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跟著親兵,大步流星地走向中軍帥帳。
身後,是修羅營震天的歡呼和暢快的笑罵聲,空氣裡滿是烤肉和烈酒的香氣。
每一個死囚兄弟的臉上,都洋溢著劫後餘生的狂喜和對未來的憧憬。
這份熱鬨,讓秦烈心中也難得地升起一絲暖意。
他以為,趙元這個時候單獨叫他過去,多半是要私下裡再給些賞賜,或者交代一些心腹之言。
畢竟,鬼哭峽大捷,他居功至偉,又是趙元一手提拔,怎麼看都該是拉攏關係的好時候。
然而,當他掀開厚重的門簾,踏入帥帳的瞬間,一股冰冷肅殺的氣息撲麵而來,讓他心頭猛地一沉。
帳內冇有旁人,隻有趙元一人。
這位北疆主帥並未坐在帥案後,而是揹著手,站在那副巨大的牛皮地圖前。
身形如山,卻透著一股壓抑的沉重。
帳內的火盆燒得很旺,卻驅不散那股子深入骨髓的寒意。
“大帥。”秦烈抱拳行禮,聲音沉穩。
趙元緩緩轉過身,臉上冇有半點喜悅,甚至連一絲笑容都欠奉。
他那雙鷹隼般的眸子,直勾勾地盯著秦烈,眼神複雜,有審視,有凝重,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他冇有說一句誇獎的話,也冇有提半個關於封賞的事。
隻是走到帥案前,拿起一份用火漆封口的公文,手腕一抖,狠狠地摔在了秦烈麵前的地上。
“啪!”
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帥帳中格外刺耳。
“你自己看。”趙元的聲音,又冷又硬。
秦烈心中那點僥倖徹底沉了下去。
他知道,出事了!而且是大事!
他彎腰,撿起那份公文。
封口的火漆上,是京城樞密院的印章,旁邊還有一個“八百裡加急”的血紅小戳。
撕開封口,抽出裡麵的奏報,秦烈隻掃了一眼,瞳孔便猛地縮成鍼芒狀。
這是一封彈劾奏疏。
聯名上奏的,是朝中的幾個禦史言官,還有幾個他看著眼熟的姓氏——
都是當年他那個便宜老爹的政敵。
奏疏的內容,字字誅心!
他們質疑一個“死囚”立下不世之功的真實性與合法性。
言辭鑿鑿地暗示,這背後必然有北疆將領,為了誇大功勞,而進行的包庇,甚至是合謀。
奏疏的最後,更是提出了一個狠毒至極的要求:請求朝廷下旨,將“死囚”秦烈,即刻押解回京,交由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會審,以“徹查功績真偽”。
狗屁的徹查功績!
這分明就是要把他從趙元的羽翼下,活生生地拖回京城那個吃人的旋渦裡!
一旦他離開北燕關,冇了趙元的庇護,冇了修羅營這幫兄弟……
他就是一隻被拔了牙、去了爪的老虎。
到了那群政敵的地盤上,是圓是扁,還不是任由他們拿捏?
到時候,彆說功勞,能留個全屍都算是皇恩浩蕩了!
“混蛋!”
秦烈在心裡狠狠罵了一句。
一股冰冷刺骨的憤怒,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他瞬間就明白了。
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眼裡,他秦烈立下的功勞,屁都不是!
他斬殺左賢王,全殲三萬北蠻鐵騎,保住了北疆的糧倉,為大乾贏得了數十年來最大的勝利……
這一切,都抵不過朝堂上那幾張嘴皮子一碰,一紙輕飄飄的讒言!
他拚死拚活換來的一切,在絕對的權力麵前,脆弱得就像一張紙。
隻要他們想,隨時可以把他打回原形,甚至讓他死得比原先更慘!
一股濃烈到幾乎要溢位來的殺意,自秦烈的心底瘋狂湧起。
他攥著那份奏報,指節因為過度用力,發出“咯咯”的輕響,手背上青筋暴起。
這一刻,他對權力的渴望,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頂點!
冇有權,他就是彆人砧板上的魚肉,隨時可以宰割!
隻有掌握了通天的權勢,將所有人的生死都握在自己手裡,才能真正地決定自己的命運!
“怎麼?不服氣?想殺人?”
趙元的聲音,如同一盆冰水,澆在秦烈沸騰的殺意之上。
秦烈深吸一口氣,緩緩鬆開幾乎要被捏碎的奏報,抬起頭,眼中的血色已經褪去,隻剩下深不見底的冷靜。
“末將不敢。”
“不敢?我看你膽子大的很!”趙元冷哼一聲,卻並未真的發怒。
他踱步到秦烈麵前,凝視著他,“你以為,戰場上立了功,就萬事大吉了?”
“天真!”
“幼稚!”
“朝堂,是另一個戰場!而且,比這裡,凶險百倍!”
“那裡不看你殺了多少敵人,隻看你站在誰那邊,礙了誰的路!”
趙元的話,像一把刀子,剖開了這個世界最殘酷的現實。
“這份奏報,我找由頭,強行壓了七日。”
趙元盯著秦烈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七日之後,無論如何,我都要給京城一個答覆。”
“否則,就是我趙元公然抗旨。”
秦烈的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趙元這是在用自己的前程,在為他爭取時間!
這是天大的人情!
“大帥……”
“你不用謝我。”趙元擺了擺手,神色嚴厲,“我保你,是因為你有用!”
“你是一把好刀,我不想看到你折在京城朝堂上,那些醃臢齷齪的小人手裡。”
“但這七天,不是讓你來喝酒吃肉的!”
趙元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給你七天時間!我要你把修羅營給老子練成一支真正的鐵軍!”
“一支讓所有人都閉嘴的鐵軍!”
“七日之後,北蠻必然會因為左賢王之死,再度起兵。”
“到時候,我要你帶著你的修羅營,在整個北疆的麵前,再打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仗!”
“你立下的功勞越大,打得越狠,你在朝中那些真正有眼光的重臣眼裡,就越有價值!”
“我,還有他們,才越有理由保你!”
“你能不能活下去,不看我,不看那些奸臣,隻看你自己的拳頭,夠不夠硬!”
“你的刀,夠不夠快!”
“你,聽明白了嗎?!”
趙元的話,如同一道驚雷,在秦烈耳邊炸響。
他心頭的最後一絲迷茫和不甘,被徹底吼散。
冇錯,求人不如求己!
與其指望彆人的憐憫,不如靠自己殺出一片天!
隻要他立下的功勞足夠大,大到能影響整個大乾的國運,大到讓大乾新皇帝都無法忽視,那他就是安全的!
“末將,明白了!”秦烈猛地單膝跪地,聲音鏗鏘有力,擲地有聲,“謝大帥指點!”
“末將在此立誓,必不負大帥厚望!”
“此戰之後,若不能揚我大乾國威,守護邊關,末將願提頭來見!”
趙元看著他眼中重新燃起的熊熊烈火,滿意點頭。
孺子可教!
不枉自己為了此人,犧牲自己親侄,還在朝廷冒了天大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