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門犬子 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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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初歇，夜空如洗，上懸一輪明月，圓如銀盤，月光如皎，它自是不懂悲喜為何物，地上再是血流成河，它也依然無暇如初。

幾名身形修長的披甲之士手持一把鋒利劍刃，混入魏人裡，所到之處偷襲暗殺，魏人的屍體連成一片，驚了兵馬無數。

魏兵手持火把追擊他們，奈何這些人身姿靈活，且對魏營的佈置結構似乎很是熟悉，又懂逃竄，將人擊斃後就跑，讓魏人擊殺之時就很是需要耗費一番功夫。

待腳下接近牢營時，為首那人從袖口裡抽出一隻骨笛來，遞到唇邊，吹響。

拊離穿著魏人的盔甲，行色匆匆，臉上兀自沾著血，他抬手，隨意的擦掉。

他有傷未愈，方纔又與人動手，耗費精力，傷口崩壞，卻顧不得處理，隻是步伐不複以往輕快，勉強支撐著往外逃，倒懂了收斂，見人便躲，儘量的尋著人少的地方往外溜，直到耳邊忽聞羌笛悠悠之聲，動作一頓。

鶯聲婉轉，碾轉相傳。

他側耳，仔細傾聽那笛聲，過了須臾，腳下一轉，尋聲而去，卻不料與幾名徹查的魏人打了照麵，拊離腳步猛的一收，僅這一下就引起魏人懷疑，魏人當即喝道：“什麼人？”

拊離道：“是我。”

對麵厲聲道：“是你？你哪個營的？說名字！”

拊離一時未答，手裡攥著幾枚石子，隔著夜色看向魏人，正在盤算自己一旦動手能殺幾人，若不動手又如何逃脫，對麵早已等的不耐煩了，領頭那人正對身後吩咐一句，就要過來拿人，幾道破空之聲劃破夜空，那幾名魏人甚至未來得及回頭，應聲而倒。

拊離抬頭去看，一欣長壯碩的身影出現在夜色儘頭，隨他腳步走動，漸漸暴露在月色下，拊離看他身影輪廓時就覺熟悉，眼下看到他的臉，當即喜道：“兀曼！”

又疑惑：“你怎麼來了？”

“你在這裡，那大單於呢？”

那人暫未答他，隻是俯下身子，以指探那地上幾人的鼻息。

拊離左右看了看，暫未看到魏人援兵，便彎腰，抽了一人的刀做武器，不知地上那些人死冇死，就拿著手裡的刀，想給他們補上一補，卻被兀曼抬手攔住。

他側頭，見這人從懷裡掏出一物，水囊一樣的東西，鼓鼓囊囊的，拔開塞子，將灌在裡麵的液體澆在那幾名魏人的盔甲上，味道有些刺鼻。

拊離不解的看著他，兀曼隻道：“你先走，尋著笛聲去找孜莫，我還有些旁的事要做。”

拊離聽到錦容也在這裡，再顧不上其他，循著羌管之聲，與之彙合。

彼時，顧染於睡夢中聽到鳴鼓聲起，渾厚有力，穿透無垠夜色，傳出百裡之地，他正欲起身，披衣到一半，動作猛的頓住。

屋外一縷笛聲縹緲，撫月色之淒清，又有折柳之意，燕婉之歡，幾分流暢與輕柔，似那吹笛之人是個極溫柔的人。

他臉上神情有一瞬間的怔愣與茫然，似不知身在何處般。

直到鼓聲又響，顧染這纔回魂，穿好盔甲，動作間已比初來軍營之時要快速許多。

他無事的時候就拿這盔甲做消遣，脫下來穿上，穿上再脫下來，反覆的練，現在倒是派上用場，待穿戴整齊，推門而出，旦見魏營裡火把簇簇，暖色光芒連城一片海洋，但不抵夜幕濃鬱似黑綢，烈烈火焰無法驅趕那大片的濃黑，天地晦澀而壓抑，一隊隊的披甲之士手持長矛從營帳裡鑽出來，急匆匆的往外跑。

顧染直到此刻還不知發生了何事，便拉住一人，出聲詢問，被他截住的兵卒道：“回將軍的話，烏孫人跑了，傷了我軍的人，且有外敵混入我軍營裡，葉監軍命我等校場集合，驗明身份後再行追捕。”

顧染一愣。

他抬頭看了眼天，見上其月皎潔，近旁掩映兩顆星籌，色一黃一紫，其星明亮，顧染忽而想起蕭越與他說過的：“發火有時，起火有日，時者，天之燥也，日者，月在箕、壁、翼、軫也，凡此四宿者，風起之日也。”

他心裡湧起不好的預感，也不知這些子虛烏有的東西該不該信，隻是謹慎起見，覺得該以預防為主，奔跑著到處去找葉道成，最後於步兵大營前尋到他。

顧染見他身邊站著一名兵卒，正與之說著什麼，葉道成聽完，抬腳預走，被趕來的顧染出聲叫住，顧染將自己憂慮說了，葉道成神色一凝，顧染這話倒提醒了他。

魏營木柵相連，縱橫百裡之地，首尾兼顧，倒是堅固，唯一一個致命的弱點便是怕被火攻，隻因平時守備森嚴，一般外敵無法靠近，談何縱火，但忌風起，若有人趁風起之時而作亂，就不得不防了。

他命人備水，以防不測，未注意到營堂後麵一陣火光沖天，耳邊隻聞營裡一陣騷亂，顧染回頭去看，入目之處大片火紅，心一沉，隻覺事情要糟，忙跟著葉道成朝軍營後麵跑過去，未跑出多遠，便見魏人四處逃竄，唇裡溢位撕心裂肺的慘叫聲。

起初，顧染以為是這軍營裡的什麼木製品被人點燃了，這才致使空氣中有煙霧泛出，眼下親眼見了才知那燃著的東西哪裡是死物，而是活生生的人，一條長鏈穿過他們的手骨而過，將數人串螞蚱似的串在一起，首尾相連，一人身上起了火，這一長串的人都要遭殃，想躲不能躲，旁人想救也極難。

顧染見狀，臉色一白，他從未見過如此惡毒的手段，眼下猛然見到，難免覺得心悸與不適應。

那些人的肌膚頭髮早被火侵蝕，儼然成了一個個的火人，而離他們不遠的地方便是魏人的倉房與兵器庫。

魏人忙著朝他們身上潑水，那火竟難滅，反而愈演愈烈，更因疼痛，那些上過戰場的將士們慘叫著亂滾，有幾名滾進倉庫近旁，掙紮間，遷動穿骨而過的鐵鏈，呼啦啦作響，好在被一道木板攔了下來。

葉道成當即喝道：“怎麼回事！”

他極少發怒，一旦橫眉冷豎，便顯得有些攝人，一人趕緊答他：“我們也不知啊！大人！我們本來在值守倉庫重地，方纔遠遠見數十人朝這邊奔來，藉著火把看，是魏人的裝扮，屬下剛想讓他們站住，不知從何處竄來幾把帶火油的箭矢，射中那些人，就就就，就成眼下這樣了！”

顧染哪裡見過這場麵，隻覺火苗似一把無形的巨手，掐著這些可憐人的喉嚨讓他們逃脫不得，耳邊慘叫淒厲之聲如鬼哭狼嚎，當場被駭的臉色發白，連該做什麼都忘了。

天幕忽然昏黃起來，風勢乍起，將顧染背上髮絲吹的淩亂，鼓動城樓之上數把旌旗，獵獵作響，顧染站在軍營裡，接近盛夏的天氣，卻隻覺脊背發寒。

火勢隨風蔓延，纏到那木門與木欄之上，火苗猛的竄起，逐漸失控。

若從高處看，整個江陵關上空掀起層層黑煙，且愈漸濃烈。

顧染已經不知是先救火還是先將隱在暗處的隱患揪出來為重，葉道成倒是有條不紊，將兵力幾路分散，一路登樓望風，一路城門巡警，一路救火，警戒彈壓，維持秩序，又命軍醫前來，救治那些被火燒傷的人，正言語間，耳朵忽然一動，他在戰場上待的久了，對即將發生的危險似乎已經有了一種預測力，便如眼下這般，葉道成側頭之際，一隻箭矢穿破夜色朝他疾射而來。

葉道成麵目一冷，手腕一緊，一抬，握緊手裡刀柄，劍未出鞘，身形一轉，眾人隻聽噹的一聲響，那突如其來的箭矢被他手中劍柄反手擊了回去。

他這一下用力九成，借力打力，隱在暗處的偷襲之人不防，被一箭刺穿喉嚨。

魏人回過神來，霎時挪動腳步，將顧染葉道成在內的幾名武將嚴絲合縫的圍了起來，盾牌似的，箭矢密集如雨林，齊齊往四處招呼。

幾聲悶響，是利刃刺穿肉/體的聲音，隱在暗處的人不及魏人箭勢凶猛，躲避不及，屢次有人倒下。

過了約摸一盞茶的功夫，一輪畢，箭勢稍歇，弓箭手卻不敢放鬆，依舊維持箭在弦上的姿勢。

空氣裡似有一瞬的靜謐，顧染不自覺的有些緊張，手心裡出了一層汗，目光緊緊的盯著一處，耳聞風聲鼓動，月掩枝頭，幕色下，隻見一人從夜色中緩緩走出，身形挺拔欣長，一身黑衣，墨發迎風飛揚，葉道成見到他的一瞬間，神色便是一凜，他能感覺到這人是個高手，該是極難對付，魏人已經故技重施，箭如雨下，那人不慌不忙，手提劍刃一擋，劍花挽的密不透風，儼然人劍合一之勢，霎時便將箭矢回擊而來，擊斃魏人兵卒無數。

魏人一看這人武功高深，近攻了得，當即變幻策略，與他拉開距離，旗幟變幻下弓箭手護著顧染等人，登上城樓高處，數以千計的步兵霎時撤走，留下那人於眾矢之的，數不清的弓箭對著他。

旗幟揮舞，萬箭齊發，那人卻不懼，而是避重就輕，於箭雨中用輕功幾個點落，霎時便衝到城樓之前。

葉道成等幾名將領皆在那裡。

弓箭手圍滿城樓，盾牌一樣將顧染等人護在身後，箭矢對著那人，箭矢離弦之時，那人身形堪堪接近城樓，見魏人箭勢猛烈，強攻不得，便旋身躲開，躲避之時劍刃劈砍城牆之上，斬下一大塊石頭，被他劍風掃飛，砸倒一大片弓箭手，本來密不透風的防守有了突破口，那人動作淩厲迅速如閃電，身形一躍便近身眼前。

離的近了，魏人窺見他麵容，隻覺這人生的極俊美脫俗，動作時卻很是彪悍，更因殺敵時出力，那胳膊比之前似要粗壯一圈，爆發力很是驚人，葉道成手下有一名副將，兩名偏將，文官另有兩名，哪裡是這人對手，被他砍瓜切菜般一刀了結。

魏人有一瞬的慌亂，整裝後又齊齊拿著武器招呼。

那人此時離顧染已經很近了，不足五步的距離，近到顧染能看到他的臉，一瞥間，顧染心臟一顫。

那極鋒利的眉眼似化成了利刃，有如實質般，在顧染胸前狠插了一刀。

顧染心神大震，腳下一軟，差點跌倒地上。

人影繚亂，奔過來跑過去，刀槍劍戟之聲不絕於耳，顧染對此視而不見。

他似是忽然之間看不到也聽不到了般，目光死死的盯著那人。

雪白冷刃折了月光，恍然間刺進他眸光裡，顧染被那寒光刺的睜不開眼睛，下意識的抬手去擋，還未動作，隻麵上一冷，肩上一痛，顧染已經受製於人。

肩膀被人死死抓住，力道很大，五指似鐵，顧染肩膀劇痛，睜開眼睛的一瞬間，箭矢尖銳的前端直直的往他臉上刺，離顧染眼睛極近，放大了無數倍的利器，似下一刻就要刺進他眼睛裡，再穿破他腦袋，將他擊殺於此。

那人顯然是殺紅了眼，見顧染身上盔甲與其他人並無區彆，將他當做其他武將一般泄憤，他本就是為了攪亂魏營而來，或者說他本來就是為了殺戮而來，卻不想城牆之上燃著的火把忽然在風裡跳動一下，晃出顧染慘白的一張臉，四目相對，那人動作猛的頓住，再以力挽狂瀾之勢收回。

顧染心如擂鼓，也不知是生死邊緣走一遭被駭的魂魄離體，還是被這人麵容攪動心神，一時竟吐不出一個字，隻能失魂落魄的看著他。

那人率先避開顧染視線，忽而抬手推了他一把，將顧染推到魏人堆裡去。

葉道成刀鋒已至，那人反應極快，斜身躲過，氣勁未斷，眾人隻見他手裡刀柄一轉，自前向後斜刺而去，疾如閃電，刃上挾裹一層氣勁，霎時散開，那人墨發無風自舞，葉道成劍刃與之相交，手腕一顫，當即被震出三步遠。

先發製人，仍不及此。

那人微微側頭，斜睨一眼葉道成，提劍斬殺過來。

二人過起手來，不過須臾便過了百招，葉道成未勝他，卻也未敗，眾人隻覺二人旗鼓相當，隻有真正懂武功的人清楚，這人能一直與葉道成平分秋色的打下去，葉道成卻不行，他不是這人對手，若顧寒霄還在，那才真正的是棋逢對手。

魏人因葉道成與他交手，不敢隨意射箭，但軍營裡的人已然全部被驚動，越來越多的魏人登上城樓，將此人圍困。

那人見情況不妙，再不想跟葉道成糾纏，趁葉道成近身攻擊之際，五指一翻，其上幾根指長的銀針被他夾於指縫之中，被他一下擲出，霎時便刺穿圍在邊上的幾人喉嚨。

他如法炮製，百發百中，一次便可擊殺五人，遠了便用暗器，近了便用刀砍，魏人極少見此強悍之人，一時潰不成軍。

外麵狂風大作，烏雲遮天蔽日，那人將魏營攪的一團亂，邊打邊退，退至城樓口，自那城樓之上一躍而下，落地時搶了一人的馬，翻身躍上。

顧染下意識的就要去追。

“錦……”

“阿容！”

一道聲音先他而出。

拊離一直在城樓之下圍觀，見錦容要走，這才從暗處跑出來，朝著那人奔過去。

那人自馬上朝他伸出一隻手，拊離緊緊攥住，被他帶到馬上，魏人要追，被不知何處冒出來的幾名黑衣人攔住去路，那是錦容留下斷後的。

顧染立在城樓之上，呆愣愣的看著遠方，直到身後一聲驚呼：“葉大人！”

顧染心一沉，回頭一看，葉道成一手捂著胸口，指縫裡有血液滲出，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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