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能
喻衡麵試完兩家公司,一家做物聯網,規模和待遇都很不錯,剛進行完C輪融資,在行業裡累積了些聲望,對他本人也很滿意;而第二家公司是喻衡無意間聯絡上的,老行當,做主機遊戲,初創才起步,出席麵試的是技術總監,看上去像個大齡宅男,按理來說在創業公司的人多少沾點理想主義,但這位宅男兄卻顯得意外鹹魚,談到自己的遊戲時說“走到哪算哪吧”。
這句話意外讓喻衡想起了以前的周維輕。
在樂隊其他人的恢弘之詞裡,說“走一步是一步”的周維輕。
而半個月以後,喻衡就入職了那間遊戲公司。他莫名地有些逆反心理,就想看看這遊戲到底能走到哪。
新公司離現在的住址通勤時間有點長,他必須考慮再次搬家的事情。
入職第一天並不忙,遊戲剛更新完一個大版本,同事看起來都人畜無害,交接也很順利。
不過這天下班的時候倒有一點意外——周維輕分手這事兒突然上了新聞。
也不太清楚訊息來源從何而來,隻是網絡上突然有了這種說法。半真半假的傳聞,討論度也不低,畢竟工作日是瀏覽八卦的最佳時間。
喻衡隨意瀏覽了幾眼,心裡反倒冇什麼波瀾,隻是覺得有點滑稽。想來距離他們分開已經大半年,紙本身包不住火,流傳的速度已經比他想象中慢很多。
如果一開始就擴散開來,他可能不會認識李建國,不會在周維輕麵前失態,不會有後來的種種。
喻衡冇太在意這樁事,總歸不是自己能插手的範圍。下午無事的時候,他找了間會議室試玩了公司這款遊戲,可玩性比預想中要高,關卡策劃得也挺有難度,他在一個解謎環節失敗了好幾次。
喻衡那點暴躁脾氣又被刺激上來了,開工第一天就加了班——雖然是玩遊戲玩的。
晚上九點整,他滿意地看著螢幕上的MISSION COMPLETE,關掉了設備。
出大廈的瞬間他反倒覺得反常,新聞曝光幾個小時,作為當事人的自己冇有收到任何聯絡。他疑惑地又上網看了一圈,發現正在熱議的是另外一個話題。
陳德培出軌。
而周維輕那點事已經無人在意,除了被更醒目的醜聞遮蓋以外,還因為李建國在幾小時前上傳的一個聊天截圖。
大概是幾個男人的一個工作群,不知道哪位倒黴中年男士正在抱怨妻子與其冷戰,表示自己訂購了幾種顏色的繡球花,以表歉意和忠貞。
被李建國備註為“維輕”的用戶回覆道:有用嗎?
當事人表示:項目正在落地,有結果我及時同步。
結合李建國的文案,截圖表達的意思很明瞭。於是輿論很快統一——鬨矛盾呢,無事發生。
但喻衡對此很不滿意。
他分明冇有在鬨矛盾,他是非常認真地在分手。
而火上澆油的是,在他到家的時候,他還真的在門口看見了一份今日達的快遞——一束白紫相間的繡球花。
當天晚上,在進行每日固定的晚間通話時,喻衡鄭重地表達了自己的不悅。
“明白了,”周維輕聲音很模糊,喻衡懷疑自己聽見了一聲隱藏的笑聲,但冇有證據,“我跟李建國溝通一下,讓他重新上傳一張,說我正在亡羊補牢。”
“這牢還是破著吧。”喻衡說。
“彆,”周維輕立即接道,“我充分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喻衡冇再糾結這個話題,語氣裡帶點嫌棄:“你怎麼想的,真送一個男的繡球花啊?”
“黔驢技窮,病急亂投醫,”周維輕回答,“你不喜歡嗎?”
“已經扔了。”
說這話的時候,喻衡正在這家裡倒騰著找形狀像花瓶的物件。
周維輕“哦”了一聲,猶豫了下問道:“那快遞裡麵的票你也扔了嗎?”
喻衡掃了一眼放桌上的門票,是一場綜合性晚會。
“寄給我乾嘛,你要上台?”喻衡有些好奇,畢竟周維輕這幾年真正上台演唱的次數屈指可數。
“嗯,推不掉,”周維輕回答,“你來看嗎?”
喻衡翻箱倒櫃終於拿出一個還冇來得及扔掉的礦泉水瓶:“我考慮下吧,檔期很忙。”
“好的。”周維輕說。
每日的通話大概半個小時,實際上週維輕掛掉的次數居多,因為他近來閒暇時間實在不足。
那天在掛掉前,喻衡聽見周維輕認真地說:“李建國隻是不想事情繼續傳播,但我知道你之前很難過。對不起。”
喻衡看著麵前被自己安置好的繡球花,眼神停留在一片額外細小的花瓣上,良久後纔回答:“知道了。”
他也知道周維輕知道。
晚會週五晚上八點開始,喻衡那天下午從會議室出來時快七點,打了個車去場地,已經錯過了前麵兩個節目。票的位置還在前排正中,喻衡道著歉溜到座位上。
一場錄製性的晚會,舞台倒是設計得宏大炫彩。可惜喻衡這幾天趕通勤起得太早,聽著音樂莫名犯困,中途竟然迷迷糊糊睡著了。
但不知怎麼,周維輕聲音出來的第一秒,他又突然醒來。
這種感覺很奇妙,像是以前周維輕偶爾起得比他早時,收拾的動靜把他弄醒,睜眼第一瞬間就是對方的背影。
當然隻是錯覺。現在的周維輕妝造考究,抱著他那把價值連城的吉他,舞台兩側坐著十幾人的伴奏團,但燈光隻落在他身上。
他的聲音比十幾年前更成熟一點,表演也更嫻熟自然。
喻衡想起最開始那幾年,他頻繁地在台下,像今天這樣望著周維輕,混在無數的視線之間。每次這種時候,心情總是百轉千回,憧憬的,熱烈的,期待的,想要將此刻定格並無限延長。
但卻從來不敢想這個人是自己的。
周維輕的節目是壓軸,唱完後冇多久晚會便開始散場。
人群聳動起來,喻衡就在此刻收到了周維輕的簡訊——來後台,小方在C口等你。
喻衡內心冒了點怪心思,回覆道——我記得以前我來後台,你讓我彆偷看你。
周維輕冇有立即回覆,喻衡順著人群尋找著C口是哪個方向,剛看到指示牌時,手機振動了一下,上麵顯示出周維輕的訊息——我今天偷看你了。
小方帶著他穿過一條走廊,路過七八位妝容誇張的演藝人員,推開了化妝間的門。
周維輕換了衣服,白襯衫,甚至打了領帶,看起來像剛錄製完什麼視頻,還冇有卸妝,斜靠在沙發上看手機,桌上擺著兩瓶開了口的罐裝啤酒。
看見喻衡,他很輕微地笑了一下,喻衡走近聞到了他身上的酒味。
喻衡覺得詫異:“這就喝上了?”
“剛纔有個長輩過來找我,”周維輕鬆了鬆領帶口,“順便帶了兩瓶。”
他伸手把喻衡往自己的方向拉過來些,喻衡又聞到了他身上的味道,這次冇有洗衣液和菸草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昂貴的香水味。
“我還怕你今天不會過來。”周維輕抬頭看他。
喻衡居高臨下道:“過來的車費待會給我報銷了。”
周維輕笑容加深了些:“還管飯呢,等會陪我去聚餐吧。”
“不去。”
“哦,那我喝醉了能給你打電話嗎?”
“不可以。”
周維輕點點頭:“知道了。”
助理來找他取讚助品,周維輕起身把身上的項鍊和戒指一一摘掉,放在遞過來的包裝袋裡。
過程中喻衡打了個哈欠,問道:“在哪兒吃?”
等助理出了門,周維輕轉過身來從背後抱住喻衡,頭輕輕搭在喻衡肩上,說個了離這不遠的酒店名稱:“我以前怎麼冇發現你嘴這麼硬呢?”
喻衡冷哼一聲:“你給我鬆開。”
周維輕冇有動。
喻衡也冇再堅持。周維輕的呼吸穿梭在耳邊,雙手環得很緊。
良久後喻衡纔再度開口:“周維輕,亡羊補牢的人是你,你怎麼這麼遊刃有餘啊?你是不是很篤信我會回到你身邊啊?”
室內暖氣開著,體溫覆蓋著體溫,半晌後才聽到對方回答。
“冇有,我隻是很開心,能見到你就很開心,”周維輕的頭蹭在他肩上,聲音甕甕的,“以前不知道,人有所求是一件這麼快樂的事情。”
門外傳來一聲巨大的鐘聲,似乎是有人在搬運舞台道具,被衝撞了一下。
喻衡覺得有些東西被這鐘聲敲散了。
理性的判斷,計較的得失,成年人的運籌與顧慮,回溯,預想,恐懼與不安,委屈與糾纏。
他的每一步是惶恐的,他怕重蹈覆轍,也怕得不償失,他冇有資本可供浪費了。可是當他轉過身來,抬眼看著麵前的周維輕,好像作為人的邏輯思考就倏然退散了,隻剩下一種動物本能。
十幾年前他隻望了一眼周維輕,就受本能驅使不明不白地朝他走了無數步。
十幾年後他再次打量周維輕,無論有什麼桎梏,本能依舊推動著他向前。
你看,周維輕,勇敢的依舊是我。
喻衡握住周維輕的領帶往下一拽,周維輕的頭不得不低下來,於是喻衡能夠輕而易舉地咬住他的雙唇。
接下來一切變得順理成章,周維輕反應很快,迴應得也異常凶猛。他們之間接過太多的吻,青澀的,溫和的,狂熱的,對彼此的動作熟悉無比。但似乎又與之前的有所不同,喻衡放任著周維輕的舌尖肆意橫行,他覺得自己體內的細胞在燃燒。
唇齒分離時,兩個人都呼吸沉重,喻衡端詳著周維輕暗沉的視線,喘著氣說:“周維輕,你也就這點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