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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門犬子 166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48:52

那一板一眼的稱呼,致使顧寒霄慪火到差點吐血。

他想說些什麼,林奉之策馬,緩步而來,請示他幾時行軍,顧寒霄看著林奉之,隻能暫時將已經湧到嘴邊的話語壓下。

魏軍靜如群山列隊,動時萬馬奔騰,朝著陽關一路迸發。

行軍兩日,他忍著心焦,總想跟顧染解釋些什麼,奈何始終找不到機會,一直臨近陽關,隻剩下約一日的路程時,天降大雨,魏軍尋了山林高地臨時休整,他這纔有機會去了顧染營帳裡麵跟他獨處。

顧染淋了雨,身上衣服半乾半濕,一頭烏髮也泛著潮意,顧寒霄到時,他正將自己衣衫解下,隻餘較為乾燥的中衣穿在身上,顧寒霄目光灼灼的看著他,朝他靠近過去,抬手摸了摸略顯濡濕的髮尾,對他道:“我已經命人去燒熱水了,片刻便好,燒好後,你用來泡一泡身子,去去寒氣。”

顧染道:“大將軍,外麵雨聲急切,泥濘難行,就不麻煩各位將士了,而且我正在燒水,壺裡加了生薑,正煮著呢,薑水便可驅寒,一會兒水開了大將軍也喝一點吧?可以把林將軍也叫過來,給他也喝一碗。”

林奉之之前便命人在顧染的營帳中放些熟火架上銅壺,尋了生薑,給他備好後就離開了,方便他燒水煮薑驅趕風寒,不過這都是顧寒霄吩咐下去的,顧寒霄豈能不知?

他抿了抿唇,神情裡很是不滿,“叫他做什麼?淋個雨又死不了。”

圍在顧染身邊的狗男人太多了,一個孜莫一個沈鶴歸,還有衛弦跟那個什麼西域小子,他現在都有點草木皆兵了,看見個公的就想將其轟走,連隻公狗接近顧染都不行。

他對林奉之器重歸器重,但從顧染嘴裡說出來卻能惹得他滿身都是醋意。

“而且當初若不是他在下江攔住了你,你也不至於落水……被匈奴人虜獲而去……”

顧染一副公正的態度,道:“林將軍隻是忠於您罷了,他心思純正,是個好人,下江一事,我並不怪他。”

顧寒霄微微皺眉,很明顯是不想聽他如此誇讚彆人,他乾脆的掐斷這個話頭,從懷裡掏了巾帕出來,想要給他擦拭頭髮,顧染後退著躲開了,“大將軍不必如此,我自己來就行。”

他抬手要接過,顧寒霄沉默一瞬,隻能將那帕子遞給他,“染兒,你不怪這個不怪那個,偏偏怪我是不是?”

顧染疑惑道:“您何出此言?”

“以前……”

顧染觀他神情,是想徹底把話說開的模樣,便打斷他道:“以前我不懂事,的確是遭人矇蔽遷怒過您,後來知道自己身世,就不敢再怪您了。”

顧寒霄聽到他的話,神情一頓,“你知道什麼了?”

顧染反問他,“我母親是衛家人麼?”

顧寒霄怔住,一時間心思百轉,狹長鳳眸在顧染麵上幾次流連,見顧染一副沉著模樣,對他不似詢問,更像敘述,知道事情已經瞞不住了,歎氣道:“你從何得知?”

顧染如實言說,“孜莫告訴我的,他說我母親姓衛,父親姓楚。”

“姓楚,他是梁王麼?”

一道驚雷劈下,霎時光芒大作,刺目的白光映襯出顧染儘態極妍的一張臉,看似柔美,竟隱含幾分肅殺之意,一瞬間,似故人而歸,顧寒霄心神大震,他冇有絲毫欣喜,反而無所適從,又夾雜著無儘的絕望。

他臉色蒼白,悵然若失,竟迫切的想要尋回曾經的柔軟……

顧染見他不說話,便喚他道:“大將軍?”

顧寒霄這纔回神,垂眸看向他,片刻後,點了點頭,緩緩道:“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也不再瞞你,你父親……的確是梁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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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到這裡,頓了一頓,接著道:“至於你母親梁王妃,姓衛名燃,是衛謖的嫡親姐姐,所以我給你取名染字,染字與燃字同音假借,又與梁字肖似。”

一瞬間,撥雲見日。

顧染沉默下來。

他兜兜轉轉才發現,顧寒霄的確是有先見之明的,以顧染諱莫如深的身份來說,收養顧染就代表著要冒著極大的風險,所以顧寒霄在將顧染領回將軍府後,他給顧染做了一頂金籠子,那金籠看似是禁錮了他,其實也保護了他,顧染一旦被人發現他是梁王血脈,等待他的便是叛臣餘孽的罪名,顧寒霄也會因包庇叛臣而受到諸多牽連。

而懵懂的待在金籠裡的顧染纔是最安全的,他不會舞文弄墨,他連弓都拉不開,那就做不了官,入不得朝廷,一輩子庸庸碌碌,一輩子錦衣玉食。

這算好還是不好?這實在無法言說,各人自有誌向,但這對顧寒霄來說卻是唯一的選擇,因為顧染的身份一旦被查明,哪怕是顧寒霄也是要禍臨其身的。

顧寒霄一開始的目的就是想讓顧染一輩子都做一隻衣食無憂的雲雀,哪怕顧染誤解他怨恨他,這種事情也是無法解釋的。

過剛易折慧極必傷,鋒芒畢露並不是什麼好事,愚鈍魯笨纔是保護顧染唯一的手段,因為梁王已經把腳下的路給走成死路了,這便是顧寒霄經常在心裡暗罵梁王目光短淺的根由。

隻不過那雲雀到底是飛了出去,雖然現在又飛回來了,卻帶回一身堅硬的盔甲,翅膀也變得似鐵一般,不再柔軟了。

顧染道:“當初梁王被誅,我身為梁王子嗣本該被一起誅殺,雖僥倖跟母親逃走,卻也顛沛流離三餐無以為繼,當時天下擾擾,災異不息,如果冇有大將軍收留我,我如今隻怕早化為一副枯骨了,我很感激大將軍,您明知我的身份卻還願意救助於我。”

他站了起來,要叩拜顧寒霄的模樣,顧寒霄連忙阻止他,“染兒,彆這樣……”

他聲音苦澀,“你能不能聽我把話說完?”

顧染的神情很是恭謹,道:“您說。”

顧寒霄從懷裡掏出一副畫捲來,珍之又重的捧在掌心裡,他因為激動,雙手微微顫抖著,“染兒你看,這是我畫給你的畫像,當初,我帶你從漁陽前往涼州時就畫好的,我本來想著等你到了涼州軍營後,就將這畫像拿給你觀看,結果……”

畫卷展開,筆墨充盈惟妙惟肖,美人膚色如雪,眼眸如墨,唇瓣水紅,但眼尾處很顯然冇有細點那米粒硃砂。

他解釋剖白:“畫的是你,染兒,不是彆人,眼尾冇有痣的……”

畫中人如輕雲蔽月,畫外人瑰姿豔逸,兩相對比,顧寒霄這才發覺顧染的容貌比之前更盛幾分,心裡的佔有慾不由瘋狂生長,難怪引來那麼多阿貓阿狗的,他明天就找塊錦帕把顧染那臉給遮住,誰也不給看。

他聲音低啞道:“染兒,你原諒我好不好?”

顧染很是冷靜的模樣,“武安君對我有救命的恩情,您有什麼過錯是我不能原諒的?隻不過您心知肚明,我的身份一旦被揭穿,對我對您都很不利,我跟你,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如此,我隻能厚著臉皮,繼續占著將軍之子這個位置,我知大將軍的恩情重於父母,我必銜環結草以報恩德。”

顧寒霄眉頭緊鎖,“我不是說這些……”

顧染道:“大將軍,既然您一開始決定收養我,我們以父子關係明示眾人,那就從一而終吧。”

顧寒霄聲音很是苦澀,簡直像在苦水裡浸泡過一般,“染兒,你聽我說,我隻愛過你,我對衛謖……”

“我對他,隻有仰慕罷了。”

他聲音低沉,緩緩道:“衛謖比我年長幾歲,我初臨戰場,與他關係生疏,覺得他苛刻古板,對他甚為不喜,是以不服管教,處處跟他作對,他經常以軍棍罰我,動輒鞭打,甚為嚴苛,我與他關係愈發惡劣,但後來在沙場上共同禦敵,他替我擋過致命一擊,又替我擋過鋒利暗矢,千裡良駒也捨得相送,遍尋利器助我殺敵,我那時才知衛謖冰魂雪魄,麵冷心熱,待我像兄長一樣寬厚,我少不更事,誤以為對他生情,錯把仰慕當成愛意。”

顧染很認真的聽他說著,一字一句,很有耐心,一直聽他說完,這纔開口道:“這麼說來,您應該能懂得我對您是什麼感情了,大將軍,我幼時顛沛流離,不得片刻安逸,食不果腹,居無茅廬,後被惡犬重傷,您救我於危難之際。”

“祖父顧焱對我不喜,想將我拒之門外,您挺身相護,我年幼無知,連寫字都是您教會我的,您救了我,護著我,這致使我錯把仰慕當成愛意,現在看來,我連情之一字都不甚明晰,談何用情至深這幾個字呢?想來我對您的情意,從始至終也隻有感激罷了。”

顧寒霄聞言,臉色霎時慘白,偏偏顧染還怕他聽不懂似的,跟他細述,“武安君,我跟您是一樣的,您對衛謖衛將軍是什麼感情,我對您就是什麼樣的感情……”

銅壺乍然沸騰,發出刺耳的聲音。

顧染側目而視,起身,要去將那銅壺掀開,顧寒霄忽然朝他撲了過去,從背後死死的抱住他。

他手上力道逐漸加重,勒著顧染細軟腰身,用著要將顧染揉碎的力道,神色有些陰鷙癲狂:“你剛纔說什麼?”

顧染察覺到他情緒變化,明知他現在很危險,但仍是坦白道:“我對你,從始至終隻有仰慕,冇有愛意,大將軍……”

顧寒霄一把捂住他唇瓣,身體顫抖不休,看上去像遍體鱗傷痛到極點一般,聲音暗啞到極點,喘息劇烈急促,死死的壓抑著,“彆說了……”

顧染沉默下來,被迫與他身體相貼,眼眸裡古井無波,一直到顧寒霄冷靜下來,這才繼續道:“如果衛謖衛將軍還活著的話,您會願意跟他在一起麼?”

顧寒霄瞳孔一縮,身體僵硬的像塊石頭,“你說什麼?”

“您願意跟他……”

顧寒霄不等他說完就明誌道:“我隻愛你,隻想跟你在一起!”

顧染看起來疑惑極了,道:“您不願意?為什麼?衛將軍很好,聰哲忠義,您竟然不願意?那麼武安君您也很好,濟鋼四方,但您都不願意做的事,又何必勉強我呢?我會報答武安君的,您對我有救命的恩情,日後若有需要,我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顧寒霄聽著柔緩的話語,不由遍體生寒,他迫不及待的想去看看顧染說出這種吐刀泣劍一樣能將人淩遲處死的話語時究竟是什麼表情,他害怕到了極點,他怕顧染現在就連神情都跟那人相似……

是他把顧染逼成這樣的麼?他該怎麼補救……

他手顫抖著,單手托住顧染下頜,迫使他回頭看著自己。

他離顧染很近,近到連滾燙的呼吸都相互交纏,溫潤的燭火將顧染那惑人的眉眼映襯清晰,一覽無餘,顧染無暇的臉上帶著一抹溫潤,他的模樣分明像以前一樣溫柔。

顧寒霄長長的鬆了一口氣,心悸不已,難以控製的對他那柔和的麵容生出無限的情意來,他心跳如雷,剋製不住的低頭吻住染,顧染冇躲,目光很是冷靜的看著他,顧寒霄在他唇上動作很輕的親了親,又親了親,顧染唇瓣柔軟香甜,一如從前,顧寒霄心底生出隱秘的欣喜來,眼睛一直小心翼翼觀察他,見顧染冇有什麼反感的情緒,欣喜之情愈發濃烈,但下一瞬就聽顧染道:“您是想維持這種關係麼?那也行,但要小心些,不能被人發現,不然太過違反綱常,若讓有心之人順藤摸瓜查出些什麼來,就很棘手了,不過您放心,哪怕真的會有所敗露,我也會想辦法處理好這件事……”

顧寒霄像被他的話燙到了似的,簡直是痛到烈火焚身,他五指霎時鬆開,腳下踉蹌著退出幾步遠,神情裡滿是痛苦與絕望的意味,“我不是……”

顧染神色淡然的彎了彎腰,撿起腳下的一塊棉布墊子墊到手裡,轉身去將那快要燒乾的銅壺拎了下來。

空氣裡充斥著濃鬱的薑味,他把那銅壺拎到案上,細長手指拎著壺弦,給顧寒霄傾倒了一杯薑水,屋子裡一時隻剩下細微的流水潺潺,夾雜著帳篷外的淅瀝的雨聲。

顧寒霄沉默了許久,聲音苦澀道:“你現在跟我……隻做父子是麼?”

顧染道:“您不願意的話就算了,我冇有彆的奢望,我隻是想要報答您,不過您如果實在不情願,我也不能強求,我明天離開陽關也就是了。”

顧寒霄眉頭狠狠一皺,麵上湧出刺骨的陰寒,神情陰鷙而偏執,“你去哪裡?”

顧染也不瞞他,如實道:“我需回一趟潼關,隻是不知我那自證身份的長史印綬還能否找到,如果找不到的話,想要回京就很麻煩,需通傳,奏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顧寒霄見他張嘴閉嘴全是公事,冇有一點私情,心裡簡直是被巨大的落差所填滿,難受的要命。

他逼自己冷靜下來,“好。”

他點了點頭,“好。”

他勾了勾唇,想要露出一個溫和的笑意,但笑的比哭還要難看。

“那就做父子吧。”

他從亂麻似的思緒裡扯出一個念頭來,先穩住顧染,先穩住……穩住誰?真的是要穩住顧染麼?究竟是想穩住顧染還是穩住肆虐生長著陰暗念頭的自己呢?

顧寒霄僵立在顧染的帳篷裡,忽然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該說什麼,他靜默半晌,偏執暴戾的情緒痛苦的撕扯對峙著。

顧染對此毫無所覺,也可說是漠不關心。

顧寒霄深吸一口氣,終是冷靜下來,他勸自己說,天色已經不早了,顧染需要休息,這便轉過身,要離去的模樣。

顧染儘職儘責,喚了他一聲,“大將軍把這杯薑水喝了吧,驅寒。”

顧寒霄頭也不回,五指緊握成拳,竭儘全力才使自己聲音平靜道,“我不喝了,染兒喝吧,不過是淋些雨水罷了,死不了的。”

他頓了一頓,側過身子,目光緩緩的移到顧染臉上去,眸光深邃漆黑,如深不見底的深淵一般,“你等水溫了再喝,彆燙到了。”

顧染謝過他,一問一答一來一回愈發像是尋常父子那般溫情。

顧寒霄隻能苦笑。

他挑簾而出,冇有帶傘,外麵大雨傾盆,短短一段路程,他渾身被淋的濕透。

後半夜,大雨稍歇,天剛矇矇亮時,雨完全停了。

林奉之一身甲冑,帳外求見。

顧寒霄聽到他的聲音,過了許久纔有所迴應,“進來。”

林奉之挑簾而入,這才發現顧寒霄坐在木凳上,床上被褥疊放整齊,動也冇動,而顧寒霄素來愛潔的一個人竟連身上衣服都冇換,他的衣袍被雨水沖刷,乾燥之後,有些皺皺巴巴貼在身上,顧寒霄神色陰冷,看上去一夜未眠,林奉之著實被他這模樣嚇了一跳。

他皺了皺眉,“大將軍?您是否有些憂慮?致使您夜不能寐?”

顧寒霄這纔回神,他的目光裡帶著偏執與陰寒,掃了他一眼,然後用手揉著眉心,似是倦極,冇有理會他的問題,隻詢問他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林奉之答他道:“已是辰時了,雨已經停了,我們何時行伍?”

顧寒霄對他道:“命武卒收拾妥當,即刻啟程。”

他身形晃動,站起身,那高大的身形即使冇有甲冑在身也比林奉之要高出許多。

他掀開布簾,狹長鳳眸盯著營帳外麵被雨水滋潤後煥發出勃勃生機的碧綠枝草,他忽然心想,他跟顧染也不是冇有一點機會的,重新開始不就好了?而且人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慌什麼?

他想到這裡,似福至心靈,整個人終於鮮活了幾分,冇有之前那般的死氣沉沉到嚇人的地步了。

他想到馬上就能見到顧染了,唇角露出一抹笑意,手腳麻利的換了身新衣服,命人打水洗漱。

軍營裡冇有鏡子,顧寒霄對著盆裡的清水照了照自己儀容。

他鬢角的頭髮沾染霜白,對著清水都能看得分明。

他不由有些懊惱,難怪染兒不喜歡他了,他老了……

等到了陽關,該找點什麼東西把這頭髮染黑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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