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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門犬子 014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48:52

顧染馬術不精,行的慢,葉道成對他遷就,勒令大軍緩行,一直到午時,大隊人馬才從新山腳下行到阮州城外百裡之處,鎮守邊關的大魏軍馬便駐紮此地。

阮州城山城環繞,千嶂山峰如屏障,護著身後百姓與疆土,又是烏雲飛沙,長風萬裡之地,與西薑接壤,雖遼闊無邊,條件卻也艱苦惡劣,莫說與大魏皇城比,哪怕是跟皇城邊上的城郡比,那也是萬萬比不得的,但阻擋胡人與西薑人的那兩扇鉚釘大門卻厚重,氣勢磅礴,遙遙看去,似兩尊通天巨人,矗立堅守,崢嶸崔嵬,壕溝、柵欄與拒馬也一應俱全,更有數名穿盔戴甲的武卒騎著高頭大馬於關隘外徐行,斧柄刀劍垂於馬腹兩側,是這軍營裡的巡邏軍。

斥候騎快馬來報,說是林奉之與葉道成領兵而返。

巡邏軍抬頭一看,因離的尚遠,一開始隻覺影影綽綽,看不分明,片刻後,隨那兵馬逼近,逐漸清晰,數以千計的大隊人馬如潮水,汩汩的湧進他們視線裡。

為首那人看清林奉之相貌,神色一凜,摧動手裡長鞭,策馬回奔,報予守門校尉,那校尉聞林奉之回營,當即下令開關門,絞盤轉動,帶動鋼索,浩蕩大軍從防禦用的吊橋上魚貫而入,四人並排而行,隊伍仍有一裡長,走在前麵的人若回頭去看,隻怕是看不到隊伍末端被甩在哪裡。

顧染過那關門時,眸子稍微一抬,便見高聳城牆之上,每十步便有一人站崗防禦,而城樓正中則有一麵金黃旌旗迎風招展,著墨寫就一個魏字,再低頭一看,那木質吊橋上隱有乾涸的褐色物體,一片片,密匝匝,顏色晦暗,並不醒目,正被數以千計的馬匹四蹄踩踏而過。

起初,顧染並不知道那是什麼,隻以為是些雨水沖刷不掉的油漬之類的臟物,待過了那吊門,顧染才琢磨出來,那東西大概是血,經年累月,一層覆過一層,早就變了模樣。

孟洵設下接風宴。

顧染並不想去,便托病不出,也是真的身體不適,一下馬就覺頭暈眼花,胃裡翻騰,更怕與林奉之碰上,被他堵著問長問短,那人一看就不好糊弄,顧染隻怕失言,露了破綻,若他與衛弦合謀一事敗露,隻怕要被這軍營裡忠於顧寒霄的人一刀一刀剁成肉泥。

他也知自己如此躲來躲去不能解決問題,隻是想著天大的事也容他喘口氣,趁這片刻功夫梳理適應一下眼下的變故,卻不想林奉之來的這麼快,他這裡剛謝絕了孟洵派過來的請他出席的兩名親兵,林奉之就闖進他屋裡。

顧染剛趕了七八天的路,知行軍水糧不如平時充盈,渴了餓了也都儘量忍著,彼時正渴的要死,又見桌上有茶壺,便用細長手指抓握手柄,掀開蓋子,仰著頭,將那壺口對著唇猛灌,卻不想有人會破門而入,那人動靜不小,顧染被粗魯的乓啷一聲的推門聲嚇了一跳,手一抖,一口茶水差點從嘴裡噴出來,溫熱的茶水被吸進氣管裡,顧染雙手扶著桌子便是一陣猛咳。

他一邊咳嗽一邊側目而視,往門邊一看,見那一道銀白身影,心想,這人怎麼不敲門?

林奉之身上銀白戰鎧未褪,更襯得身軀高大挺拔,往顧染麵前那麼一站,顧染隻覺得場麵異常壓迫攝人,這人無視他咳的有多撕心裂肺,隻問他:“小公子身體不舒服?我聽人說您將孟將軍的宴請給推辭了,有些擔心,這便過來看上一眼。”

顧染咳過那一陣才答他,“是有些不舒服,勞煩撫寧將軍費心了。”

林奉之眼睛盯著他雪白下巴上殘留少許茶漬,道:“可需我去找幾名軍醫過來看看?”

顧染搖頭,用手背將自己唇上水漬抹了,謝絕他好意,並不多言,也不請人坐,兩人就那麼隔著一張桌子杵著,相對而立。

林奉之忽然道:“其實本不該我去關外接人,但我掛念小公子,這才親自領兵前去相迎,但有一事我想不明白,小公子自見了我後就對我頗為冷淡疏遠,似甚為不喜,是我以前得罪過小公子?”

顧染道:“將軍哪裡話,自然不是。”

哪裡來的得罪?二人之前見麵,俱是隔著較遠的距離,是顧寒霄沐歸謁親之時,偶爾會帶上林奉之,讓他一道隨行同往,不然顧染也不會知道顧寒霄對林奉之親近,而且二人見麵的次數一隻手能數的過來,且冇說過一句話。

林奉之眼下忽然這麼問,是自己表現的太明顯了?

他回頭想了想,好像的確如此。

他怕林奉之知道他加害顧寒霄一事,所以不想跟這人有接觸,不想跟他說話,就怕言多必失,可他眼下這麼一副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模樣不是更讓人起疑麼?

顧染心思百轉,開始思索自己該如何表現?

爹死了,作為兒子該是傷心的,看見自己的爹親近看重的心腹,那麼他對這人該是有些欣慰之情的,雖說不必一見如故相見恨晚,可也不該像眼下這般跟耗子見了貓似的畏縮不前。

顧染越是如此分析越是想抬手給自己一巴掌,若不是林奉之還杵在這屋子裡,顧染真想用手狂拍麵前桌椅,自己怎麼就那麼沉不住氣呢?

林奉之不知道他在想什麼,隻知道這人當著自己的麵走神了。

林奉之咳了一聲,顧染霎時回神,不由抬眸看他,林奉之自進的這屋子裡,顧染目光就一直躲躲閃閃的,一直未拿正眼看他,此刻二人目光忽然對上,林奉之不好男色,仍是被他看的呼吸一窒。

林奉之來之前本隻想問他幾句話,並未想多待,眼下也不知道怎麼想的,腳下一動,就那麼坐下了,大有與他徹夜長談之勢。

他道:“我是粗人,喜歡直來直去,小公子既不討厭我,我便叨擾片刻。”

顧染垂眸看他一眼,看他那大大咧咧又怡然自得的架勢,好像自己纔是這屋子的主人般,心裡有些不悅,但也不想得罪他,就坐到他對麵,道:“將軍有話請說。”

林奉之道:“您不必叫我將軍,叫我名字就行,我叫您小公子也不太妥當,該是我稱呼您為將軍纔是,不過都是些虛禮,不必過多討論,咱們言歸正傳,我此番前來,其實是問您關於顧帥之事,因他下葬之時,我不能趕過去,為此,日夜寢食難安。”

顧染還是那句:“有勞將軍費心。”

似胸無點墨,再說不出彆的好聽的話來。

林奉之正色道:“您並不該如此說,顧帥於我有再造之恩,他慘死一事,奉之恨不能以身替之,隻不過邊城需要防守,忠義難兩全,但心裡仍覺難過,日夜難熬,在此隻想問小公子一句,主帥他喪葬一事可否妥帖?”

顧染從衛弦處知他對顧寒霄忠心,卻冇想到是如此的忠心耿耿,但他越是表忠心袒肺腑,顧染越是如坐鍼氈,便硬著頭皮道:“一切都好,父親他……”

顧染想,顧寒霄是戰敗而亡,喪葬之事怎可大辦?林奉之又不傻,該是知道的,此刻如此問,大抵也是尋個安慰罷了,便重複一句,“一切都好,林將軍且放寬心。”

並與他指明墓地所在,對他道,若真是心裡遺憾,以後有時間去祭拜一番也就是了。

他好言好語許久,才終於打發了林奉之,看這人終於肯走了,顧染無聲的吐出一口氣。

他眼下待的這房間便是顧寒霄之前住處,陳設簡單,顧染冇想到在顧府裡,喝酒要喝瓊漿玉釀,穿衣要穿綾羅綢緞,廣廈而居、錦衣而立的男人居然能住的慣這種粗鄙簡陋的地方。

也不是說這裡不好,再不好那也是主帥寢居,旁的武將棲居之地與之相比比不得,但若拿此處跟顧府相比,那其裝飾與擺設又完全的不能同日而語,窗桕之下冇有鑲金紫木案,繡凳旁無綾羅絲衾美人榻,空氣裡更無任何熏香的味道,隻有牆上掛著幾副刀劍弓弩,僅這點與顧寒霄在顧府的寢室如出一轍。

顧寒霄便是在這麼一個地方斷斷續續的住了十幾年。

都說睹物思人,但顧染對顧寒霄的感情可不能用“思”一字來表達,隻覺得置身於這麼一處,心裡有一抹說不上來的情緒,有幾分反感,又覺得這屋子跟顧寒霄一點不搭調,細想下來卻又意外的相得益彰,像顧寒霄其人,外表看著矜貴俊美至極,撕開那層精緻皮囊就會發現那人就是個粗蠻又不講理的野人。

林奉之走之前對他道,既然身體不適,那就好好休息,至於孟洵那晚宴,參不參加都無妨,這讓本想請他代替自己與孟洵因失禮告罪的顧染將話堵在了喉嚨裡。

林奉之前腳走,葉道成後腳就來了,此人比林奉之要有禮的多,先是敲門,得到顧染同意後才推門而入,手裡還端著一隻瓷碗,問他:“餓不餓?先吃點東西吧,聽說你不舒服,怕你吃不下肉,便讓人煮了些粥,吃的下麼?”

顧染一愣,看看葉道成,再看看他手裡的碗,他有些不知道為何葉道成會對他這麼好,但無事獻殷勤,顧染難免狐疑,甚至猜測葉道成是不是在那粥裡下毒了,但毒死自己對他有什麼好處?顧染冇個頭緒,剛想找個理由將他好意推了,葉道成已將那碗放到桌上,嘴裡道:“冇毒的。”

顧染有些赧然,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麼,抬頭便見葉道成唇角帶著很淺的一抹笑意,未再提那吃食,隻勸道:“你身體不適,需好好休養,但依我拙見,孟將軍設下晚宴,將軍是該去的。”

“這軍營裡武將眾多,許多人你都是不認識的,日後總有諸多公務,對於那些人,若連名字都叫不出,難免顯得生疏失禮,且孟將軍此番說到底乃是為了將軍,他為你做宴,你不去,豈不是直接打他的臉?”

顧染神色一頓,想了想,覺得他說的話很有道理,這便起身整理衣服,道:“那我跟監軍一起去吧,咱們現在就走。”

葉道成攔道:“也不必如此焦急,我給你叫了個大夫過來,一會兒讓他給你看看,待查明病症後,熬點藥給你喝,喝了藥,你可睡一會兒,現在離晚宴開始仍有些時間,一會兒時辰到了,我再讓人來叫你。”

顧染心裡一慌,想拒絕,葉道成側頭,朝門外喚了一聲,便有一名揹著行軍藥箱的老者推門而入,顧染聽他喚那人張太醫,張太醫道:“將軍哪裡不適?可否伸出手來,我好替將軍探探脈象。”

顧染忙擺手道:“不用了,我也冇有哪裡不舒服,就是有些累著了,想睡覺。”

他雙手揮動下衣袖下滑,露出一截兒雪腕,與那腕上一隻藏有毒針的銀白護腕,葉道成目光不由在他腕上停了一停。

張太醫見他不配合,側頭去看葉道成,葉道成問他,“真的冇事?不要忌醫。”

他忽然抬手,用手背在顧染額頭上碰了碰,是在試他體溫。

顧染愣了下,想躲開時葉道成已經將手收回去了。

“倒是不燙。”

他態度很是端正,五官又極是英挺正氣,做這種親昵的舉動也不顯逾越失禮,隻像是長輩正常的關心晚輩那般,進退有度。

顧染擠出一抹笑,對他道:“真的冇事,就是困頓。”

顧染這句話倒是真的,便是跟葉道成說話的功夫,那睏倦之意已然湧了上來,哈欠連連。

葉道成見他如此,不得不與他告辭,帶那張太醫出得門去,留下兩名兵卒在門外守著,臨走前又簡單的與他們交待兩句,讓他們仔細些照顧顧染。

顧染見那兩扇硃紅木門被人從外麵關上,這才鬆了一口氣,就連臉上倦容都頓時消散。

他心思複雜的和衣躺到那張漆紅塌上,無意識的用牙齒有一下冇一下的啃咬拇指上的指甲,他想事情的時候會如此。

他在想林奉之,想葉道成,想自己如今的處境,以及自己今後該如何做,想著想著,也不知怎的就睡了過去,也不知睡了多久,混沌中聽到緩而響亮的敲門聲響,一聲聲像是擊打在他耳膜之上,顧染眼皮顫了顫,過了會兒才睜開。

敲門之人是葉道成的親衛,他按照葉道成吩咐,一直守在門外,眼看天黑了屋子裡也冇有任何動靜,這才敲門叫人,卻不想一連敲了三次,那緊閉的兩扇木門才鬆動一瞬,隨即被人打開。

顧染從門縫裡露出一顆腦袋來,睡眼惺忪的模樣,看也冇看那侍從,侍從忍著不耐,對他道:“我都喚您三次了,將軍。”

顧染哦了聲,肩膀抵著門框,眼睛要睜不睜的,靠在門板上,似把那木頭當枕頭,顯然一副冇睡醒的模樣,那人見他睡的迷迷糊糊的,似一點警覺性也冇有般,不得不提醒道:“孟將軍在營堂裡設宴,請了您,您還記得嗎?”

顧染聞言,瞬間清醒過來,恰逢一陣風起,木門半開,冷風一刮,顧染被凍的一個激靈,瞌睡霎時跑個冇影,他有些冇想到這裡溫差會如此大,在皇城時還是春末初夏的天氣,這裡倒像是深秋般,那親衛見他被凍的緊抱著胳膊,好心提醒他,“將軍還是添件衣服吧,我們外邊等著。”

顧染應了他聲,便回房去,從行禮中找了件稍微厚一些的衣服披上,身上的冷意這才被驅散一些。

夜幕降臨,軍營裡燃著篝火,營堂裡,兩扇漆紅木門大開,顧染離的近了些,隱約看見屋裡人影重重,數盞長案兩兩相對,案上擺著雁魚燈,燈下酒盞茶水被暖黃色的燭光渡上淺淺一層光暈,品級不一的武將相對而坐。

顧染行到門外時便聽見裡麵有說話的聲音,有些嘈雜,細辨不清,因大門開著,屋裡燭光泄露出來,照亮顧染腳下大片土地,平添幾分暖意,顧染被門外兵卒引領進去,腳步踏進那屋子裡,宴席上便一靜。

顧染在行軍途中曾與葉道成搭話,問起如今接管阮州軍務的主帥孟洵來,葉道成與他說過,孟洵年紀與顧寒霄相仿,已過而立,未到不惑,他這般年紀,坐到如今的位置,那必定不會是普通人家出身,是如顧寒霄一般的武將世家,眼下這麼一看,二人雖是年歲相仿,顧染髮現孟洵麵容比起顧寒霄來要顯老的多,膚色較黑,眼角也添了幾道淺紋,但目光仍舊鋒利,他對顧染不著痕跡的上下打量一番,片刻後,那寒光裡摻了一些疏遠與客氣,笑道:“征西將軍來了,快來坐,人都到齊了,就等你了。”

又吩咐一旁兵卒暖酒備茶,對顧染的態度頗是熟稔,似是二人早就相識且交好般。

顧染對他行禮告罪,說自己是初來乍到,許多事情都不懂,讓他不要怪罪。

他心裡緊張,語言也生澀,好在態度謙遜,倒也冇出什麼醜,剛要入座,角落裡忽然傳出一道清脆的口哨聲響。

魏人擅長嘯傷懷,其中長嘯二字,便指蹙口出聲也,也算一種風雅,但眼下那聲吟嘯,卻帶著幾分輕佻之意,像是逗弄籠裡的鳥,水裡的魚,末了更是嘿嘿笑著:“原來征西將軍長得如此模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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