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輸船距離對接港還有十二分鐘。
主控室的螢幕還在閃,數據流平穩得像是假象。洛塵盯著那兩個剛冒出來又消失的能量點,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兩下,把波動曲線拉進分析視窗。波形很短,不到十秒,頻率偏低,和之前抓到的脈衝信號屬於同一種類型,但這次更乾淨,幾乎冇有雜波。
“他們開機時間變短了。”他說。
蕭逸站在他身後冇動,手裡水杯還剩半杯,溫度已經降下來。“說明警惕性提高了。”
“或者……他們在等什麼。”
蕭逸看了他一眼,“你覺得不是例行校準?”
“週期不對。”洛塵調出過去七十二小時的記錄表,“前兩次間隔六小時整,這次提前了四十七分鐘。如果隻是維護設備,冇必要打亂節奏。”
蕭逸點頭,“除非有外部變量介入。”
兩人同時沉默了一瞬。外部變量——可能是命令,也可能是支援。而能讓一夥藏了二十年的老派勢力臨時調整行動節奏的,不會是普通人。
洛塵忽然想起什麼,翻出剛纔那段日誌殘片裡的加密格式,複製到新標簽頁。“我們之前說,這協議像軍用壓縮編碼。你有冇有辦法查一下,聯邦內部哪些單位用過這種標準?”
“公開數據庫查不到。”蕭逸坐回位置,“這類通訊協議通常隻出現在特種項目或邊境封鎖係統裡,普通機構接觸不到。”
“那就不是民間技術團隊。”
“當然不是。”蕭逸語氣平靜,“能幫暗月星舊部做係統適配,還得繞開監管,這種人要麼曾經在體製內,要麼現在就在裡麵。”
洛塵手指頓住。
他明白這話的意思。他們一開始以為是在追一群漏網之魚,頂多背後有幾個黑市商人撐腰。但現在看,對方不僅有技術能力,還有規避審查的操作經驗,甚至可能有人在上麵遮掩痕跡。
這不是團夥作案,是嵌在體係裡的動作。
“得換個方向查。”蕭逸打開另一個終端介麵,“不能隻盯著暗月星的技術路徑,要看誰有能力、也有動機去啟用這些廢棄節點。”
“怎麼查?”
“一條走明路,一條走暗線。”蕭逸說,“你負責明麵資料,從學術和工程記錄入手;我來摸人脈,看看最近有冇有突然冒出來又消失的技術組。”
洛塵立刻動手。他在星際醫毒協會官網提交申請,藉口寫的是“研究三十年來跨星係醫療係統相容性演進”,請求查閱近十年重大合作項目的附屬檔案。係統稽覈通過後,他重點篩選涉及“邊境管網改造”“舊設備重啟”“異構係統對接”的關鍵詞。
十幾分鐘後,一份十年前的聯合工程報告跳了出來。項目名稱很普通:G-7區域地下能源網絡穩定性提升計劃。執行方寫著一個名字——諾維安技術支援組。
這個組織不在任何註冊名錄裡,也冇有後續活動記錄。但在報告附錄的技術參數表中,洛塵發現了一串加密版本號。他把數字輸入比對程式,結果彈出來一行提示:該協議與當前捕獲的日誌殘片匹配度達93.8%。
“找到了。”他低聲說。
蕭逸湊過來看了一眼,“繼續挖背景。”
洛塵嘗試反向追蹤“諾維安”的成員資訊,但所有關聯賬號都已登出,唯一留下痕跡的是一次技術答辯錄像,上傳於八年前,來源是某地方工程學院的內部資料庫。視頻裡隻有背影和聲音,說話的人提到一句:“本次介麵改造采用非標響應機製,確保與曆史係統無縫銜接。”
又是“介麵”這個詞。
和日誌裡的“外部介麵開放”完全對應上了。
另一邊,蕭逸也在另一條線上有了收穫。他接入了一個老工程師論壇,這類平台通常由退休技術人員打理,訊息零散但真實。他翻到一篇五年前的帖子,標題是《當年那個跳過驗收的項目,到底是誰批的?》
帖子裡提到,諾維安組接手G-7管網升級時,原本需要三方簽字確認的調試流程被直接跳過,連基礎負載測試都冇做。負責人隻留下一句話:“上麵打了招呼,按最快流程走。”
發帖人是個退休調度員,最後補了一句:“那批人做事太乾淨,乾淨得不像正規隊伍。我後來聽說,他們拿完尾款就解散了,所有人銷號失聯。”
蕭逸把這段話截圖儲存。
他回到主屏,將兩條線索並列展示:一邊是技術上的高度吻合,一邊是流程上的異常豁免。兩者疊加,指向同一個結論——諾維安不是普通的外包團隊,而是專門為某些不可言說的任務服務的影子單位。
而且,它背後有人罩著。
“你說……聯邦高層會不會早就知道暗月星的人冇死透?”洛塵看著螢幕,聲音壓低。
“不止知道。”蕭逸指了指那句“上麵打了招呼”,“很可能一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否則一個冇有資質的組織,怎麼可能拿到邊境核心設施的接入權限?”
“可他們圖什麼?”
“不知道。”蕭逸搖頭,“但現在可以確定,我們麵對的不隻是幾個躲在地下的老瘋子。而是有人在替他們鋪路,清障礙,甚至提供技術支援。”
洛塵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連續十幾個小時盯螢幕,腦子開始發沉,但他不敢鬆勁。事情正在往更深的地方滑。
他們原以為隻要找到舊部據點,就能順藤摸瓜切斷資源鏈。可現在藤底下埋著的,可能是整個係統的漏洞。
“要不要上報?”他問。
“報給誰?”蕭逸反問,“我們現在手裡的東西全是間接證據。一個消失的組織,一段老錄音,幾條協議匹配記錄。拿這些去找監察局,隻會被當成過度聯想。”
“那怎麼辦?”
“繼續查。”蕭逸目光落在主屏中央的座標圖上,“但方式得變。不能再像之前那樣隻盯著數據流動,得看看這套係統是怎麼被允許存在的。”
“你是說……從製度層麵找破綻?”
“對。”蕭逸打開一個新的文檔,“列出所有經手過G-7管網項目的審批部門、驗收單位、資金流向。再查十年前那筆工程款是從哪個賬戶撥出的,有冇有二次流轉。”
洛塵立刻照做。他調出聯邦公共工程財務公開目錄,逐項覈對編號和金額。過程中發現,諾維安組的款項並非來自常規預算,而是通過一個名為“應急科技扶持基金”的特殊通道撥付,審批人簽名模糊不清,隻能辨認出姓氏為“韓”。
這個基金本身合法,但極少啟用,且通常用於突發災害後的基礎設施搶修。用它來支援一項非緊急的管網升級,本身就存在問題。
“這筆錢有問題。”洛塵指著記錄,“用途不符,審批層級也不夠。正常情況下,這種金額的支出應該由三級以上官員簽字。”
“但它還是批了。”
“說明有人越權操作,或者……規則被臨時改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冇再說下去。
房間裡隻剩下風扇轉動的聲音。運輸船距離對接港還有八分鐘,航跡穩定,冇有任何異常提示。監控係統依舊顯示綠色狀態,彷彿一切如常。
但他們都知道,有些事已經不一樣了。
原本是一場針對邊緣殘餘勢力的調查,現在卻牽扯出了體製內部的灰色操作鏈。那個所謂的“神秘合作勢力”,很可能根本不是獨立組織,而是依附於權力結構本身的某種隱形存在。
“我們之前想得太簡單了。”蕭逸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洛塵心頭一緊。
他望著螢幕上緩緩更新的數據流,第一次覺得,對手不像人,倒像是一套運行多年的程式——看不見,摸不著,但每一步都在規則之內,甚至連違規都被提前設計成了例外條款。
他忽然意識到,真正危險的或許不是那些藏在地下的舊部,而是讓這些人能一次次避開監管、順利運作的那層保護罩。
而現在,他們正站在罩子外麵,試圖用一把普通鑰匙打開一道量子鎖。
運輸船距離對接港還有五分鐘。
主控室的燈又閃了一下。
洛塵的手指停在回車鍵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