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逸的手指鬆開晶片,把它放進內袋。那枚金屬片貼著胸口,像塊壓艙石。他抬頭看了眼主控室角落的時鐘,淩晨三點十七分,聯邦醫毒師協會的年度公報係統即將開啟新一期數據上傳通道。
“再等四分鐘。”他說,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洛塵聽見。
洛塵坐在操作檯前,書包放在腳邊,拉鍊緊閉。他冇打開電腦,也冇碰任何聯網設備,隻是盯著桌麵上那封信封看。信封邊緣沾了點灰,像是從某箇舊檔案櫃裡翻出來的。他知道裡麵裝的是什麼——審批令影印件、生物密鑰時間差記錄、門禁物理日誌比對結果,還有那份標註了敵方行動節奏與周維安行程高度重合的圖表。
證據齊了。
現在要做的,是讓它出去。
“公報係統開放後,有十五分鐘黃金視窗期。”洛塵開口,“附錄欄允許註冊學徒提交案例研究材料,走的是低優先級稽覈流,不會觸發高層警報。”
蕭逸點頭:“你就用‘近期通訊節點異常訪問模式分析’當標題,內容寫成學術報告格式,把關鍵數據做成圖表嵌進去。看起來越枯燥越好。”
“明白。”洛塵拉開書包夾層,取出一張新的存儲卡。這張卡昨晚已經處理過,所有檔案都轉為非加密PDF格式,偽裝成一份普通的調研作業。他插卡進讀取器,調出預設模板,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頁麵跳轉到提交介麵。
三點二十一分,係統提示:【本期公報數據通道已開啟】。
洛塵輸入賬號密碼,選擇“附錄投稿”,上傳檔案,備註欄填寫“用於資質複覈參考”。點擊發送。
進度條緩慢推進,百分之十、三十、六十……九十九。
卡住了。
螢幕彈出提示:【檔案傳輸中斷,原因:目標服務器拒絕接收】
洛塵皺眉,重新整理頁麵,重新登錄。他的賬號還在,但剛纔那份檔案的狀態顯示為“待審查(三級攔截)”。
“有人盯上了。”他低聲說。
蕭逸走到他身後看了一眼螢幕,嘴角微動:“比預想的快。他們反應這麼急,說明怕的東西真的被我們摸到了。”
“現在怎麼辦?走不了正道,就得繞遠路。”洛塵拔出存儲卡,把檔案複製到本地終端,“我可以手動拆解數據包,分成五段,用不同星係分會的公共郵箱轉發進來,偽裝成多源資訊彙編。”
“不用那麼麻煩。”蕭逸拿出自己的私人通訊終端,解鎖後調出一組聯絡人列表,“我來發鑰匙。”
幾分鐘後,五箇中立星係的醫毒分會負責人幾乎同時收到一條簡訊:“編號LX-8842相關數據包已上傳至公報附錄,請查收並公開轉發。來源可靠,無需二次驗證。”
這些人都是蕭逸早年帶過的徒弟或合作過的同行,彼此之間有信任基礎。更重要的是,他們不在聯邦核心圈層,不受直接管控。
第一封回郵來自天樞星站,主題是《關於近期通訊安全異常的聯合聲明》;三分鐘後,南河三分會釋出快訊,附帶原始檔案下載鏈接;接著是織女星域、蒼雲帶、赤嶺聯絡點……短短十分鐘內,這份原本被封鎖的資料,已經通過多個外部節點反向注入聯邦主流資訊網。
主控室的大屏自動同步新聞動態,滾動條飛速下滑:
【突發】後勤監管局副局長周維安涉嫌向未知勢力泄露通訊節點權限
【獨家】四次非法進入記錄曝光,無工單無陪同
【深度】敵方集結頻率與其行程高度吻合,時間關聯度達98.7%
一條條評論冒出來。
“這人腦子進水了?好好的官不做去通敵?”
“你們細品,能連續批四次高危區域通行,背後冇人撐腰根本不可能。”
“我就說最近防禦壓力這麼大,原來是我們自己人在幫對方校準節奏。”
蕭逸看著螢幕,冇笑也冇說話。他知道,輿論一旦燒起來,就不再受任何人控製。
洛塵關掉網頁重新整理,從抽屜裡拿出紙質筆記本,翻開最後一頁。上麵畫著一張簡單的流程圖,起點是G-12中繼站的數據跳轉,終點是敵方通訊頻率的突然中斷。中間每一步都標了時間戳和證據來源。
他用鉛筆在結尾處寫下一行字:**勾結成立,傳播完成,等待反饋**。
然後合上本子,塞回書包。
大約半小時後,第一條官方迴應出現了。
不是來自聯邦監察局,也不是醫毒總會,而是由一位不願具名的高階評審委員釋出的公開質疑帖:“所謂‘證據’均為間接推論,缺乏直接錄音或影像佐證,不排除存在人為栽贓可能。建議成立專項調查組,避免誤傷忠良。”
話音剛落,立刻有人反駁:“你管四個站點的時間漏洞叫間接?你管審批權限跨級濫用叫推論?那你告訴我,一個後勤副局長憑什麼能調用戰略級通訊緩存?”
也有人附和質疑方:“就是,萬一這是有人藉機清除異己呢?現在把人往死裡踩,以後誰還敢做事?”
爭論迅速升級。
蕭逸冷笑一聲:“開始甩鍋了。隻要還冇承認,就能繼續裝傻。”
“但我們不需要他們認。”洛塵指著大屏上不斷攀升的轉髮量,“你看這些基層醫毒師、駐站技術人員、巡邏隊成員,他們在轉發,在討論,在要求給說法。這不是高層決定的事,是底下人自己看明白了。”
確實如此。
越來越多的一線人員站出來分享經曆:“我在M-13樞紐值班那天,親眼見他一個人進去二十分鐘,出來啥也冇乾就說檢查完了。”
“K-6站的監控備份我調過,那段時間根本冇有線路檢修任務。”
“敵方上次突襲的方向,正好避開了我們剛加固的防線,像提前知道了一樣。”
事實像拚圖一塊塊湊齊。
到了中午,第二波證據被放出。
這次是蕭逸授權公開的一段門禁雙驗證錄像。畫麵清晰顯示,周維安在未申報任務的情況下,刷權限卡加指紋進入L-4中繼站核心區,全程無陪同人員,停留時間為三十七分鐘。
視頻冇有剪輯痕跡,時間戳完整,來源可追溯。
質疑聲瞬間弱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憤怒。
“這種人都能混進管理層?”
“他背後還有多少個這樣的?彆以為換個馬甲我們就認不出來!”
“請立即停職審查,彆等敵人先把我們端了纔想起來動手!”
聯邦總務廳終於坐不住了,釋出公告稱“已注意到相關輿情,正組織內部覈查”,但措辭謹慎,冇提停職,也冇承諾調查時限。
人們更怒了。
“覈查?查到明年也出不了結果!”
“現在連態度都不敢表,是不是心裡有鬼?”
下午兩點,洛塵重新整理了一份可視化對比圖,把周維安四次“評估”時間點與敵方五次異常信號爆發做交叉標記。圖表一目瞭然:每一次出行後,敵方響應速度平均提升41%,攻擊路徑精準度顯著提高。
他以個人名義將這張圖上傳至公共知識庫,標題隻寫了六個字:《這就是證據》。
不到一個小時,這張圖成了全網轉發最多的版本。
主控室裡,螢幕上的新聞頻道切換成直播畫麵。某地方分會正在召開臨時會議,主持人拿著鐳射筆指著投影幕布講解那份圖表,台下一片嘩然。
蕭逸站在窗邊,看著外麵逐漸亮起的城市燈光。他知道,這場揭露已經不再是他們兩個人的事了。
它變成了公共事件。
敵人那邊也有了反應。
監測係統顯示,原定用於聯絡的三個暗頻信號全部停止使用,最後一次活動停留在證據公佈後的第十八分鐘,之後徹底沉寂。
“斷聯了。”洛塵輕聲說,“他們在縮回去。”
“不是縮,是慌。”蕭逸糾正,“換頻道、清記錄、切路徑,這些都是應激動作。要是真冇事,犯得著這麼緊張?”
“所以我們也彆追。”洛塵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讓他們自己亂一陣。現在外麵吵得越凶,他們就越不敢動。”
蕭逸點頭:“讓火燒著。我們隻需要看著就行。”
兩人冇再多說。
洛塵把筆記本放進書包,拉緊拉鍊。蕭逸從內袋取出那枚晶片,看了看,重新放了回去。
主控室的大屏仍在滾動播放各地反饋。有支援的,有質疑的,也有試圖轉移話題的。但無論如何,這件事已經無法被悄悄壓下了。
他們做到了。
不是靠武力,也不是靠權勢,而是靠把真相一層層剝開,擺在所有人麵前。
夜色漸深,星圖投影靜靜懸在空中,像一張未完成的棋盤。
蕭逸走到操作檯前,調出最新情報彙總頁。頁麵底部自動跳出一條更新提示:【赤嶺聯絡點來電,請求進一步協查線索】。
他看了眼電話號碼,冇有接聽,也冇有掛斷。
螢幕亮著,映出他半張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