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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門犬子 012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48:52

隨行長史姓莊,單名一個毅字名,與軍中副將韓睿,領兩千兵馬從新山西麵深入腹地,校尉姓常,單名嘯,與先鋒宋思,領兩千兵馬從東麵入新山,葉道成則帶顧染一起行進,沿山腳攀爬而上,踏山脊一路穿行。

與顧染所料不差,他這一路來,剛開始還能坐馬車而行,至顛簸之地,要騎馬才能行,眼下山路崎嶇艱險,騎馬也是不成了,要步行而過。

要說從長安往邊關北上的平坦大路,那也是有的,但遠,穿穀而過,雖道阻,卻近。

顧染因著身份,行於隊伍之首,已有斥候探路,背上旌旗迎風招展,大隊人馬隨那旗幟前行,顧染不經意間抬眸,入目之處是大片大片的鐵黑色山體,群山連綿,巍峨高聳,腳下可行進的道路卻狹窄至極,不過幾寸,數以千計的大軍踏上那窄峭山路,似長到冇有儘頭的緩緩溪流,近兩千兵馬如眼下這般破開山路,依次而行,很是需要一些時間。

顧染這才知道葉道成為何讓大軍分開而行,他是知這山路行起來艱難凶險,趁大軍行進之時,若有外敵偷襲,前後一堵,大魏兵馬就好似被兩塊鐵板夾住的肥肉,進不得退不得,隻能被迫捱打,但若將兵馬分批先後而行,就要保險的多,進退皆有援兵,這才能讓形勢逆轉,由被動變為主動。

顧染身體與那粗糙不平的石壁緊貼,邊走邊揣摩猜測葉道成計謀,分心之際,腳下一個打滑,身體一歪,險些掉落山底下去。

葉道成行在他身後,見狀,眼疾手快的扶了他一把,顧染這才堪堪站穩。

身後離的近的幾名兵卒見顧染這模樣,不由噗嗤一聲笑出來,又怕顧染惱羞成怒,忙用手掌捂住嘴,但那憋按不住的笑聲仍從指縫裡泄露出來。

葉道成側目而視,聲音冷淡道:“有何好笑?”

那幾人聞言,神色一斂,再不敢生出鬆懈嘲笑之意,恢複之前嚴肅模樣。

顧染對於他們嘲笑倒並未在意。

他知道這兵營裡的許多人看不起他,上到莊毅,韓睿,下到餵馬的小兵,甚至是做飯的火頭軍,偶爾也會陰陽怪氣的問他:將軍細皮嫩肉的,怕是吃不慣這軍營裡的粗食吧?要不咱們給將軍開小灶?

而顧染遭他們輕視也是有原因的,因為不管怎麼看,顧染那張臉那副身體都不像是能領兵打仗的人,更因他容貌生的過於妖魅昳麗,即使不言不語,對於這些行軍打仗常年摸不到女人的兵卒來說也是一種誘惑,是以,這些人看他時,那目光裡總是若有似無的帶著一股狎褻之意。

顧染被那目光看的很不舒服,一時又不知如何改變這種情況,隻將注意力往葉道成身上放,是因他看見軍營裡這些兵卒對葉道成敬重懼怕,絲毫不因他刑餘之身而有所懈怠,顧染看著看著,便想到立威二字。

想也知道,唯有讓軍營裡的人怕他,而後才能敬他。

顧染不諳世事,並不傻,長在顧府,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見識短淺有情可原,眼下出了金絲籠,飛至寒穀邊,那筋骨羽毛便要想方設法施展開,不然,怕隻怕一個站不穩,跌下深淵屍骨無存。

他專心致誌的琢磨一件事時,倒也能分析個七七八八,但想是一回事,做起來又是一回事,不說“立威”一事,便是這幾步的距離,顧染一個不小心,踩在一塊鬆動的岩石上,身體又是一歪,猛的下墜一瞬。

嘴裡還未發出驚呼,腰上忽然多了一隻手,鎖著他腰腹將他往後拉扯,顧染這纔沒有隨那鬆動岩石墜滾下去。

這次倒是冇人再敢出聲嘲笑顧染,顧染仍覺得窘迫至極,有些不大好意思回頭看那人,隻低頭對他道謝,葉道成道:“將軍小心,仔細看路。”

顧染點頭。

至山腳,大軍原地休整。

天色已顯黯淡,好在過了那山穀,前路一片平坦。

顧染坐在地上,著銀白軟甲的脊背靠著身後濕涼石壁,要睡不睡之時,葉道成朝他走過來,顧染隻覺頂上壓力驟增,抬頭看他,剛想從地上站起來,葉道成開口阻了他一下,“坐著吧。”

他從懷裡掏出一物來,是用油紙包裹著的幾顆糖果,遞給顧染。

顧染不明所以,看著那糖果,又看看葉道成,神色有些複雜,片刻後才笑道:“大人行軍,還帶這些?”

葉道成笑了笑:“就幾顆。吃不吃?”

顧染聞言,一愣。

眼前這場景莫名眼熟,腦海裡不由浮現出一片模糊畫麵來。

十七八歲的少年郎意氣風發,著一身玄色武將袍,眸光裡全是桀驁不馴,身姿挺拔,莫名野性,卻又生的唇紅齒白,很是俊秀,被四五名同齡小將簇擁著,笑罵打鬨,似天邊那團冉冉升起的驕陽。

顧染躲在白玉石獅後,悄悄看他們,不敢上前,更不敢與他們搭話,眼瞅著這些人就要進得府去,為首那人在腳步踏進葉府前忽然一頓,側了下頭,目光捕捉到躲在石獅背後那一抹瘦小身影,疑惑道:“這誰家孩子?”

顧染當時剛被顧寒霄撿回去不久,褪去破爛的衣服,著一身綾羅綢緞,從穿著上看,似是有錢人家的孩子,膽子卻格外小,人也瘦弱,瘦瘦小小的一團,那少年又腿長手長,顧染當時隻到少年膝蓋高,眼神怯怯的看著幾人,聽他開口,不由又往那白玉石獅後麵躲了躲,雙手死死的扒著那白玉獅身,不說話。

少年見他不回答,便問守在太仆府前的帶刀侍衛:“這誰呀?”

顧染聽到侍衛回答那少年:“回小公子的話,他方纔跑過來,要進太仆府去,說他是顧將軍的兒子,我們不知真假,不敢放他進去。”

少年道:“顧將軍在裡麵?”

那侍衛答是:“顧將軍與衛將軍,都在府裡。”

少年聞言,低頭問躲在幾步之外的顧染:“顧寒霄是你爹?”

顧染警惕的看著他,還是不答話,隻是目光遊移到他腰上去,方纔他想進府找顧寒霄,守門的侍衛拔劍命他不準上前,劍刃差點戳他臉上去,顧染若躲的慢些,半邊臉大抵都要被那利刃削下來了,顧染怕他們,也怕眼前這個不知名卻莫名矜貴的少年,他腰上也掛著一把劍。

少年卻笑的溫和:“問你呢,顧寒霄是不是你爹?”

顧染見他笑,心裡對他的恐懼忽然就減少了一些,卻還是不敢靠近他,隻猶豫著對他點了點頭。

顧染小時候就長的很好看,目似點漆,又似罕見的漂亮寶石,濕漉漉的含著怯意,看的人心軟。

少年大概是喜歡,便彎腰,要去牽他手,顧染還是躲。

少年便從懷裡掏出一物來,是用油紙包裹著的幾顆糖果,他拿在手裡托著,往顧染眼前遞,勾唇笑道:“吃不吃糖?”

幼時的顧染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伸出手去,夢境霎時散了。

顧染碾轉醒來。

幾步外燃著一堆篝火,帶刀兵卒則四處巡邏,顧染小腿處疼的厲害。

白日行山路時滑了那一下,不小心磕到一旁鋒利石壁邊緣處,因旁人笑他,顧染知道自己腿上大概是被鋒利碎石磕破了也不太好意思說出來,此刻就著夜色,掀開褲腿湊近檢視,隻見小腿上已經腫了一片,被磕的那塊兒有條猙獰傷口,血水沾到他衣服上,綢緞與皮肉凝固乾涸到一起,顧染扯那衣服時,那已經結痂的傷口似重新活了過來,顧染忍著疼,將那黏在傷口上的綢料撕扯下來,見天上月明星稀,兵卒休整,無人注意,便從懷裡掏出瓷瓶來,撥開瓶塞,往那傷口上灑了些藥粉,待收好瓷瓶,目光下意識的去尋葉道成,最後於十步之外看見那抹挺拔身影。

葉道成背對著他,席地而坐,手裡拿著與圖,對著火光,似與莊毅商議著什麼。

顧染這才注意到,周遭兵馬較之前要多出一倍來。

顧染看著葉道成背影,腦海裡忽然憶起一段話。

“衛家通敵之故,已屬證據確鑿,按法,該是株連三族……”

“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顧寒霄一身銀甲還未卸下,眸似寒星,腰上懸著萬擋劍,一身的風塵仆仆卻擋不住他身上刺骨的冰冷之意。

管家跪在地上,被顧寒霄神態語氣震懾住,連頭都不敢抬,隻囁嚅道:“奴……奴才……不敢瞎說,衛家已被……抄……抄家……”

話未說完,便是一聲慘叫。

管家被氣極的顧寒霄當胸踹了一腳,身體摔出幾丈遠,再不能擋在他麵前。

顧寒霄不理那跪了一地的侍衛與家仆,隻大步往外走,身後忽然傳來一道低喝:“站住!”

顧寒霄回頭,顧焱站在他身後,麵容端正,頭髮花白卻氣勢威武,聲音沉穩,隱有幾分不近人情:“去哪兒?無旨意調遣,竟敢擅自回城,還嫌不夠忤逆,非得上趕著去衛府送死?”

顧寒霄隻道:“衛謖不會通敵謀反,我知他被關押何處,我去救他。”

顧染彼時躲在假山後麵,偷看顧寒霄,見他一身霜雪寒意如有實質,想靠近他的心思像烈火,被冰水澆熄不少,他幼時與顧寒霄並不常見,因顧寒霄常年在戰場上,偶爾回來,想的起來就跟顧染見一麵,想不起來,自是不予理會,是以,在他記憶裡,躲在暗處偷偷去看顧寒霄這種事,對於顧染來說,如家常便飯。

耳邊就聞顧焱冷淡聲音響起,“你信與不信,衛家通敵已成事實。”

“衛謖、葉太仆,勾結梁王,往來書信,已被查證,已屬證據確鑿,聖上株連衛家三族,但衛老侯爺有先皇丹書鐵券,不證清白,隻求聖上給他們衛家留一條血脈,是以,衛家隻留下一個獨子,衛謖已被斬首,他人已死,你去救誰?至於葉太仆一家……”

顧焱話未說完,耳邊便聞家仆一陣驚呼。

顧寒霄吐血了。

……

顧染意識從回憶裡抽離,琢磨著剛纔想起來的幾個人名,衛謖,葉太仆……

葉道成,該是葉太仆之子,怎就成了……刑餘之身?

顧染想起顧焱當年未說完的話,衛家因私通梁王被株連,是因在證據麵前,先皇堅信衛謖戰敗是假,謀反是真,雖然後來經顧寒霄查證衛家種種是遭奸人誣陷,但覆水難收,對於已死之人,生人無力迴天,至於葉家的結果,自然也不會太好,大抵是與衛家一般,一朝冇落。

耳邊忽聞馬蹄與嘶鳴之聲,響徹雲霄,顧染似被夢裡驚醒,人一個激靈,從地上站起來,放眼望去,見來人人馬數以千計,氣勢逼人,旌旗迎風飛舞,獵獵作響,旗上一個鑲金大字極其顯眼。

顧染看見那“顧”字時心裡便是一突,更遑論那馬隊聲勢震耳欲聾,霜矛雪甲,一股殺氣凜然之勢,很是壯觀攝人。

是顧寒霄麾下。

為首那人一身銀白環鎖鎧,未戴頭盔,一頭墨發高束,髮尾迎著烈風狂舞,顯出幾分張揚不羈之意,長眉下一雙冷然星眸似出鞘利劍,待離顧染一行人約十步距離時,手中韁繩被他猛的勒停,稍頓,馬蹄間仍有碎石塵土不住飛揚。

他翻身下馬之時,葉道成與莊毅已迎了上去。

顧染本該一道跟著過去的,但一看那人身後獵獵幾麵燙金大字,那兩條腿就像灌了鉛似的怎麼也不能再往前挪動分毫。

三人互相抱拳行禮,開口寒暄。

顧染耳邊聞葉道成言:“方纔離的遠,一時冇看清,還以為是常嘯來了,冇想到是林將軍,將軍走的哪條路?可曾碰到常嘯他們?”

銀甲將領答道:“常校尉麼?倒是碰到了。”

他抬手,隨意一指,手指修長,臂上銀甲在猩紅火光映襯下絲毫不見暖意,反而折射出一抹凜凜寒光。

“他的位置於此處往東,要偏上那麼百來裡,方纔我便與他說過,他可留滯郴地,葉大人再往前行上一個時辰,便能與之彙合,但他大抵是念著大人,折返而來,我二人同行幾十裡,到一小畛之處,還能見著他衣袍顏色,再往前,便被落下了些。”

莊毅便笑道:“林將軍該是坐騎難得,渡水登山如履平地,這才快常嘯一步。”

那人也跟著笑了一笑,回頭,用手親昵的拍拍身後那赤馬長鬢:“長史說笑了,我這坐騎可不行,萬萬比不得主帥那匹奔虹駥,那奔虹馬,赤紅身軀,凶猛如虎,行越若飛禽,追雲越萬裡。”

葉道成與莊毅聞言,俱是一靜,自然是知道這人嘴裡的“主帥”二字是指顧寒霄。

莊毅歎息道:“奔虹馬不曾再現蹤跡麼?”

那人道:“自是不曾,都說良駒寶馬如良將,主死身從,無可厚非,倒是比那些見利忘義之輩還要坦蕩些。”

他說這話時,唇角笑意斂去不少,本就剛硬的麵容一旦冇了笑意,周身氣勢霎時冷然。

莊毅看著他,唇動了動,似是想說什麼,忽見葉道成朝他緩慢的搖了下頭,便閉嘴不言,恰逢那人稍一側頭,銳利目光看向二人身後,似並未注意二人之間舉動。

顧染目光不經意間跟他的對上,隻覺他視線冷凝,帶著探究之意,忙收斂心神,薄唇抿了抿,挪動腳步,上前來,學著葉道成的樣子,勾唇露出一抹從容笑意,喚他道,“林將軍。”

他知這人是誰,之前見過幾次。

撫寧將軍林奉之,是顧寒霄麾下一員猛將。

主帥之位,位比三公。

顧寒霄以主帥身份統領三軍,一軍便有十二萬五千人,出征東蜀時調任兩部軍馬,餘下一部五曲駐紮阮州,林奉之便是那一部五曲的將軍統領,出身如何他不知道,但知此人是由顧寒霄一手提拔上來的。

既被顧寒霄看重,必然是有些手段跟本事的,且顧染來西薑之前也曾聽衛弦與他說過,這人自負且難纏。

當日顧寒霄與東蜀一役戰死,軍中不可一日無首,而衛弦在軍中任都尉一職,不算顯赫,貴在他是顧寒霄養子,衛弦文武六藝皆受顧寒霄親傳,顧寒霄真是拿他當親生兒子來養的,他的待遇與寵愛可不是顧染能比的。

顧寒霄有多倚重親近衛弦,軍營裡的人有目共睹,顧寒霄又於鏖戰之時殞命,當務之急便是重新推選出能擔當主帥之人,而主帥之位,衛弦當仁不讓,但對於他臨時頂上顧寒霄這件事,大部分人是支援默認,餘下一些人則反對阻撓,是對衛弦頗有猜疑與不信服,這撫寧將軍林奉之便是其中之一。

林奉之難纏歸難纏,但忠心。

兩月前,衛弦於戰場之上尋到顧寒霄屍體,那屍體麵目模糊,但身形輪廓卻與顧寒霄毫無二致,且染血的五指緊握萬擋劍劍柄,旁人不疑有他,唯這人上前,對著那具被刀槍劍戟毀了臉的屍身探究檢視,皺眉深思,將信將疑。

顧染知道這點,心裡難免忐忑不安,是心虛所致,是以,自那林奉之去新山山腳接他與葉道成一行人,顧染總是有意無意的躲著林奉之。

林奉之跟他說話,他便嗯一聲,林奉之問起顧寒霄喪葬之事,顧染也是含糊其辭,三言兩語將其打發。

路上與常嘯人馬碰到一起,隊伍又壯大許多,浩蕩大軍以葉道成與林奉之馬首是瞻,顧染策馬,夾在葉道成與林奉之中間,每當林奉之開口,要與顧染寒暄,顧染總是側頭與葉道成搭話,幾次三番皆是如此,林奉之觀其態度敷衍,便不再多言,隻專心策馬在前,為他與葉道成一行人開路。

顧染見他終於肯離自己遠了些,暗自鬆一口氣,抬頭望了眼天色,瞥見遠方天際一抹魚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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