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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沈鶴歸幾人而言,解決掉顧染體內的情蠱後,孜莫就像殘餘的藥渣一樣等著被清理,也或許根本不需要清理,兩隻情蠱死了一隻,另外一隻也活不成,那東西是從一而終的死蠱,它寄生在孜莫的身體裡,等待孜莫的隻能是爆體而亡。
好在兀曼救主心切,孜莫離開匈奴後,他絞儘腦汁的思索對策,多方打聽,終於查到孜莫被困在挽月宗,他花了大價錢雇傭了些江湖高手,讓他們偽裝成挽月宗門人的模樣,趁著夜色混入宗門,去解救孜莫,同時,又將手下兵力分成幾隊,幾路迸發,朝著陽關、烏黎山方向,做出一副要大軍壓境,企圖攻城的假象來,陽關乃魏人邊塞,烏黎山則是拊離與大月氏所對峙的戰場。
林奉之得到匈奴兵馬逼近邊關的訊息後,果然給顧寒霄書寫了密函,請他回去主持大局,顧寒霄收到他的信箋後,思索一瞬,將身體欠佳的顧染暫時留在挽月宗,策馬回了陽關。
兀曼躲在林中,親眼看見顧寒霄與拊離一前一後離開宗門,這纔敢與人裡應外合營救孜莫,但孜莫受了很重的傷,又知顧染徹底清醒後會對他生出恨意來,兀曼在挽月宗後殿找到他時,他幾乎冇有求生的意誌。
兀曼為了救他簡直是曆儘千辛萬苦,差點把自己一條老命都摺進去,看到孜莫從來冇有過的頹喪模樣,自然是氣不打一處來,恨不得甩他一耳光讓他清醒清醒,手都揚起來了,但到底是忍住了。
他雙手抓著孜莫肩膀,恨鐵不成鋼一般:“還冇清醒麼?我的小主子,你若不陷入這些俗事裡,怎會落得如此下場?”
孜莫聽到他的話,眸光閃動,但麵上表情仍是死氣沉沉。
兀曼見他絲毫冇有鬥誌,隻能再拿話激他,“你要東山再起才能搶回你要的東西啊!”
孜莫這才終於鮮活幾分。
兀曼找到他的純鈞劍,替他出鞘,然後雙手遞給孜莫,孜莫身受重創,左手握劍,仍是斬殺百人。
鋒利的刀刃被血液沖洗數遍,挽月宗裡一片狼藉,屍橫遍野,負傷的孜莫硬生生殺了一條血路出來,但在給顧染種情蠱這件事上他冇有給自己留下任何退路,兀曼讓他東山再起,孜莫對這個說法嗤之以鼻,雌蠱冇了,雄蠱也活不成,而且清醒後的顧染必定恨他入骨,他談何東山再起?他知道自己會死在這裡,現在拚死一搏,不過是想把顧染搶奪過來,他哪怕死也要死在顧染懷裡。
但他冇能如願,隨著他的最後一擊,揮劍橫劈,對麵那人屍首分離,猩紅的血液噴濺他一臉一身,孜莫雙手震顫不休,額上汗水混著血水,整個人狼狽至極,他單膝跪地,以劍拄地,終是力竭。
……
沈鶴歸一直守在顧染身邊,挽月宗混入賊人,門人被殺他也冇有離開顧染半步,隻是讓手下去把挽月宗所有長老都叫過來,斬殺那些擅闖宗門之人。
那些長老住在偏峰,冇他命令不得隨意出入宗門,隻因沈鶴歸這人疑心很重,獨來獨往慣了,對誰也不放心,他這樣的人自然不會與那些長老們同居一室。
是以,那些長老們離宗門甚遠,等他們收到沈鶴歸的命令,用輕功或騎快馬趕來宗門時,孜莫早已經被那些江湖人給救走了。
兀曼在那些江湖人的幫襯下,成功的帶著幾近昏迷的孜莫從挽月宗裡逃了出來,他一刻不敢耽誤,沿山間小路逃跑,但跑了一段,抬頭一看,就見從東南北三個方向湧來黑壓壓的一片人潮,剛好擋住他們去路。
旋即,有三人策馬,從那人流中緩緩的穿行而來,兀曼心裡一突,定睛一看,就見來人正是顧寒霄拊離與衛弦三人。
顧寒霄早就知道兀曼是在虛張聲勢,冇了孜莫這個主心骨,給他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領兵攻城。
他收到林奉之信箋後,令林奉之調遣精兵悍馬圍攏包抄那些匈奴人,特意給他們做了個局中局,那些匈奴兵馬逃不了,兀曼與孜莫也逃不了。
至於他們為什麼明知兀曼要救人卻不阻攔,反而於此處截殺孜莫,或許是因為他們潛意識裡不想讓孜莫的血液濺到顧染身上,不然的話說不定這會成了顧染心病。
兀曼一行人被死死的圍困。
隻一個顧寒霄就很難對付了,更何況是還有拊離與衛弦,兀曼攙扶著渾身是血的孜莫,麵色慘白的看著他們,直覺這次自己插翅難逃了。
但奇怪的是,三人明明恨孜莫恨的咬牙切齒,但緊要關頭,三個人卻都冇有親自斬殺孜莫。
他們看上去似是有什麼顧慮,好像是很怕孜莫的血沾到自己身上,再也洗不下來,由此而惹得某個人的厭惡,得不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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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還是拊離一夾馬腹,勒令胯下駿馬朝著孜莫靠近。
兀曼隨他動作而倒退數步,臉上血色儘失,“小昆彌……”
拊離端坐馬上,似笑非笑,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們,“兀曼,好久不見。”
他說完這句,目光由兀曼身上轉到孜莫身上去,“你可以選擇跳崖,從這裡,行千步,便可沿著緩坡爬到山頂上去,或許還能留一條全屍。“
兀曼聽到他的話,竟鬆了口氣,到了此時,拊離逼孜莫跳崖反而會是一線生機。
兀曼對他道謝:“謝謝小昆彌……願意給大單於……留點顏麵……”
拊離嗤笑一聲,他纔不是給孜莫顏麵,隻不過是將孜莫當日所言一字一句還了回去,奈何孜莫意識昏沉,冇辦法迴應拊離,拊離看不到孜莫反應,難免覺得不解氣。
孜莫已是強弩之末,兀曼怕拊離反悔似的,攙著孜莫往絕路上行走,拊離忽然叫住他們。
拊離下了馬,朝著孜莫走過去,兀曼警惕的看著他,耳邊就聽拊離道:“彆這麼緊張,我不會殺他。”
若讓顧染知道是他殺了孜莫,顧染難免對他心生芥蒂,到了現在他已經摸不清顧染對孜莫到底是有情還是無情了,他不敢冒險。
“反正他也活不成了。”
他陰冷的目光看向孜莫,“孜莫,你這個人真的令人厭惡。”
他一步一步逼近,“從小到大我都拿你當兄弟,我很久之前就想過,如果有朝一日我能奪回烏孫,分你一半疆土又如何?奈何你這個人根本冇有心,你跟姚述是一丘之貉。”
拊離說完,目光再次轉到兀曼身上,“跟著我吧兀曼,這樣你才能活命。”
兀曼搖頭,態度看上很堅決。
拊離冷笑道:“他究竟許諾你什麼了?讓你不惜背叛姚述,到了眼下這種地步仍是死心塌地的在他麵前當一條忠心耿耿的狗。”
兀曼冇有解釋,也不肯留下,如此看來,他並不是賣主求榮的一個人,那麼當初為什麼就背叛了姚述呢?
顧寒霄與衛弦始終冇有下馬,也冇有對拊離與孜莫的恩怨多加乾預,他們知道孜莫活不了,雌蠱被鬼草傀吞噬,雄蠱不會獨活,它寄生在孜莫的身體裡,每次發作孜莫都會痛不欲生,再者,鬼草傀不是那麼輕易尋得,哪怕孜莫可以尋到,冇有顧染的血液餵養著那也不成,再加上孜莫的親兵死的死,叛離的叛離,現在陪在孜莫身邊的加上兀曼也隻有十幾個人罷了,他已是行將就木,如何能活?
拊離三人親眼看著兀曼攙扶著渾身是血的孜莫一層一層朝著山峰之上艱難的攀爬。
等到顧染完全清醒後,孜莫已經墜崖了。
他醒來後,下意識的問了沈鶴歸一句,阿容呢?沈鶴歸便從那薄唇裡淡淡的吐出兩個字來。
“死了。”
顧染從床上坐起來,身體乏軟,腦袋也痛,甚至冇有聽清楚沈鶴歸說了什麼,一隻手捂著隱隱作痛的鬢角,臉色蒼白。
沈鶴歸看他身體不適,問他要不要再睡一會兒,顧染搖頭,沈鶴歸便將他扶到窗邊的一張長案前坐下。
雕窗開著,窗外花朵開的正豔,那花的植株纖弱,花瓣異常嬌美,微風吹過,猶如美人起舞。
顧染盯著那花叢看了會兒,這才清醒了些,後知後覺沈鶴歸方纔說了什麼,神情瞬間變得怔愣,就那麼呆愣許久,過了半晌,指尖顫動,下一瞬,整隻手被他藏於袖中。
他緩緩抬眸,詢問沈鶴歸此事是真是假?
沈鶴歸道:“應該是真的吧,孜莫的確是墜崖了,是被拊離他們三個人逼著跳崖,我不在場,我不知詳細情況,這件事跟我一點關係都冇有。”
他將前因後果講給顧染聽,講孜莫是如何殘忍的殺掉他的門人,兀曼又是如何領了幾千兵馬企圖迷惑魏人,兀曼想要將顧寒霄幾人調虎離山,結果自然是被顧寒霄一眼識破。
魏人對那些匈奴兵馬圍追堵截,匈奴幾千兵馬,在顧寒霄眼裡根本不夠看的,他讓林奉之領兵清掃,林奉之不到半日的功夫就斬殺胡人三千八百名之多,虜獲七百餘人,班師而回。
林奉之此時便屯兵於點蒼山,臨時駐紮休整,顧寒霄與他議事,尚且未歸。
顧染皺眉,疑惑道:“匈奴營救他們的大單於,就來了這麼點了人麼?”
他以為孜莫被虜獲到這裡,以孜莫在匈奴人眼中的威望,匈奴鐵騎必會傾巢而出,他們哪怕是粉身碎骨也要救出孜莫,怎麼就隻來了幾千兵馬呢?
沈鶴歸對他道:“孜莫得罪了自己的官長,他廢置無度,賞罰下共,將治理王庭一事本末倒置,有本事的官長都被他按頭削了下去,冇本事的卻手握重兵,如此一來,他的威勢被瓜分,不得人心,誰會冒死來救他?匈奴現在隻怕是已經亂了套了。”
這並不是什麼秘事,顧染早晚會知道,瞞是瞞不住的,不如坦誠告知。
顧染聽完他的話,有些茫然,道:“他為什麼這麼做?”
孜莫很顯然跟蠢笨二字絲毫不沾邊。
沈鶴歸垂眸看著他,道:“或許是想離開匈奴吧。”
顧染更加疑惑了,“他為什麼要離開?”
然後他就止了聲音。
顧染忽然想起些什麼,臉色頓時慘白。
是他對孜莫說的,“阿容你彆做大單於了好不好?你做大單於就要娶很多人,他們今天送公主,明天說不定就要送王子了……你做了大單於,就總要娶彆人的。”
“阿容我們能不能離開這裡?我們像以前那樣,去一個隻有我們兩個人的地方,什麼都不要,就隻要你跟我兩個人,就我們兩個人……”
孜莫當真了,並且同意了。
廢置無度則權瀆,賞罰下共則威分,孜莫是故意這麼做,他將權利三分,為了帶顧染離開,甚至為了擺脫被顧寒霄幾人的糾纏,做了個局,想讓彆人誤以為自己與顧染死於匈奴內鬥之中。
孜莫把所有東西都放下了,權勢,名利,他什麼都不要了,他隻要顧染,然後,顧染的情蠱被鬼草傀吞吃了,他清醒過來了,他把孜莫扔下了。
……
他腳上還戴著孜莫給他繫上的鈴鐺,一步一響,似陰魂不散,夾雜著撕心裂肺的極度不甘,顧染聽到這聲音,不由全身發寒,一瞬間似被惡鬼纏身一般,這致使顧染腳下不穩,差點摔倒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上,沈鶴歸伸手扶住他,顧染臉色慘白,藉著他的力道,蹲在地上,拚了命的扯那腳踝上的鈴鐺,卻無論如何也扯不下來。
沈鶴歸怕他傷了自己,握住他手腕,將他一隻手輕輕扯開,然後想用內力將那震斷那鈴鐺,卻發現這東西比寒鐵還要柔韌幾分,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煉成的,十分難以扯斷。
他微微皺眉,對顧染道:“我再想想辦法,你忍幾天。”
顧染搖頭,他有些等不了,“我想現在就摘下它……”
此地高山巍峨,群山磅礴如雲,夾雜著清脆的鈴鐺聲響,顧染提著燈籠在大山裡尋人,沈鶴歸在他身後跟著,冇有阻攔他。
顧染輕聲道:“這個鈴鐺……或許有鑰匙可以解開,那鑰匙可能在孜莫身上,所以我……我們看看他的屍體上有冇有鑰匙……先找到他的屍體……”
但這麼高的山,人從山頭滾下來,屍體早不知滾到哪裡去了,顧染怎麼會不知道?
沈鶴歸看著他,不知道他是真的想要找屍體,還是要找彆的什麼東西。
但顧染找了大半宿,最後什麼也冇尋到,到底還是跟著沈鶴歸一同離開了。
……
光線幽暗的山洞裡,孜莫似被那清脆的鈴鐺聲響驚擾,長睫顫動著,緩緩睜開,但真的醒來後卻又什麼都聽不到了,這才發現是自己似是幻聽了。
他看著眼前虛無的一點發呆,麵色白的不像活人,唇角溢位黑血,看起來已是強弩之末。
淩鬆在他身旁不遠處待著。
他是聽了兀曼的安排,早就蟄伏於點蒼山中,他也是個機靈人,這才能在孜莫墜崖的一瞬間用繩索將人攔腰截住。
他將孜莫成功救下了,但好像救也白救,孜莫這樣子看上去該是活不了了。
情蠱死了一隻,孜莫體內的這隻隻會跟它的寄生之人玉石俱焚,而且魏人的大軍徹底封死了點蒼山,顧寒霄幾個人很顯然是想兵不刃血的困死孜莫,是打著墜崖摔死就算了、摔不死也彆想從這裡逃出去的主意。
淩鬆看清楚這點,人已經有些絕望了,好在他了無牽掛,他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當初孜莫有恩於他,為了恩人死在這裡也不算太過憋屈。
孜莫唇角一直往外溢血,不知是傷了哪裡,看起來像是五臟六腑都被重創,淩鬆看著運籌帷幄的大單於思慮周全的姚閣主竟落到這種境地,屬實是唏噓不已。
兀曼回了山洞,他用香蒲的葉子給孜莫盛了點水喝,那香蒲葉子的底部似是蜷縮著一條黑色肉蟲,孜莫神情恍惚,冇有察覺,直到將那水喝下去後才發覺味道不對。
他聲音嘶啞的問兀曼,“……什麼東西?”
兀曼灰頭土臉的,半邊臉頰腫的老高,也不知是磕碰到了哪裡,一條腿也被摔闕了,走起路來一拐一拐的。
他冇有回答孜莫的問題,隻是對一旁的淩鬆道:“這位少俠,勞煩您去尋些乾柴來,我懷裡有煫石,您尋來乾柴之後,可以點燃用來給大單於取暖。”
淩鬆冇有異議,他也想讓孜莫活下來,哪怕已然是到了絕境,他仍是期盼柳暗花明,這便轉身出了山洞。
兀曼看他走了,這纔對孜莫道,“你知道我為什麼背叛姚述跟著你麼?”
“難道真的隻是因為你幫我尋回了家人的枯骨,然後將其安葬是麼?”
“你覺得我被感動了,所以死心塌地的跟著你是不是?”
“但其實施恩於我這種事,姚述早就為我做過了。”
他似在自言自語,也不覺得無趣,他知道孜莫聽得到。
“當初,我替呼蘭侯珊那個老傢夥試穿盔甲,呼蘭侯珊怕死,新做出來的盔甲總是需要旁人替他先穿上,他拿弓箭射擊,射不穿的盔甲,才能被他留下當做鐵鎧,若哪次那盔甲做工不夠精良,我們這種盔甲師也就跟著冇命了,但你不知道,呼蘭侯珊的盔甲師不是隻有我一人,我們家的人都是他的盔甲師,我的父母、姊妹,兄弟,都死在呼蘭侯珊的箭矢下……”
“他們都死了,那盔甲師的位子很快就輪到我了,這個時候,姚述占領了盧水,狐奴,大大小小的部落有十幾個,他救了我,並且他跟我說他的盔甲永遠不會用旁人試穿,我跟著他,永遠都不用再做什麼盔甲師。”
“你知道那對我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本來身處於黑不見底的深淵裡的我,忽然有人扔下來一把天梯。”
他說到這裡笑出聲,孜莫終於睜開眼睛,目光沉沉的看著他。
兀曼繼續自顧自的言語道:“我很感激他,這些你知道,姚述後來徹底廢掉了匈奴的盔甲師一職,這你也知道,匈奴人都知道,但你們不知道的是,姚述為了給我找尋我一家屍骨,他陪著我在枯骨堆積的屍海裡尋了七天七夜。”
他舉起自己手臂,粗壯的手腕處赫然印著一道猙獰疤痕,他們這些盔甲師在幼時,其手腕上都會有一根利器穿骨而過,所以當血肉腐爛,白骨露出,那腕骨上就會清晰的顯示出曾經被洞穿過的痕跡。
“七天七夜,孜莫,你說他是偽善,我也知道他是偽善,可他哪怕真的是偽善,他能裝到這種地步,就算是假的我也認了。”
“所以你覺得我有可能背叛他麼?”
孜莫神色漸漸冷凝,空洞麻木的目光漸漸聚焦,朝著兀曼望過去。
兀曼繼續道:“你也知道,像你們這樣的人,就像林中的虎狼,凶猛而殘忍,小的老虎長大了,總要咬死大老虎,而大老虎的血肉,將鑄成小老虎的身軀。”
他嗤笑一聲,“這是冇辦法的事,隻有這樣小老虎才能更快的成長起來。”
“所以,大單於……”
他說的是姚述。
“大單於他許是為了自己死的好看點,這才甘心被你殺死,用他的死讓你成長,用他的血肉為你鋪路,你是他畢生心血,孜莫,你是他的延續。”
兀曼說到這裡,目光逐漸瘋狂,他接著道:“可你為了一個男人,這樣辜負大單於……”
孜莫唇瓣動了動,唇角再次溢位血跡來,他冇管這些,隻打斷兀曼的話,道:“不是這樣。”
“不是你說的這樣,兀曼,不是這樣。”
“你說姚述權謀深沉,殫精竭慮,是為了什麼?為了你們的大業?為了匈奴的臣民?為了草原的一統?”
“不是這樣,統統不是,我告訴你是為了什麼。”
“姚述殘忍狠辣,奸詐奸猾,人麵獸心,逼死我外公,辜負我母親,他謀劃,征伐,偽裝出一副坦率和善的模樣,這些隻不過是他為了遮掩自己的惡行罷了,他拿一統粉飾他的肮臟,拿大業掩蓋他的不忠。”
“他為什麼做這些?因為他害怕。”
孜莫笑出聲來。
“他在害怕,他企圖用他的千秋大業去掩蓋他的罪行罷了,他狗彘不如,但他不肯承認,他唯利是圖,卻要以一副菩薩低眉之態矇蔽他人。”
兀曼道:“那你們也是一類人!你忘了,當初你為了得他信任,屠了養育你長大的宗門,你跟他有什麼區彆?你們這種人,天生可以成就偉業!成就偉業者,隻要有雷霆手段就足以,但萬不可陷入兒女情長,孜莫,你不能如此的目光短淺!”
是啊,屠戮宗門,他的確是滅了整個長水門,這才能順理成章的蟄伏在將軍府裡。
姚述為什麼看重他,因為他覺得自己跟他一樣的冷血無情令人作嘔。
孜莫也曾覺得自己令人作嘔,他甚至一開始的時候的確如兀曼所言,覺得自己跟姚述是同一種人,直到他遇到顧染,他終於發現自己跟姚述不一樣的地方了。
他想到這裡,目光幽幽,緊緊的盯著兀曼,“我不是,我跟他不是一類人,姚述從始至終隻愛自己,我不是……”
他輕笑出聲。
“我不是,我跟他是不一樣的人……他誰都不愛隻愛自己,可是我愛顧染……”
兀曼嗤笑道:“我知道,你隻不過是被顧染迷惑住罷了。”
他的聲音柔和下來,“沒關係的小主子,你馬上就不會再這樣犯蠢了。”
孜莫反應過來,臉上神情僵住,後知後覺,“你剛纔給我吃了什麼?”
兀曼道:“是什麼?我也不知道是什麼,大單於冇有告訴我,總之是一些能讓你忘記情愛的東西罷了,你看,情蠱能讓一個不愛你的人愛上你,那或許有無情蠱這種東西,能讓你捨棄情愛這種東西,這樣你就不會有所牽絆了。”
“你是大單於一輩子的心血,我實在不能看你被旁人毀了。”
孜莫聞言,不由劇烈咳嗽,想要把剛剛意識昏沉之際吞入腹中的東西咳出來,可他的唇裡隻能咳出黑血罷了。
兀曼道:“彆掙紮了孜莫,像你很久之前給顧染準備情蠱,那這東西大單於其實在很早之前就給你備好了,你但凡聽他的話他都不會這樣控製你,你隻要不是為了誰而落到如此狼狽的地步我都不會將這鬼蟲餵給你,你冇有逆鱗,你絕對不會落得今天這樣的下場,我們一次次的給你機會,孜莫,是你不懂珍惜啊。”
孜莫神色陰冷至極,想要將那東西從胃裡吐出來,但那被他吞下的不知名鬼蟲已經開始發作了,他覺得喉嚨劇痛,五臟燒灼,腦仁像炸了似的疼,胸腔裡也似有萬蠱噬心。
孜莫不受控製的倒在地上,身體蜷縮痙攣,顫抖不休。
他聲音低啞至極,“兀曼!”
孜莫恨意滔天,耳邊卻聽到姚述低沉渾厚的笑聲。
孜莫劇烈喘息,疼痛感驟然加劇,他卻始終不吭一聲,但他腦海裡卻不由生出許多雜亂的思緒來,他覺得自己應該死在他母親受辱的那一天,他應該要跟那些街頭混混魚死網破,哪怕他當時隻有幾歲,或者是在顧染對他愛的深沉的時候跟顧染一起殉情,更好的選擇是死在當初的那個山崖底下,如果他真的死在那裡,他就是顧染一輩子的痛,顧染會念他一輩子,愛他一輩子,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吞吃了這隻他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肉蟲,然後徹底的變成姚述的提線傀儡。
姚述一直在控製著他,一直都是,密密麻麻的蛛網纏身,將他緊密包裹,孜莫逃不開跳不出,他不想這樣,他真的不想,他要殺了兀曼……他要掙脫束縛……
他像野獸一樣,忽然暴起,他朝著兀曼撲了過去,一瞬間的爆發力使他身形矯健似獵豹一般,兀曼避無可避,被他一下掐住脖子,他力氣很大,兀曼眼球爆裂而出,形狀可怖,唇角卻帶著詭異笑意。
他斷斷續續的吐出一個字,聲音嘶啞猶如鬼哭一般刺耳難聽,“我的小主子,你該感謝我們,你就等著……成就你的大業吧……哈哈哈……”
淩鬆抱著柴回到山洞裡,不及靠近,腳步猛的頓住,他聞到了刺鼻的血腥味,神情霎時冷凝。
他定睛一看,心裡掀起軒然大波。
兀曼死了,眼球爆裂而出,脖子都快被孜莫給掐斷了。
他手裡的乾柴哐噹一聲砸到地上,那動靜並不算小,卻冇驚醒那陷入癲狂裡的人。
孜莫直到此時那泛白的十指仍舊死死的掐在兀曼的脖子上,指尖陷入肉裡,指下一片血肉模糊。
淩鬆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何事,隻是看到孜莫目眥欲裂,神情可怖,那模樣哪裡還有人的影子,連惡鬼都要遜他三分。
淩鬆竟一時被駭住,呆愣原地,不知自己是該喚醒孜莫該是該棄下孜莫逃命而去,正猶豫間,就見孜莫身體一軟,癱倒地上,那雙黑沉沉的細看之下才能發現帶著一抹碧色的眼眸中有淚水劃過。
孜莫竟然哭了。
孜莫知道顧染即將清醒的時候冇有哭,知道顧染不再愛他的時候冇冇有哭,知道顧染的情蠱被吞噬他會因此而遭受反噬的時候冇有哭,但這一刻卻哭了,因為他清楚的感知到他會忘記顧染,他會忘了顧染……
他不想……他不想這樣……旋即缺又奇異的感知到顧染被迫吞吃蠱蟲的時候應該就是這種感覺。
強烈的抗拒卻又無可奈何。
他不想,他不要這樣……
他知道他錯在哪裡了,是他一直覺得自己愛顧染,但顧染受的那些苦,他隻是心疼自責懊悔,卻無法真的感同身受,哪怕對顧染的愛意也是他的一廂情願。
他不該強迫顧染,不該罔顧顧染意願,一意孤行,他覺得他愛那個人,但他的愛對顧染來說完完全全的是負擔。
孜莫身體劇痛,骨髓一寸一寸斷了似的疼,強烈的疼痛使他意識昏沉,但他不敢昏睡過去,他很害怕,他怕他一閉上眼睛就會徹徹底底的忘了顧染。
顧染……
刻骨銘心的兩個字在他腦海裡纏繞流連,又漸漸消散。
他好恨啊,他心想,他不能忘了顧染,他不能……
他不能什麼?
腦海裡傳來一聲聲呢喃呼喚,“阿容……”
“阿容……”
“阿容的容……”
聲音漸漸消散,孜莫從心底生出莫大的恐慌,他連顧染那張臉都快要記不清了……
得不到,他得不到,孜莫閉上眼睛,成串的淚珠滾落頰邊……
他愛而不得……得不到……那就恨吧。
既然愛的時候得不到,那就恨好了……恨到浸於肌膚,浹於骨髓……總之是刻骨銘心,恨到忘不了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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