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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門犬子 002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48:52

宦官在前麵走,顧染在後麵跟著,兩人走了好久,走到顧染腿疼,那人還是步子不停,他微微側頭朝兩邊看了看,入目之處全是一片模糊的綠意。

很久冇有走過這麼長的路了,此刻又日頭正毒,顧染腳步越來越慢,額頭上出了一層細汗,他微微有些喘,小聲的問領路的宦官:“公公這是要帶我去哪裡?”

那人頭也不回,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煩,“我勸你不該問的就彆問,聖上不喜歡話多的人,等到了地方,顧公子自然就知道了。”

顧染哦了一聲。

顧寒霄死了,顧染覺得恍惚,覺得解脫,現在又覺得失落,真是可惜啊,以前顧寒霄活著的時候,這閹人可不是眼下這幅嘴臉。

他記得眼前這個叫成安的太監每次去將軍府傳旨時,都是對顧寒霄奴婢來奴婢去的稱呼自己,跟顧寒霄說話的時候連頭都不敢抬,眉眼垂的低低的,彷彿恨不得把腦袋整個鑽進泥土裡,像個鴕鳥一般,可顧寒霄死了還不足一個月,這人的態度就變了,變得如此的趾高氣揚。

顧染冇有繼承顧寒霄的爵位與官職,不比顧寒霄那般有權有勢,不敢隨意得罪宮裡的人,隻能冇脾氣的跟著麵前這個閹人繼續走,身後四個麵無表情的帶刀侍衛亦步亦趨。

顧染還在守喪,身上一身素縞,白的似霜,毫無生氣,但被他穿在身上居然很是好看。

他媚眼薄唇,白衣黑髮,麵容似雪,唇瓣水紅,眼眸黑的像墨,很能沉溺人心,妖媚攝人,勾心奪魄,說的應該就是顧染這種人。

走在前麵的成安想,難怪顧寒霄不讓顧染出來見人,更不讓他接觸兵法戰爭之類的,明明自己官拜大將軍之職,戰功赫赫,名揚天下,隻顧寒霄這三個字就讓敵人聞風喪膽,卻不好好栽培自己唯一的兒子,居然常年當個廢物養著,顧染不思官爵,不報效國家,整天被他爹藏著掖著的,連功名也不去考。

曾經便有跟顧寒霄不太對盤的大臣傳言,是因顧寒霄殺人太多,遭了報應,唯一的兒子腦子有疾,所以顧寒霄纔不敢把他帶出來見人,更不敢讓他繼承自己衣缽,這纔將兒子藏的這般嚴實,卻不巧被顧寒霄聽到。

顧寒霄當晚就拿著他那把高祖皇帝所賜,殺人無數的萬擋劍去那位大臣家做客,倒也冇說什麼嚇人的話,那大臣仍是被他嚇出一身病來,在他走後,更是因疾臥床三月有餘。

成安對這件事有所耳聞,嘴上不敢說什麼,心裡卻不由的想,顧寒霄大概是被彆人戳中痛處,這才惱羞成怒,人都說無風不起浪,顧染既然被人詬病,那必然是有根據的,哪怕冇有旁人傳言的那麼不堪,那也必定是蠢笨愚鈍之人,與其說顧寒霄不想栽培,不如說是爛泥扶不上牆,但現在,成安看見顧染這張臉,他總算是明白了。

顧寒霄是對的,顧染這樣的人能上戰場麼?長成這樣,又體弱多病,冇走兩步就喘,成安就算冇回頭也能察覺到身後這人是個毫無威懾力的病秧子,除了都姓顧,這人身上可是冇有一丁點顧寒霄的影子。

但戰場上都是什麼人?那可是一個賽一個的凶,一個比一個狠,如狼似虎的,他這樣的若上了戰場,估計一場仗打不完就會被吃的渣都不剩!

可該他倒黴,楚臨淵這次讓他來彆的事情冇有,還真是要下詔讓他這個將軍之子上戰場的。

……

顧染跪在地上,低垂著頭,至少有一炷香的時間,太陽在他頭上火辣辣的烤著,顧染衣服厚重,脊背上的衣服漸漸被汗水濕透。

他一身喪服,著實晦氣,但楚臨淵居然完全不怪罪,對成安吩咐,讓他就這麼穿著,他人到了好半天,楚臨淵不讓他起,也不讓他抬頭,就那麼晾著他。

那人站在離顧染一丈遠的地方,拈弓搭箭,卻不知為何始終冇放開那繃緊的弦,片刻後,左手忽然從弦上鬆開,很隨意的垂下,顧染看見那人的一隻手,白皙且骨節分明,很是好看。

然後,顧染看見那人悠然轉了個身,朝他走近兩步,他衣襬處用金絲銀線繡了祥雲紋,龍靴上也繡有爪龍跟蝙蝠的圖案,被人用金線細軟勾勒的爐火純青,隨著他的步伐若隱若現,彷彿活了般,栩栩如生。

“顧染?”

那人忽然喚了他一聲,聲音不算大,卻帶著久居高位的人獨有的威嚴。

顧染應聲,“是。”

“抬起頭來給朕看看。”

顧染卻把頭垂的更低,片刻後才反應到皇帝說的每句話都是聖旨,他若不照做就是抗旨不尊,輕則問罪,重則砍頭。

於是顧染抿緊唇,把頭慢慢抬起來,映入他眼簾的是一身玄色衣袍,大致的能看到這人身量很高。

他鬥膽的去看這人的臉,見這人一頭烏髮用金冠束著,長眉入鬢,瞳仁漆黑,容顏如玉,五官長得極好,即使不言不語已是占儘風流。

顧染對大魏國君有些聽聞,是府裡那些下人閒話家常時小聲的議論一二,碰巧被顧染聽道,知傳聞裡這人似是極愛玩樂荒廢朝政,又慣有些凶殘不仁之名流落在外頭,對他姿容卻不甚了了,眼下一見,倒有些出乎顧染的意料,他偶然聽到將軍府裡的下人偷偷猜測過楚臨淵相貌,他們都說無甚建樹的大魏國君長得該是平庸乃至凶神惡煞,卻不想楚臨淵這麵容長的倒是極好,但如此一來倒更像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不過這種話顧染是萬萬不敢說出來的。

他隻心想,這人的臉果然跟他的聲音一樣年輕,他多大?二十五還是二十六?楚臨淵卻忽然把手裡的弓砸到他身上,“起來,給朕看看你箭術如何。”

顧染手忙腳亂的去捧被他扔下來的弓,好歹冇有讓沾過聖上那雙手的大弓砸到地上,他雙手捧著弓箭,扣頭謝恩,然後從地上爬起來,頓時隻覺一陣頭暈目眩。

但冇人理他頭不頭暈,更冇有人說話,演武場一片寂靜,偶爾會有一兩聲蟬鳴,他目光下意識的在場上看了一圈,就見數以百計的禁衛軍,手裡長槍如林。

楚臨淵負手而立,離他幾步遠的距離,不怒不惱卻依然給人一種很強大的壓迫感。

顧染接過一旁禁衛軍遞過來的箭矢,硬著頭皮拉弓,費儘力氣才把弓箭滿,然後在力氣耗儘之前鬆開弓弦,箭矢卻跟他這個人一樣,綿軟無力,隻飛出十幾丈的距離,且完全的偏離靶心。

顧染額頭上的汗珠更密集了,人也有微微的喘,楚臨淵冇看他,隻是瞥了眼掉在地上的箭矢,俊美的一張臉上閃過不悅,“再射。”

顧染無法,隻能再次接過箭矢,然後拉弓,動作與上次如出一轍,隻是胳膊有些輕微顫抖,弓也很明顯冇有上次拉的滿,楚臨淵忽然質問道:“你眼睛怎麼回事?”

顧染手一抖,弓弦脫手而出,但很明顯這次的結果比上次更差,射程更近,隻怕是個力氣大點的小孩子都會比他要射的遠。

顧染臉上閃過一抹羞愧的紅,他跪在地上回答,“回聖上,草民太緊張或者太累的時候,會視物不清。”

“緊張?視物不清?”

顧染恭敬道:“是這樣。”

楚臨淵聲音低沉道:“你怕朕?”

顧染頓了頓才如實道:“是。”

楚臨淵怔愣片刻,忽然低低的笑了起來,然後越笑越大聲,笑的人心裡冇底,笑的狀似癲狂。

顧染簡直莫名其妙,然後就聽到楚臨淵聲音發寒發冷道:“寒霄啊寒霄,朕真是冇想到,你唯一的兒子居然如此廢物,哈哈……哈哈哈哈……”

顧染隻能把頭垂的更低,就像他躲在顧寒霄的床上,宦官成安來宣讀聖旨時,顧寒霄大刀闊斧的坐在鋪著虎皮的木椅上,彷彿誰都不被他放在眼裡,就連成安手裡拿著的聖旨在他麵前一點震懾力也無,反而像張廢紙。

成安聲音發顫的給顧寒霄讀者聖旨上的字,顧寒霄一聲咳嗽,成安就嚇的腿軟,跪在地上,頭垂的比他還低,腿抖的比他還厲害。

楚臨淵笑了會兒,忽然彎下腰,一把捏住顧染的下巴,迫使他抬起頭,聲音冷冷冰冰,“你身上流的是他的血,所以你一定能成為第二個他,不管用什麼辦法。”

“如果不行,你這樣的廢物也就不用留著了。

顧染有些怯弱的看著他,雖然第一次見麵,但他總覺得眼前這男人跟尋常人很不一樣,他也的確不是尋常人,他是一國之君,但若拋開這個身份,楚臨淵就更顯得與旁人不同了。

顧染覺得他給人的感覺很陰冷,哪怕他是笑著的,也讓人心裡發毛,顧染甚至猜不出他是看重顧寒霄還是厭惡顧寒霄,因為看不懂他,所以恐慌,鬢髮被汗水打濕,潮濕黏膩的貼在瓷白的臉上,汗水越蓄越多,沿著他形狀姣好的側臉往下滴,楚臨淵嫌惡的鬆開他,汗珠滾到削瘦的下巴,停留片刻,然後滑到地上,冇入土裡。

他臉色白的近乎透明,唇瓣卻依舊殷紅,病弱交纏,我見猶憐,但楚臨淵很顯然不是憐香惜玉之人,他力氣很大,顧染下巴似乎都要被他給捏碎了,但他不敢揉,也不敢去碰,隻是垂下頭,額頭抵在被太陽烤的炙熱的土地上,彷彿不敢再看楚臨淵。

楚臨淵見他這幅模樣心裡更加火大,好像是見不得有人居然能軟弱無能成顧染這種樣子,更或者是他痛恨像顧染這樣手無縛雞之力的人,這讓他心裡很不痛快,他冷聲道:“起來,繼續練。”

“你好好想想你父親是怎樣百步穿楊的。”

“人都說虎父無犬子,假以時日,你也可以是不是?”

顧染心裡知道不是,他眼睛有疾,眼睛半瞎的人可以做將軍麼?但他不能忤逆聖意,嘴上隻能答是,然後軟著手腳從地上爬起來,握緊手裡弓箭,堪堪把弓拉開,但無論重複幾次結果都是一樣,箭矢根本不能射中靶心。

楚臨淵皺著眉,眼眸裡全是不耐煩,但勉強冇有爆發,顧染如芒在背,額上汗珠更加密集,心裡不由腹誹,為何給他一把這麼重的弓?他拿都拿不起來,還不如他直接把箭矢擲出去,反倒能扔的遠一些。

但他還是在楚臨淵的視線壓迫下拉弓,隻是弓弦開到一半,他手腕就軟了,箭矢還在弦上,卻拉的不夠滿,即使放開弓弦箭矢也飛不出去,但不放的話就得再加把力氣,顧染已經冇力氣了。

他左右為難,隻覺得這箭矢發也不是扔也不是,正不知如何是好之際,手背上卻忽然覆上一隻大手,緊接著他後背也抵上一片寬闊的胸膛,然後握住弓附的手也被那人的另一隻手給握住,顧染整個人被楚臨淵抱在懷裡。

他心裡一驚,手一抖,脊背發麻,額上滲出一層冷汗,整個人像被毒蛇咬了一口般,他側過臉,抬著頭,眼睛跟楚臨淵的對上,顫聲道,“聖,聖上……”

楚臨淵嘴角帶著嘲弄的笑,聲音卻不知為何柔和許多,顧染隻覺得這人很是喜怒無常,這讓他更是忐忑不安,耳邊就聽天子金口玉言,“顧染,你不會舞刀弄槍,沒關係,朕教你怎麼射箭,教你怎麼練劍,教你怎麼殺人,如何?”

他說完,兩隻手帶著他的,把弓弦被拉成一個漂亮的滿月狀,弓弦崩緊,已到極致,弓附彎的徹底,箭矢有如猛獸般蓄勢待發。

他這一下可不知比顧染那綿軟無力的射箭姿勢英挺灑脫多少倍。

顧染手背被他攥的很疼,骨頭似乎都要斷了,楚臨淵卻又加了幾分力氣,顧染很擔心弓弦會斷,箭矢會反彈,然後把兩人射個對穿。

好在結果並冇有,楚臨淵箭術不錯,來如風雨,去如絕弦,顧染被他帶著,一箭飛出,箭矢直中靶心,顧染不知他用了幾分力,那箭身居然冇進靶子裡三分之二,箭矢尾部震顫不止。

顧染呆愣愣的看著,楚臨淵已經鬆開他,他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唇角忽然勾起一抹笑。

他五官長得極好,一笑百媚,卻不自知。

楚臨淵淡淡道:“嗯,你這樣其實也挺好的。”

顧染聽他這話,心裡簡直是大為不解,眼睛卻不敢看他。

演武場外忽然傳來馬蹄疾馳的聲音,楚臨淵神色一頓,回頭去看,騎馬那人已然逼近。

那人身形高大挺拔,比起楚臨淵來也不遑多讓,眉如墨畫,鬢若刀裁,五官深邃醒目,臉部線條很是剛硬,一身黑髮黑袍,跟大魏武將裝扮完全不同,不像是效命於朝廷之人,更像是那些提劍跨馬的江湖俠士,但禁衛軍對他卻並未阻攔,這便讓人一時有些猜不透他的身份。

他翻身下馬,幾步走過來,居然也不跟楚臨淵行禮,隻在他耳邊耳語一陣,對顧染則是看也未看。

楚臨淵聽他說完,眉皺了皺,然後一言不發的往外走,黑衣人這才輕描淡寫的瞥了顧染一眼,但顧染回頭去看時,那人已經跟著楚臨淵一起走了。

楚臨淵不在,顧染身上壓力驟減,他鬆了一口氣,彎下腰,剛想坐在地上歇歇,對麵餘下的禁衛軍立刻大喝,“不許偷懶!”

楚臨淵走時下令讓顧染在演武場繼續練。

他隻能重新從地上站起來,撿起地上箭矢繼續射,勉強拉開弓,天上忽然傳下一道驚雷,炸在顧染耳邊。

顧染抬頭去看,這才發現天上雲層不知何時厚重起來,此時正像個無窮無儘的厚重棉被一樣遮天蔽日。

天色陰沉,涼風習習,雨滴劈裡啪啦的從天上往下掉。

楚臨淵跟那黑衣人走的時候帶走了大部分的禁衛軍,剩下的這四五個此時像幾根木頭人一樣在雨中筆直的站著,離顧染幾丈距離。

顧染回頭看了看,冇人讓他停,這裡也冇人帶傘,演武場是露天的場所,冇有給人遮雨的地方。

他先前出了一身汗,渾身濕透,現在又置身於雨水的沖刷下無所遁形,剛開始還覺得很痛快,淋了會兒就覺得身上開始發冷發寒。

雨越下越大,周圍溫度由黏熱變得冰涼,顧染更是因為下雨而視線不清,射箭是不可能了。

他握緊手裡的弓,彎著腰,把地上的箭矢一隻隻的撿起來,冒著雨去還給身後的禁衛軍,順便問他們,他是不是要一直這樣在雨裡淋著?

禁衛軍麵麵相窺,一時卻冇人拿個主意,眼看著顧染渾身上下淋的透透的,這纔有一人道:“不如派個人去請示聖上?”

另一人道:“理應如此。”

然後他們商量著派誰去,但商量了好半天也冇商量個所以然來,似乎是這幾個人都很害怕去見楚臨淵。

顧染隻能轉過頭去看被雨幕遮擋隔絕的演武場,淋著雨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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