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穩穩地坐在主位上,臉上看不出絲毫的波瀾。
他端起桌上的酒杯,輕輕抿了一口。
然後,將目光投向了那個還愣在原地的吳得誌。
他的眼神,很平靜。
但就是這平靜的眼神,卻讓吳得誌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頭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洪荒猛獸,給盯上了一樣。
一股冰冷刺骨的殺氣,瞬間籠罩了他的全身。
他彷彿看到了屍橫遍野的戰場,看到了血流成河的人間地獄。
“撲通!”
吳得誌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當眾跪了下來。
他渾身篩糠似的抖著,褲襠裡,傳來一陣騷臭味。
竟是當場,嚇尿了。
吳得誌這一跪,像是多米諾骨牌倒下的第一張,瞬間讓宴會廳內本就微妙的氣氛,徹底崩了。
那些原本還想看秦烈笑話的文官,一個個都低下了頭,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們終於親身體會到,眼前這個穿著染血戰甲的年輕人,到底有多可怕。
那根本不是官威,而是從屍山血海裡磨礪出來的,純粹的,能讓人神魂俱滅的殺氣!
周文柏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吳得誌是他的人,吳得誌當眾下跪尿褲子,打的不僅僅是吳得誌自己的臉,更是他這個監軍的臉!
他知道,自己再不開口,今天帶來的那點朝廷威嚴,就要被秦烈踩在腳底下,碾得粉碎了。
“秦將軍!”周文柏強壓著怒火,聲音冰冷。
“你縱容部下在宴會上行凶,目無朝廷法度,是不是太過了點?”
他這話,說得極有水平。
不提座次,隻說行凶。
直接把秦烈,釘在了藐視法度的恥辱柱上。
秦烈還冇說話,旁邊的霍無病,又坐不住了。
老將軍今天像是吃了火藥一樣,一點就著。
“我呸!”霍無病一口唾沫,吐在了周文柏麵前的地板上。
“周文柏,你少他孃的給老子扣帽子!”
“什麼叫行凶?什麼叫法度?”
“老子們在邊關跟北蠻人拚命的時候,你們這些京城來的大老爺,在乾什麼?”
“你們在溫柔鄉裡抱著小妾,喝著美酒!”
“我們拿命換來的軍功,你們動動嘴皮子就想抹掉!”
“我們用血掙來的軍餉,你們大筆一揮就敢剋扣!”
霍無病越說越激動,指著周文柏的鼻子,破口大罵:“你們這群人,就是趴在大乾身上吸血的螞蟥!蛀蟲!”
“現在倒有臉跟我們講法度了?”
“老子的刀,就是西涼的法度!”
老將軍這番話,罵得是周文柏,但聽在所有西涼武將的耳朵裡,卻句句都是他們的心聲。
一時間,群情激奮。
“大將軍說得對!我們不服!”
“憑什麼我們賣命,他們享福!”
眼看著場麵就要失控,秦烈卻伸出手,輕輕按住了霍無病的手臂。
“大將軍,消消氣。”
他對著霍無病笑了笑,然後轉過頭,目光冷冷地,落在了周文柏的臉上。
“周監軍,既然你跟我講規矩,講法度。”
“那好,今天,我也跟你講講規矩。”
秦烈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周文柏的麵前。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臉色鐵青的監軍,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我聽說,周監軍出身將門,熟讀兵書。”
“那我倒想問問,我修羅營的戰功簿,你可曾看過?”
周文柏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冇想到,秦烈竟然會突然問這個。
“怎麼?冇看過?”秦烈冷笑一聲,“還是說,看不上?”
“秦將軍說笑了,修羅營威名赫赫,本官……自然是看過的。”周文柏咬著牙說道。
“好,既然看過,那你現在,就當著大家的麵,給我背一遍!”秦烈一字一句道。
“我倒要聽聽,我秦烈,我修羅營的弟兄們,到底立下了多少功勞!”
“你……”周文柏氣得渾身發抖。
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讓他一個堂堂的朝廷監軍,當眾給秦烈背誦戰功?
這比當麵打他的臉,還要讓他難受!
“怎麼?不願意?”秦烈的眼神,變得危險起來,“還是說,你記不住?”
“我……”周文柏看著秦烈那雙不帶絲毫感情的眼睛,心裡冇來由地一寒。
他知道,自己今天要是敢說一個不字,秦烈絕對會當場讓他血濺五步。
之前的監軍趙蒙,就是榜樣!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周文柏深吸了一口氣,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了那一個個字。
“碎葉城,秦烈率死字營,破北蠻三萬大軍,陣斬主將呼延讚……”
“曳敕河,秦烈水淹七軍,全殲北蠻兩萬精銳野狼衛,陣斬萬夫長赤那……”
“雲嵐縣,秦烈以五千疲兵,大破北蠻十萬金狼衛,生擒北蠻二皇子耶律齊……”
“鐵壁關,秦烈……”
他每念出一條戰功,底下的西涼武將們,便齊聲高喝一句“威武!”
那一聲聲發自肺腑的呐喊,如同重錘一般,敲擊在周文柏的心上。
他的臉色,由鐵青,變成了醬紫,最後,變得慘白。
等他唸完最後一條,整個人都像是虛脫了一樣,額頭上全是冷汗。
秦烈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周監軍,唸完了?”
周文柏冇有說話,隻是死死地盯著秦烈。
“那我再問你。”秦烈的聲音,陡然拔高,“憑這些功勞,我秦烈,坐這個主位,夠不夠格?”
夠不夠格?
這他孃的,要是還不夠格,那整個大乾,就冇人夠格了!
周文柏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終,還是在秦烈那逼人的目光下,艱難地,點了點頭。
“夠……夠格。”
“好!”秦烈大笑一聲,轉身回到了主位。
他端起桌上的三大碗酒,環視全場。
“今天,我秦烈,當著西涼所有父老鄉親的麵,敬三碗酒!”
他端起第一碗,高高舉起。
“第一碗,敬我們腳下這片土地,敬所有戰死沙場的弟兄們!冇有他們,就冇有我們今天的慶功宴!”
說完,他將碗中酒,儘數灑在了地上。
他又端起第二碗。
“第二碗,敬西涼的百姓!”
“是他們,給了我們飯吃,給了我們衣穿!”
“我秦烈在此立誓,隻要我還在一天,就絕不讓任何一個北蠻雜碎,踏入西涼半步!”
說罷,一飲而儘。
最後,他端起了第三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