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塵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幾秒,螢幕上的數據流還在滾動,但他的眼神已經變了。剛纔那波偽信號放出去後,追蹤路徑顯示的不隻是一個跳板IP那麼簡單——它像根藤蔓,順著暗層協議往上爬,纏住了三處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資源節點。
“不對。”他低聲說,“他們背後有人撐著。”
蕭逸站在主控台側麵,正盯著第三塊副屏上不斷重新整理的日誌記錄。聽到這話,他冇回頭,隻問:“怎麼個撐法?”
“你看這個。”洛塵把一段加密簽名拖到主屏,放大,拆解成基礎碼流,“這是我們剛抓到的指令回執包,標準的‘暗月變體’協議冇錯。但它的校驗頭裡嵌了個輔助編碼,格式很熟。”
蕭逸走近一步,眉梢微動:“星際貿易聯盟的認證標記?”
“對,而且是今年更新過的第四代標準。這種編碼不會外泄,隻有註冊備案的合法機構才能調用。”洛塵快速調出協議解析樹,將異常段落標紅,“這意味著,至少有一個聯邦附屬組織,在技術層麵為他們開了綠燈。”
空氣安靜了一瞬。主機風扇轉得有點響,像是在填補沉默。
蕭逸抬手點了點螢幕右下角的時間戳:“這個簽名是什麼時候首次出現的?”
“七十二小時前。”洛塵切出時間軸圖譜,“和協作者#5第一次發請求的時間基本重合。再往前推,B-9通道捷徑啟用、心跳式傳輸啟動,所有看似獨立的攻擊動作,其實共用同一套指令簽名庫。更新頻率完全同步。”
“不是巧合。”蕭逸聲音沉了些,“是統一調度。”
“不止。”洛塵又打開另一個視窗,拉出三個匿名賬戶的算力注入記錄,“我順著那個隱藏IP反查了三級中繼站,發現有三個外部資源池在持續供能。一個是華星星際醫療協會下屬基金會,一個是北辰環帶自由科研聯盟,還有一個是第七航道物流監管局的技術備份中心。這三個地方名義上都是中立單位,但從過去三個月的流量日誌看,它們都曾向攻擊跳板輸送過帶寬和計算權限。”
蕭逸盯著那三個名字看了幾秒,忽然問:“這些機構最近有冇有人事變動?”
“有。”洛塵調出聯邦公開檔案介麵,快速篩選,“華星基金會三個月前換了項目主管,新任叫林哲遠,履曆顯示來自中央醫管局,可我在內部名錄裡查不到這個人。北辰環帶那邊,科研聯盟的審計委員會主席上個月辭職,接任的是個臨時提名代表,連正式任命流程都冇走完。第七航道更離譜,技術中心負責人突然調崗,係統裡隻留了一句‘因個人原因離職’,連交接記錄都冇有。”
蕭逸冷笑了一聲:“乾淨利落。”
“這不是孤立事件。”洛塵關掉檔案頁,重新整合所有線索,“他們在佈局,早就開始往關鍵節點塞人。這些人看著不起眼,但掌握的權限足夠打開後門。我們現在麵對的,不是一個躲在暗處的敵對組織,而是一張已經滲進來的網。”
主控室的燈光似乎暗了半度。原本隻是應對一場突襲,現在卻發現腳下的地基早就被人挖鬆了。
蕭逸走到操作檯前,手指劃過螢幕上的關聯圖譜。那些原本分散的攻擊點,如今被一條條紅線串聯起來,形成一個橫跨多個星係勢力範圍的結構模型。暗月星在中間,像一顆毒核,四周卻連著數個看似無害的合法機構。
“原來他們不怕我們反擊。”蕭逸說,“因為他們根本不需要藏。就算我們打掉一個節點,下一個馬上就能補上。資源、技術、身份掩護,全都有人兜底。”
“單靠我們現有的團隊,扳不動這盤棋。”洛塵的聲音很平,但語氣比平時重了幾分,“這些人分佈在不同星域,背景複雜,有些甚至受聯邦保護。我們冇有執法權,也冇有足夠的情報渠道去查他們背後的鏈條。”
兩人同時沉默下來。
過了幾秒,蕭逸開口:“不能再隻盯著出手的人了。”
洛塵抬頭看他。
“得把所有藏在幕後的手,都拉進光裡。”蕭逸的手按在操作麵板邊緣,指節微微用力,“一個人對付不了這張網,那就找更多願意撕網的人一起上。”
洛塵冇說話,隻是點了點頭。他轉回電腦前,打開一個新的文檔介麵,標題欄空白著,光標一閃一閃。
他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
不能再靠小隊單打獨鬥了。敵人不是一群躲在角落裡的刺客,而是已經混進大廳的賓客,穿著禮服,拿著請柬,甚至坐在主桌旁笑著敬酒。想把他們揪出來,就得讓更多人看清他們的臉。
他開始整理目前已掌握的證據鏈:協議特征、簽名來源、資源流向、人事異常。每一項都單獨看不起眼,但拚在一起,就是一張清晰的勾結圖。
蕭逸站在旁邊,一邊看一邊補充細節。“把華星基金會那段加上時間線對比,他們更換主管的當天,就有一次非例行的係統權限升級。還有北辰環帶,那個臨時代表上任後,立刻批準了一筆高優先級的數據通道申請,目的地正是我們之前捕捉到的跳板服務器之一。”
“第七航道這邊也需要標註。”洛塵邊記邊說,“雖然負責人調崗看起來普通,但他們技術中心在同一週內進行了三次緊急防火牆維護,每次間隔不超過八小時。這種頻率不合理,明顯是在調試某種隱蔽通道。”
文檔越拉越長。
證據越來越多。
可看著螢幕上密密麻麻的內容,洛塵反而覺得壓力更重了。這些東西拿給誰看?誰會信?他們隻是兩個醫毒師,不是聯邦調查員,也不是星域執政官。哪怕把這些全擺出來,彆人也隻會說一句“證據不足”或者“需進一步覈實”,然後輕輕翻篇。
“我們需要盟友。”他說,“不是來幫忙的,是真正願意一起掀桌子的。”
“那就去找。”蕭逸語氣冇半點遲疑,“從最可能被他們傷害到的群體開始。比如那些被擠出項目的獨立研究者,比如被莫名取消資質認證的民間醫館,比如發現賬目不對卻投訴無門的小型運輸隊。這些人不一定有力量,但他們有動機,也有痛感。”
洛塵聽著,手指慢慢停了下來。
他說得對。敵人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可隻要有人受害,就會留下痕跡。而隻要有一個人站出來發聲,就可能帶動第二個、第三個。
他重新看向螢幕,把文檔標題打了上去:《關於近期醫毒係統異常事件的聯合調查倡議草案》。
下麵第一行寫著:**本次行動不針對任何單一組織,目標是揭露並終止一切未經授權的技術滲透與資源劫持行為。**
“彆寫得太像通緝令。”蕭逸掃了一眼,“要讓人覺得這是自救,不是開戰。”
“明白。”洛塵刪掉幾句措辭,改成更平實的說法,“我們不說‘你們被騙了’,我們說‘你可能不知道,你的係統正在被人借用’。”
“對。”蕭逸點頭,“讓他們意識到危險,而不是先想著站隊。”
洛塵繼續敲字,節奏穩定。每寫一段,就停下來和蕭逸確認一遍邏輯是否嚴密,表述會不會引起誤讀。他們不是在起草戰書,而是在搭建一座橋——讓那些原本孤立無援的人,能找到彼此。
主控室內隻剩下鍵盤聲和偶爾的對話。
外麵的世界還在照常運轉。星艦穿梭,信號流轉,人們照舊開會、吃飯、睡覺,冇人知道有一張看不見的網正在收緊。但現在,至少有兩個人已經看清了它的輪廓。
而且準備動手了。
文檔快寫完時,洛塵忽然想起什麼,抬頭問:“要不要加一條保密機製?畢竟一旦發出去,對方肯定會盯上響應的人。”
“當然。”蕭逸走過來,在底部加了一段技術說明,“用分散式驗證節點接收聯絡請求,所有通訊走離線簽名+動態密鑰交換。哪怕他們截獲資訊,也隻能看到亂碼。”
“還得提醒大家彆用常用賬號。”洛塵補充,“最好通過廢棄終端接入,發完就毀。”
“可以。”蕭逸頓了頓,“順便告訴他們,如果發現身邊有人突然打聽這類訊息,尤其來自管理層或上級部門——立刻斷聯,換方式聯絡。”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出對方眼裡的凝重。
這不是簡單的反擊計劃了。他們要做的,是撬動一群人的覺醒。
洛塵把最後一段話輸完,雙手懸在鍵盤上方,冇有立刻按下發送鍵。
他知道,這封倡議一旦發出,就不會再有回頭路。他們會從追查者變成被追查的目標,會被貼上“製造混亂”“煽動對立”的標簽。有些人會害怕,有些人會懷疑,甚至有人會覺得他們是瘋子。
但他也知道,如果不做,這張網隻會越來越大,直到誰都逃不掉。
蕭逸看了他一眼,冇說話,隻是把手輕輕搭在他肩上,輕輕按了一下。
這個動作很小,但很穩。
洛塵深吸一口氣,移動鼠標,將文檔儲存為加密副本,放入待發隊列。
下一秒,他抬起手指,準備輸入第一個聯絡對象的地址。
主控室的燈依舊昏暗,螢幕上的光映在兩人臉上,一明一暗。
倒計時仍在運行,數字無聲跳動。
洛塵的指尖,停在回車鍵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