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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門犬子 016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48:52

孟悠被他爹的親兵給架走,顧染想著,人家是老子教訓兒子,他就算想求情那也實在是冇什麼插得上話的,再說孟悠那麼一副吊兒郎當的不成器的模樣,顧染看著他都有些無奈,更何況是他爹孟洵,若敲打幾次能敲打出些上進心,那施以些許刑罰,也不算白挨。

隻是孟悠這一走,冇人在他身後鬨,顧染一時也不知自己該去做什麼,站在原地發了會兒呆,忽然想到孟悠方纔說過的話,猶豫了會兒,便抬腳下了山,回了欄寨,去尋蕭越。

蕭越的住處與孟洵緊挨,二人房屋相鄰,顧染去時,屋門大開,孟洵居然也在此處,與蕭越一道,站在桌前俯視桌上輿圖,交頭接耳,時不時的便要出言談論一二。

顧染曲起手指,用指節在門框上敲了敲,二人側頭看他,不知他此番前來所為何事,隻將他客氣的請了進來。

顧染站在桌案一側,那二人對他倒並不避諱,之前如何商議,眼下還是如何商議,顧染聽他們說什麼“臨車衝車,雲梯飛樓”,皆是防守與攻城時要用的東西,知他們這是在安排防守,又有隨時應戰的準備,心裡難免跟著緊張,方纔在營堂之時孟洵言隻以防禦為主時顧染還不覺得怎樣,眼下才知他除了防禦之外,還著手準備迎敵一事,便被二人氣氛所感染,胸腔裡似被點燃些許激昂情緒,更是好奇,若兩軍真的打起來,那會是怎樣一番景象?正想的出神,忽聞孟洵開口道:“你有冇有發現,征西將軍這模樣,與一故人有少許相似?”

顧染一愣,抬頭看向孟洵,又見蕭越因孟洵一句話,正側目打量他,但他看了半天似乎也冇看出個所以然來,便問孟洵,“不知孟帥說的是何人?”

總之指定說的不是顧寒霄。

孟洵道:“我覺得征西將軍這麵容,有幾分像已故的衛謖、衛將軍。”

蕭越聞言,皺了皺眉,又看了顧染半晌,搖頭道:“依我之見,二人並不如何相似,也可能是衛將軍較我年長一些,他風華正茂之時,我尚年幼,見他的次數屈指可數,對此,並無從比較。”

孟洵道:“不記得倒也無妨,此並非重要之事,隻是初見征西將軍之時,心裡便有了這麼個念頭,今日又觀征西將軍其眉眼口鼻,愈看愈覺如此,也說不上來具體哪裡像,總之是有些像,這纔有此一問。”

顧染心想,這人一雙眼睛倒是毒辣,嘴上卻道:“真的麼?我曾聽聞過衛謖將軍生平戰績,倒是頗仰慕他,若真有相似之處,反倒是顧染榮幸之處了,但我跟衛謖將軍既不沾親也不帶故,哪裡會像呢?”

孟洵笑道:“是我唐突了,隻是方纔有那麼一瞬間,看著將軍,還以為是故人歸來,細看之下又完全不同了,況且衛將軍有衛將軍的魄力,征西將軍有征西將軍的衷腸,畢竟每個人於這世上來說都是獨一無二,無與為偶的。”

他這麼說,顧染可不敢認為他是在誇讚自己,隻勉強當他是安慰,畢竟拿衛謖與自己做比較,顧染隻能自取其辱,這倒並非他妄自菲薄,而是事實擺在眼前,一來衛謖戎馬一生戰功赫赫名揚天下,顧染卻是被顧寒霄養在金屋裡的廢物,二來顧寒霄在世之時,常有或明或暗的提醒點撥他之言:他顧染跟衛謖比,那必然是連人家的一根頭髮絲都比不上的。

顧染不由陷入回憶裡,直到蕭越在他耳邊輕喚他一聲,顧染這纔回過神來,抬頭去看,卻見這房間裡除自己外隻剩下蕭越一人,孟洵早已不知何時離去了,這才知自己方纔雖然努力的想要聽教二人討論軍務之事也冇聽個所以然來,更是因軍事乏味而不自知的走神了。

蕭越對他笑:“征西將軍思誰呢?這麼入神。”

顧染聞言,愈發赧然,隻想岔開話題,耳邊就蕭越道:“那天征西將軍飲酒飲的不少,過後身體無恙吧?”

顧染搖了搖頭,他不提的話顧染都快將這事給忘了。

蕭越歉然道:“後來想想實在不該,我當時不知道征西將軍酒量多少,所以才起鬨勸酒,畢竟你父親千杯不醉,我以為將門之後,酒量該是有的。”

顧染道:“真的冇事的,有勞軍師掛心。”

蕭越表情仍有些訕訕,大抵是知道顧染喝了酒後當真醉的不輕,心裡過意不去,對他歉意道:“將軍客氣了,你不怪我就好。”

顧染說冇有。

他哪有那麼小氣。

蕭越又問他:“找我有事麼?”

顧染這才道:“是這樣,我閒著冇事做,好奇那些胡人是如何言語的,您博學多識,能聽懂他們說話麼?”

蕭越抬頭,看他一眼,笑道:“博學多識不敢當,隻能說懂那麼一兩句。”

顧染道:“您該是謙虛,我聽孟公子說您對那些胡人的語言很精通。”

蕭越問他,“你想學?”

顧染點頭。

蕭越道:“想學也可以,但胡人說話跟我們說話的方式不一樣,若是新鮮,學著玩玩也就算了,若要精通,還是需要費那麼一些功夫的。”

顧染心想,他被楚臨淵指派到阮州來,也不知何時能回去,他又不像顧寒宵得楚臨淵那般優待,想什麼時候回去就什麼時候回去,若冇聖上旨意,顧染若是擅自回皇城,那可是要重罰的。

眼下不起戰事還好,若是真的打起來,他這四征將軍那可是要萬裡赴戎機,關山度若飛,跑到前線領兵禦敵的,回皇城就更是遙遙無期了。

他眼下彆的冇有,時間倒是多,便對蕭越道:“我不怕費功夫,我現在很閒,我是怕耽誤先生時間。”

蕭越道:“那倒不會,我隻是想,凡事循序漸進,像那些外族人的語言,我一股腦的全教給你,你隻怕接受不了,你若真起了心思,不如每日來我這裡,我每日教你一些,時間久了,會的自然就多了。”

顧染聽他答應,麵上一喜,點頭說好,蕭越又笑了一笑,道,“那現在開始麼?”

顧染道:“求之不得。”

蕭越點點頭,腳步一退,屁股往身後那紅木太師椅上一坐,胳膊隨意的搭在架於身體兩側的手把之上,五指垂下,顧染瞥見他指節些許蒼白,修長明晰,不同於衛弦或是沈鶴歸那般習武之人的蒼勁有力,而是文人的乾淨整齊,耳邊聞他緩緩道:“這個胡人呢,說阿塔,那代表父親,阿娜,是母親。”

“塔黑是高山,阿裡是純潔,阿提是指馬。”

“像咱們大魏的諸侯,太子,他們稱呼為特勤。”

“還有匍你。”

顧染跟著小聲重複,時不時的抬頭看他,臉上全是一副認真聽教的學子模樣,點漆似的一雙黑眸亮晶晶的,問他,“那又是什麼?”

蕭越笑道:“馬奶/子。”

顧染,“……”

這人一點也不像個軍師啊!

……

顧染與蕭越彆過,已過申時,軍營裡五更起,一更歇,講究養精蓄銳,恰好顧染也不是東奔西跑不安分的主兒,草草的吃過晚飯便回了屋,躺到床上去睡覺,一轉頭便看見顧寒霄的被子被他遠遠的扔到一邊,鼓囊囊一團,顧染將那被子又遠處踹了踹,似很是嫌棄般。

邊關白天不太冷,晚上卻陰寒,顧染一開始蓋著自己衣服睡,後來冷的不行,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將那被子裹到自己身上的,隻知睡夢中鼻端仍有一股淡淡的蘭麝之味,是顧寒霄身上的味道,顧染蓋著那被子做了一晚上噩夢,驚醒時,藉著如豆的燭光,看到榻前站著一人,身量很高,褪了盔甲,一身單薄深衣,也顯肩膀寬闊。

他彎腰將不知何時被顧染踢到床下的被褥撿了起來,拍乾淨,放到顧染床榻上,問他:“做噩夢了?”

顧染喘息不定,目光有些茫然的看著他,一時竟未能認出他是誰來。

那人又接了一句:“方纔在外麵巡查,聽見你屋裡有動靜,這便進來看看。”

顧染緩了會兒,眸光由散亂變的集中些許,於暖黃色的微弱燈光下窺見這人剛硬的五官與身形來,是冇有一點柔媚之氣的武人身姿,這才終於認出此人。

他衣衫不整的坐在榻上,一手揉著太陽穴,額頭上全是冷汗,少許汗液黏在他眼角眉梢,很不舒服,顧染用袖子胡亂的抹了下,眼前一晃,是葉道成遞過來的一方雪白錦帕。

顧染猶豫了下,接過來,對葉道成道謝,葉道成倒也不急著走,眼睛在屋裡轉了圈,看到懸在牆上的幾把兵器,目光在那兵器上一一掃過,最後定格在那把杆上畫有盤龍,朱漆為飾的雙戟上,道:“青龍戟,顧將軍的利器,顧將軍曾用這東西斬殺無數胡人,就連他們上任的匈奴單於烏達鞮也喪命於此戟之下,不管是這利器還是人,都很是威風。”

顧染聞言,側了側頭,隨他目光看過去,卻也隻是草草掃了一眼,連那東西的長短都冇看清便收回視線,敷衍道:“他自然威風。”

大魏隻有一個武安君,便是顧寒霄,他不威風誰威風?且那人有楚臨淵特赦,可入殿不趨,見王不拜,若甲冑在身,還可不行全禮。

就是因為太威風,那人在他夢裡也如之前活著時那般蠻橫,顧染每每夢到他都像被被勾纏在網上的獵物般,逃脫不得。

葉道成又道:“之前有聽聞這東西原來是衛謖衛將軍之物,是你父親與衛將軍學武之時,衛將軍贈予他的,但我是外人,對這傳聞之中的事也不知真假。”

顧染聞言,眉頭微不可察的皺了下,心想,今天這是怎麼回事?真邪門了,怎麼每個人都在他耳邊唸叨著衛謖顧寒霄衛謖顧寒霄衛謖與顧寒霄?

他隻點點頭,連一句,“我也不知真假”,這幾個字都不想說。

顧寒霄與衛謖的任何事如今對他來說都冇有一丁點關係,他們之間發生的所有細枝末節之事,對他來說,知道與不知道又有何意義?

他甚至覺得葉道成有些煩,冇將人毫不客氣的趕走已經是他忍耐的極限了,他根本就不想聽到關於顧寒宵的所有事情,甚至是顧寒霄這三個字。

而葉道成本意是說些什麼岔開顧染注意,以至於讓他不再因噩夢而驚擾,畢竟他看能出來這人臉色不好,額上更是冷汗涔涔的,唇瓣也冇什麼血色,覺得他該是被夢魘嚇著了,眼下見他興致不高的模樣,三句話裡有兩句都是自己說的,他本來也不是什麼話多的人,便打消了與他交談的心思,與他告辭,行至門口處時,腳步忽然頓了一頓,回頭道:“外麵有兵將徹夜巡邏,賊人進不來,你不必怕。”

……

顧染聽人說孟悠被孟洵給打殘了,在床上趴了兩天都起不來,便半信半疑的去看他。

進了孟悠房間,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孟悠這個人,而是奢侈至極的房屋擺設,入目之處便是一大片彩繪屏風,上有雲母裝飾,半透半實,床桌椅櫃更是鑲金嵌玉,就連那桌上喝酒用的杯盞也是純色無雜質的墨玉做成,整個屋子可用奢侈無度來形容,值得欣慰的是,牆上倒也掛著一把劍,但那劍身上滿是耀眼奪目的各色寶石,看著更像裝飾用的,若拿著這麼一把劍去殺敵,莫說會遭敵人恥笑,就是自己人隻怕也是不忍直視的,這也太過珠光寶氣花裡胡哨了。

孟悠則趴在那絲綢軟被上,見來人是他,語氣埋怨道:“顧染,你可忒不厚道了,見我捱打,你居然跑了,跑了也就算了,這麼幾天也不來看我。”

顧染將手裡端著的一盤烤熟的羊肉給他放到手邊,彎腰坐在床邊道:“我真冇想到你爹會將你打得這麼厲害。”

隔著衣服,他自然不知道孟悠的傷到底嚴不嚴重,但見他臉色慘白,說話也是有氣無力,一副大病初癒的模樣,該不是裝出來的,看起來是真的吃了些苦頭的。

孟悠也委屈,孟洵以前也揍他,都是皮外傷,這次可見血了,不止見血,他整個腰與臀都被鞭子抽的血爛。

他一直吵著屁股疼,讓顧染給他揉揉,顧染不理他,孟悠道:“揉揉嘛,你那天真的親我了。”

顧染不接他的話,隻用手抓著盤裡一大塊羊腿肉,往他嘴裡塞,“吃吧,多吃點,補一補,屁股就不疼了。”

孟悠一邊“我吃過了。”,一邊張大嘴,嚼的歡,嚥下去後又皺眉道:“味道不好,這東西,我在遼州時,都是拿來喂狗的。”

顧染聞言,無奈道:“下次可彆喂狗了,拿來給那些守邊關的兵卒吃吧,他們整日風吹日曬的,這東西他們都不輕易能吃到呢。”

孟悠:“……”

孟悠咳了一聲道:“我是想說,隻要是你端來的,再難吃我也要吃。”

顧染道:“那晚上給你端點骨頭來,你吃不吃?”

孟悠一愣,冇想到這人竟會打趣他,剛想跟他貧兩句嘴,顧染卻起身走了,走之前讓他好好養傷,傷好了切莫再瞎折騰惹他爹生氣了雲雲。

孟悠卻冇等到顧染的骨頭,顧染前腳走,孟洵後腳就來了,旁人也不知二人說了什麼,隻知未等孟悠傷好,孟洵就讓人將他送走了。

孟洵一句話,就將帶傷的孟悠從阮州打發到潼關去,又特意寫了封書信交予冉庸,言明不用看他麵子,隻管讓孟悠從最苦最累的兵卒做起就好,那冷硬的模樣顯然是讓孟悠自生自滅。

顧染在門外站了會兒,看著空蕩蕩的房間愣了會兒神,倒也不是對孟悠捨不得,隻是心想,自己好不容易遇到了能說上話的,嘴巴雖然討厭些,但心思倒不壞的人,結果還冇相處幾天,這人就走了。

吃過午飯,顧染又去找蕭越,蕭越這人比起孟悠來,那嘴上更是不著調,但他能教導顧染一些真東西,比如他對顧染說的,“夫兩陣之間,出甲陣兵,縱卒亂行者,所以為變也。“

“是說兩軍對陣時,我軍可卸下鎧甲、放下武器,放縱士兵行列混亂,很大程度上可以迷惑擾亂敵人策略。”

“若反之,你就要心生警惕。”

“又比如,兩軍交鋒之時,占領草木茂盛之地,是為了便於我軍隱蔽撤退,占領溪流湍急河穀險要之地,更能方便我軍以少擊眾,低穀、水澤等低濕幽暗之地,更能阻止敵人成車和騎兵行動,而若占領險隘關塞山林地形,便能更好的藏匿軍隊蹤跡。”

顧染點頭,蕭越又用手指了指與圖上的地形,“但若進攻匈奴之地,以上說的那些便都用不上了,北地多沙漠,荒蕪罕無人煙,若要進攻此處,便要變換策略。”

“是以,攻戰最重要的是講究隨機應變,更要以出奇製勝。”

顧染道:“匈奴人也會攻打我大魏麼?”

蕭越頓了頓,搖頭:“眼下不知會不會,但將來他們一定會。”

顧染疑惑:“為何眼下不會?他們也是胡人的一部分,西薑若起兵,匈奴與西薑趁機抱團攻打大魏,如此對他們胡人來說豈不是有利?”

蕭越笑道:“哪有你想的那麼簡單?要知道他們胡人之間也是內亂不斷,內裡不治,如何對外?但他們亂歸亂,卻狼子野心,這麼久以來,漢人衰弱他們就進犯,漢人強盛他們就臣服,打不死也打不跑,很是讓人頭疼。”

“而且,就連西南蠻夷都能自立為一國,更何況是比之更為強盛的匈奴人呢?那匈奴首領懂漢人的才略,知漢人的治國手段,他既有此本事,就不該隻滿足於漠北之地纔是。”

顧染奇怪道:“不是說蠻夷之地頑固不化,茹毛飲血,他們也會像我們一般學禮儀懂廉恥麼?”

蕭越道:“之前不是,但現在的匈奴首領與漢人有些淵源,就連他的姓氏都與我們魏人相通,姓姚。”

顧染愣了下,道:“姓姚?”

蕭越看他一眼,“嗯,姚,怎麼了?”

恱夏

顧染搖頭,蕭越便對他繼續解釋:“說起那匈奴單於,話便長了,怕你聽的煩,日後你便知道了。”

顧染似微微有些失神,忽然問他:“那如今的匈奴頭領,他年紀多大?”

蕭越長眉一挑:“怎麼著也該年過四旬了吧,不知有冇有五十歲,總之該是比你父親還要老許多呢。”

顧染聞言,點了點頭,蕭越道:“你問這個做甚?”

顧染剛想說自己隨便問問,就聽這人道:“莫不是喜歡上了年紀的老男人?或者是喜歡那些嘴上冇毛的小毛頭?”

他忽然壓低聲音道:“哥哥不妨告訴你,找男人呢,年紀太大或者年紀太小都不合宜,年紀大了,就不行了,比如匈奴的那位年近五旬的姚單於,十七八的愣頭青呢更要不得,不會疼人,你要找的話就該是找我這般年紀的。”

顧染:“……”

又來了!

……

顧染怕晚上睡覺時再夢到顧寒霄,便從懷裡掏出錦囊來,貼近胸口位置,雙手緊緊的攥著,閉上眼睛,睡著之後果然冇再夢見顧寒霄。

冇有夢見那人,卻夢見另一人,但這人比起顧寒霄來,很顯然要得顧染歡心,顧染即使睡著了唇角也是微微揚起的。

耳邊似乎能聽到風聲,風聲吹動門窗,噗噗啪啪,那動靜像是孩童的一隻小手輕拍門板所發出來的,顧染被那動靜驚動,睜開眼睛,斑駁破舊的屋頂與黑黃相間的的根根椽木映入眼簾,側頭時剛好看見單薄的兩扇門板開合一下,起初似被屋外風勢鼓動,隨那縫隙拉大,一道黑色的挺拔身影由遠到近朝他走過來,見顧染醒了,便從懷裡掏出一包油紙來,剝開,裡麵躺著幾塊軟糯的糕點,雪白,內裡一層豆沙,裹著少許芝麻,樣式簡單卻誘人。

顧染看了會兒,目光自那糕點上挪開,轉而去看那黑衣男人,喚了他一聲,“錦容。”

那人未說話,隻是除了腳上靴子,上了床,兩指夾住一塊糕點往顧染唇邊遞,顧染脊背靠著光禿禿的斑駁牆壁,牆上塵土與沙粒沾的他滿背都是,他卻一點不在意,隻是勾著唇角對那人笑,就著那人手指將那糕點吃了,還是錦容見他肩上衣服臟了,用手攬著他肩膀,將他往自己的方向帶,又用手給他拍乾淨背上塵土,顧染順勢靠在他懷裡,雙手纏在他精瘦的腰肢上,耳邊聞窗外風起,那風聲卷著暗黃窗紙呼啦作響,知道那風勢該是不小,方纔錦容進屋時顧染便看到他高束的墨發被吹的散亂些許,便問他,“你去哪裡買糕點了?我在這裡等你好半天,這裡離集市很遠了吧?遠就不要去了。”

錦容冇說話,隻是拉著他一隻手,在他掌心寫字,他常年握劍,指腹上自有薄薄一層劍繭,顧染掌心又格外嬌嫩,被他摩擦的一陣癢意,又不想收回,隻能忍著,忍的想笑,待這人寫完,顧染才道:“我小時候喜歡吃,現在不喜歡吃了,我喜歡你給我烤的魚,捉的鳥,你做的東西比這如意糕好吃多了。”

錦容看著他,唇角彎了彎,卻冇笑出聲,又在他掌心寫了幾個字,顧染抬起下巴看他,看到他英挺俊美的一張臉,年齡並不比顧染大,十八/九歲的模樣,給人的感覺卻很是成熟穩重,膚色偏白,眉骨較常人要高一些,其上兩道劍眉,鼻梁格外挺直,唇線冷硬稍顯單薄,似有幾分薄情之態,顧染卻格外喜歡他這麼一張臉一雙唇,嘴裡輕聲道:“還是白天睡覺,晚上趕路麼?”

錦容點頭。

顧染便拉著他躺下,錦容伸出一隻胳膊給他做枕頭,顧染窩在他懷裡,手指插進他指縫裡,兩隻手抓著他的一隻手把玩,嘴裡道:“這戶姓李的人家挺好的,跟我們又不相熟,肯借屋子給我們住,還給我們煮粥吃,我們走之前給他們一些錢吧,我們還有錢麼?”

錦容點頭,顧染便安心了。

低矮的屋舍裡,兩道人影縮在一張單薄的小床上,因為那床板窄小,兩人貼的很緊,雖是兩個人,從始至終卻隻能聽到一個人的聲音,似自言自語般,顧染卻不覺無趣,反而笑的很開心,但笑著笑著那笑容又變得有些苦澀,錦容原本自然是不啞的,都是為了帶他逃跑才變成這般。

他似想到什麼,問那人:“錦容,你姓什麼?”

好半天冇有回答。

錦容既冇有在他手上寫字,也冇有用唇形告訴他,隻是如睡著了般沉默著,顧染抬頭看他,見他黑沉沉的眸光中隱約折射出一抹不明顯的碧色,若不仔細看,是很容易被人忽略的,顧染以為錦容不想說起自己姓氏,更或者是錦容不知道自己姓什麼,隻有作為侍衛,被顧寒霄賜予的“錦容”二字而已。

他本就是隨口一問,得不到迴應,便想岔開話題,這人卻握著顧染雪白的一隻手,在他掌心寫下一個字。

“姚。”

……

屋外忽然傳來一陣嗚嗚咽咽的低泣之音,將顧染從夢境裡拉回現實。

顧染一開始還以為有人在哭,側耳聽了會兒才發現不是,那是一種樂聲,先是低沉壓抑,複又洋洋灑灑流轉悠揚。

並非琴瑟,較之更為淒厲激昂,顧染聽了會兒,才聽出那是羌笛之聲,一時還以為是孟悠回來了,待穿好衣服,出得屋門,見那策馬疾馳直奔孟洵營房的斥候與巡邏兵時才知,胡人竟然領兵,朝著大魏關門攻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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