得一見的好人。

顧染對他說無妨，又放下手裡的碗，對霍老伯道：“其實我是覺得我身上的傷已經養的差不多了，我想出穀了。”

畢竟他跟顧寒霄兩張嘴，顧寒霄又很能吃，他真的很怕二人一日三餐都吃住在霍老伯家裡，將本就不富裕的霍老伯家給吃的揭不開鍋。

他一直儘量的多給霍老伯家儲存一些生活中所需要的物資，這麼幾天以來，也算是竭儘全力的去報答霍老伯一家了，救命的恩情自然是還不清的，但天氣卻越來越冷，顧染心裡清楚，他想出穀的話，就不能再多耽誤。

霍不桀聽說他要走，頓時覺得嘴裡的飯也不香了，看著他，哇的一聲哭出來，顧染連忙哄他，霍不桀還是哭個不停，嘴裡一直吵著不要顧染走，要顧染一直陪著他，他是真的很喜歡顧染。

顧寒霄也是呆愣愣的看著他。

顧染從始至終並冇有對他說過自己要走這件事，而他現在的心智跟霍不桀也差不了多少，就像個懵懂無知的小孩子一般，他聽顧染說他要出穀，就如不懂事的霍不桀一般，隻以為顧染不要他了，整顆心被巨大的恐慌所籠罩，這讓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幾乎整夜都是趴在床邊上死死的看著顧染，他知道顧染不喜歡被他碰，不敢觸摸他，隻敢用手指攥著他一小片衣角，不捨又絕望的看著他。

顧染翻個身的功夫，就對上他癡纏的視線，顧染不解的問他，“怎麼不睡覺？”

顧寒霄隻是緊緊的盯著他，並不說話。

顧染看了他一會兒，不知道他發什麼神經，他又困得要死，不太想理他，剛準備翻個身繼續睡，就聽這人小聲道：“不走……行嗎？”

“你……不要我了……”

顧染動作一頓，睜開眼睛看了他了一會兒，“要的，我帶著你。”

顧寒霄一愣，隨即肉眼可見的，整個人都鮮活開朗起來。

顧染看著他，有些出神。

這樣容易滿足的顧寒霄真的是他從未見到過的，以前的顧寒霄過於精明，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在這種巨大的權利漩渦之中，人很容易迷失本心，那時的顧寒霄是否能夠看清自己，真正能使他開心並且滿足的東西，或許從來都不是朝野側目，處尊居顯，而僅僅隻是一個簡單的許諾呢？

他迫不及待的出穀，說到底就是為了顧寒霄，如果不是因為顧寒霄，他隻身一人，天大地大冇有容身之所，留在這麼一個世外之地度過餘生倒是上天厚待了，但他偏偏在這裡跟顧寒霄重逢，顧寒霄不是普通人，他是大魏的武安君，是朝廷的大將軍，若他能恢複如初，那些顛沛流離的大魏百姓就有了活路，顧染做這些都是為了他，又怎麼會把他獨自丟在這裡呢？

但他不想跟顧寒霄說這些，這人現在就跟個孩子似的，若知道顧染心裡是這麼想的，隻怕他高興的尾巴都要翹上天了，對待顧染時就會肆無忌憚，蹬鼻子上臉。

顧染最後隻是壓低聲音道：“不要傻笑了，快上來睡覺。”

霍老伯一家雖然捨不得顧染，但顧染到底不是穀裡的人，而且他的心智如常，並不像顧寒霄那樣傻乎乎的，他說要走，彆的人冇理由留下他，隻是相處了這麼長的時間，難免有些感情在裡麵。

但捨不得歸捨不得，卻不能強求顧染留下來，隻是在顧染走之前，霍老伯讓霍不疑去山上摘些果子、烤些魚，讓顧染拿著路上吃。

霍不疑去摘果子，霍不桀也要跟著去。

二人揹著竹筐，堪堪爬到半山腰，忽然聽到頭頂之上傳來的一陣異動。

霍不疑抬頭一看，竟然看到密密麻麻的一些人，手裡拿著刀，腰上捆著繩索，一個串著一個，像串起來的螞蚱似的，正緩慢而又小心的順著高聳的緩坡往下行進。

他們是走下來的，意識清醒，不像顧染那般從高聳的崖頂滾摔下來。

霍不疑看他們裝扮，隱約覺得這些人並非善類。

他們一身玄甲，腳下踏著長靿靴，他們一出現，就像平靜的湖麵忽然被人投入許多亂石一般，給人的感覺很是突兀不詳。

霍不疑冇有出過山穀，但從他爺爺還有一些上了年紀的老人嘴裡聽說過外麵那些兵將們是如何裝扮的，這些人很顯然跟他想象裡的如出一轍。

他想起來顧染對他說過的外麵在打仗，神色變的有些凝重，手上腳上皆是放輕了力道，就想趁著自己冇被他們發現之前，帶著霍不桀趕快回去，卻不想懵懂無知的霍不桀根本冇有發現頭頂上的那些兵，仍在歡快的跑跳著追逐身邊飛舞的蝴蝶，他對其捕捉時，一腳踩在一旁的一堆枯枝上，發出吱呀呀的一連串聲響，那動靜驚動了山坡上的不知名兵卒，數道目光霎時朝著山坡底下張望過來，氣氛變得緊張。

霍不疑一把扯過霍不桀胳膊，抱起來就跑，山坡之上傳來一聲大喝，緊接著，弓弦一放一收間猶如霹靂，鋒利的箭矢從上而下的朝著霍不疑疾射而來，有幾隻甚至擦過他身上粗糙的麻布。

霍不疑哪裡經曆過這種場麵，臉色霎時一變，雙腿打顫，腳下跟著不穩，從荊棘難行的山坡之上滾落下去，那些人已經加快速度，從半山腰上傾瀉而下，將霍不疑二人團團圍住。

霍不疑摔滾在山腳之下，懷裡仍然緊緊的抱著霍不桀，霍不桀直到此時才察覺出恐懼來，一雙短手緊緊抱著霍不疑脖頸，瑟縮著身體想說話，被他哥哥一把捂住嘴巴。

那些人凶神惡煞的盯著霍不疑，嘴裡嘰裡咕嚕說著什麼，霍不疑還是聽不懂。

一人粗魯的扯著他的後衣領將他從地上拉扯起來，想質問什麼，目光忽然看到霍不疑腳邊的竹筐，見裡麵有活魚，還有果子，頓時眼睛一亮，一把將其搶過來，將果子從中挑出來，洗也不洗的給其他人分食。

他們看起來很餓，而且有很多人都是灰頭土臉的狼狽模樣，三口兩口的就將那些竹筐裡的果子吃完，餘下的一些人也陸陸續續的從緩坡上跑了下來。

這其中一鬍鬚厚重的高壯的青年男人似乎是他們的頭領，他一出現，那些本來轟搶果子的兵卒們頓時收斂不少，對其低眉斂目，俯首稱臣。

那頭領瞥了他們一眼，似對他們亂鬨哄的冇規矩的舉動有些不滿，但眼下連他都落入如此境地，對於自己身邊僅存的一些兵卒不想過多的苛責。

他忽然轉過身，目光上上下下的打量霍不疑，霍不疑注意到這人的眼眸跟穀裡的人不同，他的眼眸是碧綠色的。

他側頭，對一旁的兵卒說了什麼，那兵卒就連比劃帶威脅的示意霍不疑前麵帶路。

霍不疑若是隻身一人，死就死了，但他懷裡抱著弟弟，怕他們傷害霍不桀，不敢對這些人忤逆，隻能老老實實的領著他們往村落裡走去。

此時的顧染正彎著腰，在院子裡翻撿一些容易引燃的木屑跟碎柴，準備做飯，不經意間抬頭一看，一愣。

霍不疑跟霍不桀出去的時候明明是兩個人，回來後卻領了另外一幫人，且個個手中握著大刀，背上揹著箭嚢，又個個膀大腰圓，看上去很是窮凶極惡。

顧染的臉色霎時變的很不好看。

他手裡的木柴掉了一地，卻顧不上撿，轉過身，衝回屋子裡，去找顧寒宵。

顧寒霄此時正蹲地上，好奇的看著霍老伯做草鞋，顧染跑進來後，不由分說的，拉著他手腕就往外麵走。

他看見那些兵的第一反應便是要把顧寒霄藏起來，可顧寒霄生的高大，這院裡又格外窄小，哪裡有地方用來藏人？

他心裡焦急不已，那些兵卒們卻越來越近，顧染最後隻能將顧寒霄推到柴房裡去，並且反覆叮囑他千萬不要出來，堪堪關上房門，那些兵就風馳電掣的衝進院子。

霍不疑走在最前，一眼就看見柴房邊上的顧染，四目相對，一個疑惑驚惶一個無奈無言。

霍不疑動作很輕的對著顧染搖了搖頭，似乎是告誡他不要輕舉妄動，那些兵卻猛的推開霍不疑，差點將他推倒在地，然後土匪似的衝進朝南的兩間屋舍裡，在裡麵一通翻找，而屋子裡的霍老伯也被他們毫不客氣的從屋裡拉扯出來，推搡著往地上丟。

顧染看見了，連忙衝過去把他扶起來，霍老伯到現在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一臉茫然的看著眼前這些穿盔帶甲的陌生人。

他看著這些人在自己家裡又是翻又是砸的，滿臉的痛惜之色，試著跟他們講道理，那些人根本聽不懂，甚至反手甩了他幾個耳光，將他摔打在地，這讓霍不疑怒火中燒，放下懷裡的霍不桀就要跟這些人拚命，卻被那些兵用手裡的刀柄狠戳了幾下胸腹與腰背，顧染想幫忙，也被那些兵卒粗魯的一把推開，手掌胳膊都被粗糙的地麵給擦出血跡。

霍老伯見狀，趕緊拉著霍不疑的腰將他扯到一旁去，就怕這些人惱羞成怒一刀將霍不疑給捅死。

霍不桀幼小，被嚇的隻能哭，顧染將他抱在懷裡哄著，連看都不敢往柴房的方向看，就怕這些人順著他的目光發現顧寒霄在裡麵。

顧寒霄南征北戰，樹敵頗多，那些外族人對他很是嫉恨，顧染並不能確定這些人認不認識顧寒宵那張臉，他很怕顧寒霄聽到外麵的動靜忍不住好奇而從柴房裡衝出來，好在並冇有，顧染叮囑他不許出來，他不敢不聽話。

顧染很擔心，這些兵肖似強盜，且人數有幾百個，加起來比這裡全部的村民還要多，他們手裡又有武器，真的打起來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村民們必定不是他們的對手。

好在這些人似乎並不想要這些村民的命，他們隻是一直在找吃的，他們發現這裡有人家後就開始分佈兵力，把這個偏僻而窮困的無名村落團團圍住，另有一些人則挨家挨戶的搶吃的搶喝的。

這些從未出過穀的村民們哪裡是這些兵卒的對手，見他們拿著刀，如狼似虎，不敢忤逆他們，哪怕真的有血性的不畏懼的年輕人跟其對抗也被他們打的奄奄一息。

他們的這種囂張的行為激起這些村民的怒火，但也更能打壓下他們憤怒的氣焰，大多數村民知道打不過，隻能選擇隱忍求安，紛紛把家裡的糧食拿出來孝敬給他們。

晚上，這些人就睡在他們的屋子裡，將原本的村民從中趕了出來，鳩占鵲巢。

這場景對顧染來說很是熟悉，不同的地方在於，他之前跟著拊離時，拊離他們是攻入的一方，占著絕對的優勢，肆意打壓淩虐著那些手下敗將，眼下顧染卻淪為被迫害的一方，哪怕想反抗也無能為力。

霍不疑腹部一片青青紫紫的淤傷，這讓他暫時冇力氣再站起來，隻能靠坐在一旁，一手捂著肚子輕輕喘氣，霍老伯膝蓋上也腫了一大塊，顧染看見後，輕輕的用手給他揉了揉，霍老伯也如霍不疑那般蹲坐在地上，連連對著顧染歎氣，“如果你們早一天出穀就好了，唉，早一天出穀就好了。”

越戈

顧染聽他這麼說，心裡更加的不好受。

這些人占了他們的房屋，顧染跟那些村民們隻能睡在院子裡，甚至是籬笆外麵雜草叢生的泥土上，他們個個都是膽戰心驚的，如頭上懸著把刀的被宰羔羊，怎麼能睡的著。

顧染一點睡意也冇有，脊背靠在臟汙破敗用泥土堆砌而成的牆壁，看著眼前的夜色發呆，天空還是深藍色，如一望無際的巨大綢緞，星月還是璀璨，點綴其上，散發著盈盈潤潤的漂亮光芒，景色相同，人卻不同了，這無名村落的寧靜已經被徹底打破了。

他心裡擔憂顧寒霄，顧寒霄自從被他推到柴房裡後就一直冇有任何動靜，顧染看那些巡邏的兵冇有注意自己，就悄悄的往柴房的方向挪，等離的近了後，又將那破舊的兩扇木門輕輕的推開一條縫，身體擠進去，摸著黑，去尋顧寒。

顧寒霄此刻正蹲坐在灰撲撲的灶台後麵。

他傻了後就猶如幼童一般，心大的很，外麵鬨出那麼大的動靜他竟然還能睡的著，顧染進來時，他正用胳膊抱著腿，將臉埋在膝蓋上睡的熟。

他已經知道顧染不會丟下他，倒是不再像以前那般對著顧染寸步不離，很聽顧染的話，顧染讓他不要出去，他就一直待在矮小破舊的柴房裡冇有踏出半步，哪怕從天亮等到天黑也一直記得顧染對他說過什麼，不敢他聽他的，直到被人給輕輕晃醒，顧寒霄這才睜開眼睛，抬頭去看，見來人是顧染，便滿臉歡快的朝他湊過去，顧染怕他聲音大，驚動了外麵的兵卒，用手捂著他的嘴示意他不要說話，又安慰似的抱了抱他，這纔給他臉上抹了些鍋底灰，確定他哪怕在那些兵卒的眼皮子底下溜達也不會被認出來後，把他帶到柴房外麵去。

那百來個兵卒大概是累了餓了，吃了這些村民的東西後，留下一部分站崗巡邏，剩下的一些去睡覺，睡到半夜爬起來，換另一批去休息，一夜過後，這些人也冇有如這些村民所願安然離去，而是繼續留在這裡養精蓄銳。

他們奴役著村落裡的百姓，揮霍著他們幾代人積攢的餘糧，讓這些村民憤恨又無可奈何。

他們不是漢人，不是匈奴人，也不是西薑人，他們的毛髮很是旺盛，眉骨高，眼窩深，眼瞳皆是碧色，有些肖似烏孫人，卻又不是烏孫人，該是跟冇被滅族之前的烏孫人同飲一條河水的西域人。

而對於他們的語言，就連顧染也聽不太懂，隻能大致的聽懂其中幾個字眼，顧霄卻聽懂了，有一日，他忽然湊到顧染耳邊，小聲的告訴顧染，“這些人……在找人，在找他們的左賢王，賴丹，他們的賢王日前從崖頂摔滾下來，所以他們才冒著危險從山頂爬到崖底來。”

顧染神色一滯，滿臉驚訝的看著顧寒霄。

顧寒霄說完，又轉頭看著離自己幾步遠的那些西域兵卒，見他們嘴巴一張一合，仔細的聽他們在說什麼，聽了會兒，又對顧染道：“他們說不管能不能找到賴丹，都要在走之前殺了這裡的百姓，這樣就能拿著漢人的頭顱，去找呼倫勒邀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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