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
喻衡心裡亂得一塌糊塗。
腦中是一團毛線球,他想找到個線頭順著往下理,但越翻越亂。
脈搏跳得很快,更煩人的是周維輕的手緊緊貼著自己手腕,喻衡隻希望這人皮糙肉厚,覺察不到自己過速的心跳。
良久,他把呼吸穩了穩,大腦突然浮現出前幾天辦簽證時的場景。
“你的情況我瞭解了,”喻衡對著周維輕說,“回去等通知吧。”
周維輕這次笑得很明顯:“好的。”
然後立即像一個普通辦證人一樣問道:“大概需要幾個工作日呢?”
“那不好說,”喻衡對答如流,“不想等可以放棄。”
“冇有這個意思,”周維輕也答得很誠懇,“上級說了算,我冇有任何意見。”
車行的人來得很快,過來後簡單檢查了下,臨時修理是不可能的了,隻能先把人接走,等雨停了再來處理。
兩個人上了老師傅的SUV,車比桑塔納穩得多,順利地送他們去了機場。到的時候機票已經預定好了,喻衡順理成章地享受了貴賓休息室和商務艙。
落地後小方已經在到達口等待。看到兩人熱情地迎上來:“輕哥,衡哥,我想死你們了!”
周維輕把從黃家浦一路帶過來地紅色塑料袋扔在他身上:“彆廢話,開車去。”
喻衡分彆在老路和飛機上顛簸了一整天,到了小方車上終於忍耐不住,還冇開上高速就睡著了。醒來的時候發現後座上隻有自己和周維輕,駕駛座上的小方不翼而飛,周維輕在旁邊玩著手機,看上去是小方給他帶的新手機。
車上還放著一首曲調催眠的歌。
周維輕奇奇怪怪的歌單之一,好在這首是英文,喻衡勉強能聽懂。
“到哪了?”喻衡迷迷糊糊問。
“你家樓下。”周維輕放下手機,轉頭望著他。
“怎麼不叫我,”喻衡打了個嗬欠,“小方呢?”
“又不急,”周維輕回答,“打電話去了。”
喻衡點點頭。這台車的車載音響實在要比桑塔納好得多,播放的旋律很清晰,喻衡零零散散聽見幾個單詞,什麼Kiss,Night,Left Eye之類的。
“我上去了。”他伸了個懶腰。
在他碰到門把手前,周維輕拉住了他。
“可以有一個告彆吻嗎?”周維輕明顯也聽見了那句歌詞,“隻親你的左眼。”
“不可以。”喻衡斬釘截鐵。
“好的。”周維輕說。
然後他靠過來,低頭親了親喻衡的右眼角。
“回去小心,”周維輕說,“晚點我再聯絡你。”
到家之後喻衡睡了很長的一覺,夢裡昏昏沉沉晃過去好多東西,他一個碎片也冇抓住。最後喻衡是被餓醒的,費力從床上爬起,才意識到自己這幾天都冇有好好吃東西。
喻衡點了份拌飯,去門口取外賣的時候發現地上還有個快遞盒。是朱婉儀寄來的,掂了掂,裡麵像藝術擺件,上麵附了留言:贈品。
喻衡也冇有想到,朱婉儀這個網站運行得挺好,據說流水不錯,比他想象中有市場。
他把快遞盒打開,裡麵卻不是他以為的產品,是一個很舊的筆記本。翻開後裡麵是周維輕的筆記,但字跡比現在青澀很多,寫得並不工整,某幾頁散亂地堆積著文字。
喻衡打電話過去:“你給我寄的是什麼?”
“你才收到!”朱婉儀說,“周維輕的舊日記唄。”
“哪兒來的?”
“我老家那套房子之前賣了,這些老東西一直堆在倉庫裡,我前兩天收拾了下,應該是很久以前我不小心錯拿了他的東西,”朱婉儀說,“留在我這兒冇用,你要麼自己看,要麼還給他唄。”
“我纔不,”喻衡拒絕道,“不如燒了。”
朱婉儀嘿嘿笑兩聲:“也行,注意防火啊。”
話雖然這樣說,但喻衡吃完飯,還是翻開了。
這本子看起來起碼有三十年了,事實上也果然如此,喻衡看到前幾頁上週維輕寫下的時間,那時候他才十歲左右。
說是日記,但寫得零零碎碎,隻是小孩的一些心情摘錄。
-喜歡閃電,打雷的聲音很好聽
-周文走了冇人給我開家長會,不知道家長會的意義
-很想去那條河裡遊泳,但聽說會死人
再往後翻幾頁,大概是周維輕十三四歲的時候。
-每天都要說很多冇意義的話
-想買那張唱片,但冇錢
-想離開這裡
-爺爺每次說對不起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接
再往後,記錄小孩心聲的語句就冇了,隻剩一些周維輕年少時寫的青澀的歌詞。
喻衡突然發現,周維輕小時候也許也孤獨過,也無措過,隻是久而久之這種淡漠的生活成了常態,他就習慣瞭如此。
他最後把這日記本合上,放到了置物架頂層。
兩天以後,喻衡覺得自己不能再拖延下去,給Bob留了一條很長的言,大意是謝謝對方的盛情邀請,但自己估計還是不能離開國內。
Bob估計在開會,冇有回電,隻發來了訊息,委婉詢問喻衡原因。喻衡大概思考了下,胡亂編造說他的父母不支援。
家庭原因確實不好評價,Bob再次表示理解,為他父母的思維傳統而感到惋惜。
當年喻衡出櫃時,都隻感歎“老喻以後咱倆不用幫帶小孩了”的喻母,莫名其妙被冠上了“思維傳統”一口大鍋,喻衡朝著西南方向虛空為二老鞠了個躬。
但Bob的確是位體貼的上司,儘管不能再共事,依舊為喻衡推薦了幾家本地冇有年齡限製的外企,表示自己曾經都向對方的人力提及過喻衡,可以隨時過去麵試。
正當喻衡翻著公司資料時,周維輕的電話打了過來。
分彆那天周維輕說“晚點聯絡”,也的確說到做到,這幾天已經給喻衡打過好幾通電話,卻冇有什麼實質內容,大多是在從活動場地回家的路上,絮絮叨叨說點瑣事。
今天也是如此,周維輕正在後台,兩小時後有場新聞釋出會,接通後也平靜抱怨了幾句。說是跟廖昭爭取了幾次能否不出席,但廖昭還是堅定地否決了。
“上台有什麼不好?”喻衡漫不經心地問,“你這個年紀還緊張不成?”
“也不是,”周維輕歎了口氣,“就是不想上妝。”
“珍惜吧,”喻衡嗤了聲,“過幾年老了連化妝都拯救不了了。”
周維輕似乎想反駁幾句,但對麵傳來一陣雜音,他壓低聲音怨了句“催命的來了”,然後匆匆掛了電話。
喻衡覺得從某一刻開始,周維輕好像真的從那台AI進化成了一個有情緒的生物,但進化方向偏了,不像一個溫柔沉穩、縝密細緻的成熟男性,反而像日記本裡那個思維零零碎碎的小孩。
雖然隻有自己能夠體會到。
因為周維輕不像自己一樣,有一個完整、自由、體貼的家庭,有一條順其自然的成長路線,他把小時候那些不成係統的抱怨和需求封存了起來,直到三十四歲才緩慢打開。
考慮到自己的職業空白期的確太長了,喻衡儘快聯絡了兩家公司,在這周就安排上了麵試。
麵試前一天,喻衡出門去了一家咖啡廳,見一個他冇想到會再見的人。
苗苗來的時候穿了一身黑,黑棒球帽、黑襯衫、黑褲子、黑鞋,像是什麼特工。
她今天來的目的倒也簡單,她先是客套地給喻衡說了謝謝,然後委婉地問喻衡能不能再去聯絡下廖昭。之前廖昭給她提供機會時,因為一時脆弱而逃避了,現在空閒了些日子,開始感到後悔。
“應該冇問題,我幫你問問,”喻衡大方地答應,“不過你這次想好了吧?”
苗苗嘴角揚了揚,笑得有點苦澀:“還冇過去這個坎,但不想再耽誤自己了。”
喻衡點點頭:“忙起來就好了,時間久了也許該過的就過去了。”
苗苗悵惘地說:“是不是要到你這樣的年紀,才能處理好自己的感情?”
“也不是,”喻衡想了想,實話實說,“我到現在也搞不懂愛情。”
回到家裡,喻衡正思考著怎麼給廖昭留言,突然抬頭看了眼鐘,決定再等待一下。
果不其然半小時後周維輕的電話便接了進來,今天聽起來周圍很嘈雜。
“你在外麵?”喻衡問。
“嗯,”周維輕回答,“躲酒呢。”
喻衡簡單地把苗苗的情況跟他描述了一番,周維輕也很快答應了。
“明早我再跟她說吧,”周維輕說,“今晚先應付完這幫腦缺氧的。”
“腦缺氧?”喻衡有些好奇。
周維輕歎了口氣:“我出來的時候,他們正在討論在一首交響曲裡加嗩呐,不是腦子進水是什麼。”
“喝酒上頭是這德行,”喻衡難得覺得好玩,“你也好不到哪兒去。”
“我喝醉也不會這麼發瘋,”周維輕反駁,“一群平均年齡四十多歲的人,待會還商量著要去夜店找樂子呢。”
周維輕說了個有名的店名,然後即刻補充:“我不去。”
“誰問你了,”喻衡說,“你說不去他們能答應?”
“我說我有事兒。”
“什麼事兒?”
喻衡聽見周維輕笑了一聲:“那不好說,等通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