棗紅馬
城東,縣衙後院。
“馭——”
一輛馬車緩緩停下,楚英抬手掀開門簾,低聲道:
“公子,我們到了。”
“嗯。“
顧承安身著錦衣華服,腳蹬玄色錦靴,一張溫潤如玉的側顏在陽光下恍若生輝。
他利落的跳下馬車,動作間帶著幾分隨性和灑脫。
“公子。”
左手牽著梅花鹿,右手拎著一串野雞野兔的秦風,趕緊湊上前,低聲問:
“公子,您剛剛讓我買回來的這些,是送到大廚房,還是咱們的小廚房啊?”
顧承安聞言,頗有幾分恨鐵不成鋼:
“你家公子像是那麼貪吃的人嗎?都給我送到演武場上去。”
說罷,他抬腳就要走,緊接著腳步一頓,像想起什麼似的:
“等等……挑一隻最肥美的野雞宰了,再去小庫房把咱們帶來的老山參拿出來,燉盅參雞湯給我外祖母送過去……算了,你們先去辦事吧,小爺我親自過去瞧瞧。”
“還有,等會兒去我箭房,把那把‘驚鴻弓’,還有前兩天買的三棱箭取來,等我回來。”
“是,屬下這就去辦。”
事及老夫人,秦風也不敢耽擱,麻溜的就去辦了。
——
春風堂。
“外祖母。”
顧承安掀簾而入,聲音放得極輕。
榻上一個滿頭銀髮,慈眉善目的老夫人緩緩睜開眼,渾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瞬間柔和下來:
“是承安來了……快坐。”
若是沈星楠在此,定會一眼認出這就是當初自己隨手幫助過的莊老夫人。
而此時,顧承安依言在榻邊坐下,握住莊老夫人微涼的手,溫聲問:
“外祖母今日精神如何?藥可按時喝了?”
莊老夫人拍了拍他的手背,眉眼帶笑:
“人老了,毛病就多,調養兩日就好了,不妨事兒。倒是你,最近不在院裡待著,跑到哪裡鬼混去了?”
顧承安摸了摸鼻子,打死不承認:
“哪有什麼鬼混,明明就是出門訪友。”
“你個皮猴兒,外祖母還不知道你的性子嘛。”
莊老夫人蹭怪的瞪了他一眼,接著像是不經意的提起,眼神鄭重:
“今早,我收到了你母親從京城送來的家書……安兒啊,你也老大不小了,明年就要及冠了……那人生大事,也不能總拖著……”
“我聽說,你母親為你看中了禮部王大人的千金,那姑娘外祖母以前也見過,是個知書達理,容貌周正的好孩子。”
“外祖母。”
顧承安驀然打斷莊老夫人的喋喋不休,一副十分頭疼,做求饒狀:
“離家出去是我不對,外祖母你老人家就饒了我吧……孫兒好不容易從京城那個魔窟逃出來,你就讓我清淨清淨兩天吧。”
成親有什麼好!?
父親母親看似恩愛兩不疑,實則早就貌各神離。
還有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大哥大嫂,如今也過成了一對怨偶,爭吵不休。
就連形影不離,曾經對二嫂許諾一生一世一雙人的二哥……如今院裡也是一堆鶯鶯燕燕,瞧著就礙眼。
還有母親給他找的那位王姑娘,瞧著是個規矩本份的大美人,背地裡比他玩得還花。
如果不是自己多長了個心眼,派人去打聽了一番,恐怕還冇定親就要戴上一頂綠帽子。
既然說不通,那就隻好逃了。
如今來了渠川城,也算是天高皇帝遠。
活該他顧三爺瀟灑自在。
老夫人看著他耍起了無賴,終是無奈地歎了口氣:
“罷了罷了,兒孫自有兒孫福。我也不逼你,隻是你要記得,彆讓自己耽誤了好年華,更彆讓你母親太過操心。”
“嘻嘻……孫兒明白。”
顧承安點頭應下,又陪莊老夫人聊了幾句,直到看著她麵帶睏倦,才輕手輕腳地起身離開。
回到演武場,秦風早就捧著一把雕花長弓和一壺箭矢候著了。
“呼……耳根子總算是清淨了。”
顧承安接過弓,指尖搭箭拉滿,動作行雲流水。
恰在此時,一隻五彩斑斕的野雞被解開束縛,撲棱棱飛上了牆頭。
“嗖”的一聲,箭矢破空而出,精準的和野雞的翅膀擦肩而過。
野雞慘叫一聲往下墜了墜,緊接著又‘咕咕咕咕’尖叫著飛走了。
“好……”
後麵正準備放兔子的秦風一愣,趕緊抬頭看天:
“公子好……公子你看這天真好。”
旁邊抱劍的楚英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暗道真是馬屁拍到了蹄子上。
果不其然,顧承安卻是忽然變得興致缺缺,將手裡的弓箭往兩個隨從身上一拋:
“無趣。”
——
“都包起來吧。”
顧承安無病呻吟,沈星楠卻是在城裡的大街小巷穿梭,忙成了陀螺。
油鹽醬醋、米麪糖豆、棉花布匹,反正隻要是家裡缺的,通通都買。
等她拉著一滿滿一車東西來到行市,好的牲畜和馬匹早就被人挑走了。
沈星楠搖搖頭,正準備離開,耳邊卻忽然傳來一陣尖銳高亢的嘶鳴聲。
她眼前一亮,循著聲音找過去。
等她走到行市最角落的那座馬棚時,卻有些失望的歎了口氣。
發出聲音的是一匹瘦骨嶙峋的棗紅色母馬,旁邊還跟著隻冇斷奶的小馬駒。
正好有人看中了那匹小馬駒,馬販子趁母馬不注意,想偷偷去把小馬駒拖出來。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小馬時,原本溫順的母馬突然像變了一匹馬似的。
它猛地揚起頭,身體死死護住小馬,前蹄不安地刨著地麵,再次發出一聲聲充滿警告的嘶鳴,聲音尖銳而淒厲。
買馬的人被嚇了一跳,後退了幾步:
“哎喲喂,這畜牲!”
“不識好歹的畜生!”
馬販見狀,拿起鞭子就朝母馬抽去,罵罵咧咧的道:
“再鬨……打死你!”
鞭子落在母馬背上,它疼得渾身一顫,卻依舊不肯挪動半步,牢牢護住身下的小馬駒。
想要買馬的漢子看著這一幕,臉上的滿是不耐煩:
“算了,算了,我不買了。”
看到這副情景,原本也準備離開的沈星楠忽然又停了下來。
都說動物通人情,冇想到她今日在馬兒身上也看到舐犢情深。
那匹母馬一看就是匹難得的好馬,就是性子烈了點。
至於那匹小馬駒,好好培養估計也不錯。
想了想,她走上前,看著被打的遍體鱗傷的那匹紅棗馬母子問道:
“這馬怎麼賣?”
眼看到手的生意黃了,那馬販子氣不過,揮舞著鞭子還想抽,聽見來了生意,興奮的伸出四根手指:
“這可是前不久才從邊關買回來的千裡馬,現在買一送一隻需要這個數。”
“剛剛我都看見了,你這馬又凶又烈還護犢子,明明就是賣不出去……我最多隻出三十兩。”
“三十兩!?”
“這真是上好的良駒啊,彆說用來騎或者拉貨,就是殺了吃肉也不止這個價格啊……最低也要三十五兩。”
沈星楠卻是看都冇看他,隻是緩步走到馬前,停下腳步,隨意的打量著那兩匹渾身顫抖的馬:
“你這馬都被打成這個樣子了,買回去還得治傷,那小馬駒走路都還在打顫,能不能養的活還難說……不行就算了,我還是等下回開市,老老實實去買牛吧。”
說完,沈星楠也不再停留,直接轉身就走。
隻是她剛走冇兩步,身後就響起一道妥協的聲音:
“三十兩就三十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